七月初八，王谦最后一次跟着老张出海。
还没亮他就醒了。老张家的炕上挤着七个人，黑皮打呼噜，栓柱磨牙，大壮梦话，二柱偶尔翻个身，刘建国睡得安静，李志刚偶尔动一下。王谦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海浪声，一浪接一浪，哗哗地响。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穿上衣裳，靰鞡鞋的鞋带系紧了。走出屋门，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还没亮透，东边的海平线上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海面黑沉沉的，浪声哗哗地响着。
老张已经起来了，蹲在院子里补渔网。马灯点着，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他看见王谦出来，抬起头，“今风不大，能出海。明你们回去，今就好好打一网，多打点带回去。”
王谦蹲在他旁边，“今我想自己开船。”
老张看了他一眼，笑了，“校你自己开。我在旁边看着。”
吃了早饭，八个人往码头走。亮了，太阳从海平线上爬出来了，金灿灿的光洒在海面上，海水变成了金色。码头上的老渔民们已经在整理渔网了，看见王谦他们走过来，一个老渔民喊了一声，“老张，今还带徒弟？”
“今徒弟自己开。”老张摆了摆手。
老渔民笑了，“出师了？”
“差不多了。”老张。
王谦上了船，站在船尾拉发动机。拉了两下，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他把舵一转，船慢慢离开码头，往东开去。老张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没有话。黑皮、栓柱、大壮、二柱、刘建国、李志刚坐在船舱里，看着王谦开船。黑皮的脸色比昨好多了，虽然还有点白，但不那么难受了。栓柱也适应了一些，蹲在船舱里整理渔网。刘建国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养神。李志刚坐在船尾，看着海平线。
船开出去一里多地，王谦把舵稳住，往东开去。他想起老张的——海鸟扎下去的地方一定有鱼。他朝远处看了看，几只海鸟在盘旋，偶尔扎下去，溅起一片水花。他把船慢慢开过去，熄了发动机。船在海面上慢慢漂着。
“撒网。”老张站在船舱旁边看着他。
王谦从船舱里拎出一张叠好的渔网，把网口绳系在手腕上，网尾绳系在船尾的铁环上。他托着网，右手抓住网口，深吸一口气，手腕一转，用力往前一甩。网在他手里张开，像一朵花在空中绽放，落在海面上，一圈一圈地沉下去。网尾的长绳从船尾延伸出去，浮标在水面上漂着。
“好。”老张点零头。
等了大约一刻钟，浮标一沉一浮的，底下有鱼在撞网。王谦把网尾的长绳慢慢拽回来，拽一段停一下，让网在水里慢慢收拢。网越拉越近，快到船边的时候，他看见网里有东西在跳。银光闪闪的，一条一条的，密密麻麻的。他把网拉上船，满甲板的鱼在跳。黄鱼、鲳鱼、带鱼、还有几条他不认识的，大的的混在一起，银光闪闪的，在甲板上扑腾。
黑皮蹲下来捡鱼，一条一条地往筐子里扔。栓柱也蹲下来帮忙，大壮和二柱也过来捡。刘建国蹲在旁边画那些鱼的图样，画完一条标一条名字。李志刚把跳得最厉害的鱼按住，扔进筐子里。
王谦把网重新叠好，准备撒第二网。他把船开到另一片水色深的地方，又撒了一网。这回网落水的时候比第一网更圆，铺开了一大片。他慢慢收网，网里有鱼在跳，比第一网还多。黑皮蹲在船舱里把鱼捡出来扔进筐子里，一边捡一边数，“谦哥，这网多，一百多条！”
第三网、第四网，网网都有鱼。船舱里的筐子快满了，银光闪闪的鱼在筐子里堆着，大的的混在一起。老张蹲在船尾，抽着烟袋锅子，看着王谦撒网、收网，点零头。“行了，你出师了。”
王谦把第四网鱼拉上船，站在船尾擦了把汗。他的手上有几道口子，是拉网拉的，咸咸的海水浸在伤口上，刺辣辣的。但他心里痛快。四网鱼，少六百斤。一六百斤，卖两百多块。比在山里打猎强多了。
太阳升到头顶了，海面上金灿灿的。王谦把船熄了火，蹲在船尾看了看船舱里的鱼。六个筐子装得满满的，黄鱼、鲳鱼、带鱼混在一起，银光闪闪的。老张走过来看了看，“六百斤不止。头一回自己出海就打这么多，不错。”
王谦站起来把船往码头开。海面很平，浪很，船走得很稳。黑皮站在船头上，扶着船舷，脸色好多了，不晕了。栓柱蹲在船舱里，把渔网重新叠好，把浮标和锚整理好。大壮和二柱把筐子码整齐，用绳子绑住，防止船晃的时候筐子倒了。刘建国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笔记本上画满了各种鱼的图样。李志刚站在船尾，看着船下的海水。海水在船边流过，哗哗地响。
船靠了码头，老张先跳上岸，王谦跟着跳上去。七个人把鱼筐搬上岸，码在码头边上。老张媳妇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提着一杆秤。“打了多少？”
“六百斤不止。”黑皮抢着。
老张媳妇称了称，“六百三十斤。黄鱼多，鲳鱼也不少，带鱼有几条。都是好鱼。拿到镇上卖，能卖两百多块。”
王谦蹲在码头边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他看着那六筐鱼，心里踏实了。头一回自己出海打渔，打了六百三十斤。比在山里打一头野猪强多了。野猪才卖几十块，这一船鱼卖两百多。海比山来钱快。
下午，王谦把鱼拿到镇上卖了。镇上有收鱼的贩子，姓赵，那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蹲在码头边上，面前摆着一杆秤和几个大筐子。看见王谦背着鱼过来，他站起来，“又来了？这回打了多少？”
“六百三十斤。”王谦把筐子放在地上。
赵胖子蹲下来翻了翻筐子里的鱼。“黄鱼、鲳鱼、带鱼，都是好鱼。个头匀，没破相的。”他把鱼倒进自己的大筐子里，用秤称了称，“六百三十斤。黄鱼一毛五一斤，鲳鱼三毛，带鱼两毛。算下来，两百一十块。”
王谦点零头。赵胖子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数了两百一十块递给王谦。王谦接过去数了一遍，揣进怀里。钱揣在怀里，厚厚的一沓，沉甸甸的。他在心里算了算——两百一十块，够给杜荷扯几块布，够给王山买几件衣裳，够给梅梅买奶粉。他在山里打一头野猪才卖几十块，在海里打一船鱼就两百多。
晚上回到老张家，王谦蹲在院子里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黑皮凑过来看，“谦哥，今挣了多少？”
“两百一十。”王谦。
黑皮倒吸了一口气。“两百一十！一就两百一十！谦哥你发了！”
王谦把钱收好揣进怀里。他在心里盘算着——明回去，把鱼带回去。五百多斤鲜鱼带不动，得腌上晒干。老张媳妇帮他把鱼腌上了，用盐抹了，码在缸里。明走的时候带一部分，剩下的留着让老张帮着晒干，下次来取。
第二早上，七个人背着大包包往火车站走。老张送他们到码头。王谦跟老张握了握手。“老张，谢谢你。这半个月教了我不少东西。”
“谢啥。”老张摆了摆手，“你实诚，我愿意教。回去好好干，海里的鱼多得很，只要你肯出力，海神爷不会亏待你。”
王谦点零头。他背上背包，带着黑皮、栓柱、大壮、二柱、刘建国、李志刚往火车站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老张挥了挥手。老张站在码头上，也朝他挥了挥手。远处的海还在哗哗地响，一浪接一浪，永不停歇。
火车走了大半，下午的时候到了靠山屯火车站。七个人下了车，背着大包包往屯子里走。走了十来里路，远远地看见屯子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袅袅地飘着。
王谦走到自家院门口，推开院门走进去。杜荷正在院子里给梅梅喂奶，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见王谦站在院子里，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王谦把背包放在地上。
白狐从院子里跑过来蹲在他脚边，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四只崽跟在她后面，雪团跑到王谦脚边抱住他的靰鞡鞋不肯松爪。王谦弯腰把雪团拎起来放在手心里，雪团缩成一团，白毛软乎乎的。他摸了摸雪团的脑袋，雪团舔了舔他的手指头。王山从屋里跑出来，扑进王谦怀里，“爹！”王谦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王山咯咯地笑。
梅梅在杜荷怀里吃奶，嘴一拱一拱的。杜荷把她竖起来拍后背，梅梅打了个嗝，在她怀里安静了。
“打了多少鱼？”杜荷问。
“六百三十斤。卖了两百一十块。”王谦从怀里掏出钱递给她。
杜荷接过去数了一遍，数完了揣进柜子里锁上。“够给山念书了，够给梅梅买奶粉了。”
王谦蹲在院子里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白狐趴在台阶上，四只崽挤在她肚子底下。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条狗的尾巴轻轻摇着。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
“船停在河套里。”王谦，“明开始搭船棚。搭好了，以后出海就从河套里开船出去。早上出去晚上回来，不用在外面住。”
杜荷点零头。“我帮你搭。”
“你在家看孩子。黑皮和栓柱来帮忙。”
杜荷点零头。她抱着梅梅坐在台阶上，王谦蹲在她旁边。白狐趴在王谦脚边，四只崽挤在她肚子底下。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
远处的山梁上，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铺开，从山顶铺到山腰，从山腰铺到山脚。东边的山梁后面是海，海边的码头上停着老张的船。北边的山梁上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王谦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四只崽在干草上打滚，看着白狐眯着眼睛晒太阳，看着王山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看着梅梅在杜荷怀里蹬腿。他在心里了一句——“山神爷，海神爷，晚辈王谦好好干，日子会越过越好的。”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把背包里的海货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杜荷跟在他后面，把海货一样一样地收好。白狐带着四只崽跟着进了屋，趴在灶台旁边。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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