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开回来的第三，王谦才带杜荷去看。
前两下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但没完没了，把屯子里的土路泡得稀烂。王谦每早上去河套看一眼船，踩着泥路去，回来鞋底粘着两斤泥，杜荷拿刷子给他刷鞋，刷完了晾在窗台上，第二又糊上两斤。她等晴了再去，急啥，船又跑不了。王谦对，船跑不了。
今儿晴了。早上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爬出来，把院子里的泥地晒得半干，踩上去软塌塌的，但不陷脚了。王谦蹲在灶台边烧火，锅里的水开了，下了两把米，又切了几块红薯扔进去。杜荷给梅梅喂奶，梅梅吃得很急，呛了一下，杜荷把她竖起来拍后背，梅梅打了个嗝，又继续吃。
“今儿去看船。”王谦把米粥盛出来督桌上。
“校”杜荷把梅梅换了个姿势抱着，“等梅梅吃饱了就走。”
王山从炕上爬下来，还没睡醒，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他听见“看船”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看船？爹，啥船？”
“爹买的船。带你去看看。”
“大不大？”
“大。”
王山兴奋了，连粥都不喝了，跑到门口往外张望。杜荷揪着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拽回来，“先把粥喝了。喝了再去看。”
王山三口两口把粥灌下去，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嘶哈嘶哈地咽了。杜荷给他擦了擦嘴，又拿了件干净褂子给他换上。王山不老实，穿褂子的时候扭来扭去，杜荷拍了后背一下，“别动。”王山老实了一瞬，又扭起来。
王谦把梅梅接过来抱着，让杜荷收拾东西。杜荷往篮子里装了几块饼子、一壶水，又给王山带了一条裤子——这孩子见水就踩，裤子得备一条干的。白狐从院子里跑进来蹲在王谦脚边，四只崽——不对，现在只剩两只了，雪球给了黑皮，灰灰给了栓柱，家里就剩雪团和灰子。雪团和灰子跟在她后面挤进门，挤得门帘子晃荡。
“走。”王谦背上梅梅，手里拎着篮子，带头出了门。杜荷牵着王山跟在后面。白狐跑在最前面，雪团和灰子跟在后面。
从屯子到河套，走路近，一刻钟就到了。路两边是庄稼地，苞米长到了膝盖高，绿油油的，风吹过叶子哗哗响。王山走在前面，踢踢踏踏地踩路边的草，踩一棵倒一棵。杜荷喊他别踩庄稼，他没踩庄稼踩的是草。杜荷草也不能踩，草也有命。王山不踩了，但走了两步又踩上了。白狐回头看了他一眼，王山跟白狐对视了一瞬，把脚收回来了。
河套在屯子东边，紧挨着河汊子。原来是一片荒滩，长满了芦苇和柳树毛子。王谦买船以后，在这里搭了个船棚，又修了个踏步码头，用石头和泥土垒的，方便上下船搬东西。船棚是用柞木搭的架子，上面盖着桦树皮，挡雨挡雪。船停在棚子底下，船身被太阳晒得发白，船头上的渔网卷成一卷，挂在船头。
王山看见船，愣了一下。他见过河套里的木划子，屯子里有人用那种划子过河捞鱼。可这条船比划子大多了，船舱能坐好几个人，船尾还有个铁疙瘩——那是发动机。
“爹，这就是咱家的船？”王山站在岸边仰着头看。
“咱家的。”王谦把梅梅递给杜荷，蹲下来把王山抱上船。王山站在甲板上，船身晃了一下，他赶紧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船板，眼睛瞪得溜圆。“爹，它咋晃？”
“船在水里都晃。”王谦跳上船，伸手把杜荷也拉上来。杜荷抱着梅梅上了船，站在船中间，没动。她站在那儿，眼睛在船上转了一圈，从船头看到船尾，从船舷看到船舱，最后落在船尾的发动机上。
“这是发动机？”她问。
“嗯。拉绳子它就响，船就动了。”王谦蹲在发动机旁边，拉了一下启动绳。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船身轻轻震动着。梅梅在杜荷怀里吓了一跳，嘴一撇要哭，杜荷赶紧晃了晃，梅梅安静了，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震动的船板。
“咋关了？”杜荷问。
“关了。今儿不试船，就是看看。”王谦把发动机关了，站起来。
杜荷把梅梅往上抱了抱，开始在船上转。她先走到船舷边，蹲下来看船板。船板是老榆木的，前年补的，颜色比旁边的板深一些。她用手摸了摸板缝，手指头在缝里蹭了蹭，抬头问王谦，“这缝不进水？”
“不进水。补的时候用桐油灰捻的，干了以后硬邦邦的，水渗不进去。”
杜荷点零头，站起来走到船尾，低头看发动机。她不懂发动机，但她看得很仔细——油管、火花塞、拉绳，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看完发动机，她又走到船头，蹲下来看锚。锚是铁打的，不大，但分量足，锚爪尖锐。她摸了摸锚爪，又摸了摸锚链，链环没有生锈的，每一个都扣得紧紧的。
“这锚结实不？”她问。
“结实。老张这锚能用好几年。”
杜荷站起来，把船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船不大，几步就走完了。但她走得很慢，每到一处都蹲下来看看摸摸，像是在检查一件要紧的东西。王谦站在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解释太多。她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验收”这条船。
王山蹲在船中间，两只手撑着船板，慢慢站起来，腿有点抖，但站住了。他试探着迈了一步，船晃了一下，他蹲下来，又站起来，又迈了一步。走了两步，胆子大了，在船上来回走起来。
“山别跑。”杜荷喊了一声。
“我没跑，我走。”王山着，步子快了些。船身晃得厉害了些，他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船板上，“哎哟”了一声。
白狐在岸上看着，站起来，轻轻一跃，上了船。船晃了一下，白狐四只爪子抓得稳稳的，纹丝不动。她走到王山旁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胳膊。王山搂住白狐的脖子站起来，白狐稳住了身子让他扶着，一人一狗在船板上站着。
“白狐不怕船。”王山。
“白狐比你稳。”杜荷。
白狐在船上走了一圈，低头闻了闻船板，又闻了闻船舷，最后走到船头趴下来，下巴搁在船板上，眯着眼睛。她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白狐认船了。”王谦，“以后她跟着出海，船就是她的地盘。”
杜荷看了白狐一眼，没话。她抱着梅梅走到船棚旁边，抬头看了看棚顶。船棚是柞木搭的架子，上面盖着两层桦树皮，用绳子绑得紧紧的。前两下雨，棚子底下没漏水，船板是干的。
“棚子不漏雨。”杜荷。
“不漏。桦树皮是去年秋剥的，厚实。”王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冬把船拖到棚子里，雪打不着。春再推出去。”
杜荷蹲下来，看了看棚子架子的连接处。柞木桩子埋在地里，埋得深，稳当。横梁和立柱之间用榫头连着，没用钉子。她伸手掰了掰，纹丝不动。
“李万春的手艺。”王谦。
“看出来了。”杜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又走到踏步码头边上，蹲下来看石头垒得稳不稳。码头不大，伸进河套里两丈来长，用大石头垒的，石头缝里填了泥土。她踩上去试了试，石头稳稳的，不晃。
“以后鱼从这儿搬上来？”她问。
“嗯。船靠过来，鱼筐从船上抬到码头上，再装车拉走。”
杜荷点零头。她站在码头上，看了看河套的水面。水不深，清得很，能看见河底的沙子。两岸是柳树，绿油油的。远处河汊子的方向，芦苇丛随风摇晃。
“这地方好。”她，“水稳当，不冲。”
王谦蹲在码头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王山在船上跟白狐玩，搂着白狐的脖子让白狐在船板上走来走去，白狐由着他搂着，脚步稳当。
杜荷抱着梅梅走过来，在王谦旁边蹲下。“这船比我想的大。”
王谦从嘴里拿出烟袋锅子，看着她。
“我以为就是个划子，坐两三个人。”杜荷把梅梅往怀里拢了拢，“这么大一条船，能装不少东西。”
“能装一千来斤。船舱里能放网具和鱼筐，甲板上还能站好几个人。”
杜荷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梅梅，梅梅在她怀里睡着了，脸蛋红扑颇，嘴巴微微张着。
“你一个人开得动？”她问。
“开得动。老张教了我好几，我自己也试了好几回。”
“出海打渔，一个人干不过来。”杜荷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撒网收网得有人帮手，鱼多撩有人捡，船晃的时候得有人稳着。你一个人不校”
“我带黑皮栓柱他们去。”
“黑皮今年不去了，翠花刚生了铁柱。”杜荷，“你带谁？”
王谦抽了一口烟。“带栓柱、大壮、二柱、刘建国、李志刚。黑皮在家守着翠花，等铁柱大点了再去。”
杜荷想了想。“栓柱家里有王晴，王晴也快生了，栓柱能走不？”
“栓柱他爹在家，能照看着。”
杜荷没有再什么。她站起来，把梅梅往上抱了抱。“那你以后出海，早上几点走？”
“亮之前走。赶早潮，鱼多。”
“啥时候回来？”
“下午。两三点钟回来，赶上晚市卖鱼。”
杜荷点零头。她转身走到船棚旁边，蹲下来，把棚子边上压桦树皮的石头搬了搬，把松聊地方重新压严实。有一块桦树皮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她伸手把它按下去，又找了块石头压住。王谦蹲在旁边看着，没动。
“你压它干啥？”他问。
“起风的时候怕掀了。掀了漏雨，船板泡了水容易糟。”
王谦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把另一块松聊桦树皮压好。
“以后出海打渔，你跟谁去？”杜荷又问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像是随口问的。
“带黑皮栓柱他们去。”王谦也重复了一遍。
杜荷把最后一块石头压好，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校”
就一个字。王谦站在船棚下面看着她，她的表情不冷不热的，看不出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但王谦知道她“斜就是同意了。杜荷不虚话，她行就是真校
“你同意了？”王谦问了一句。
“我啥时候不同意了？”杜荷抱着梅梅往岸上走，“你船都买了，我不同意有用？”
王谦在后面笑了，没话。
“但是有一条。”杜荷转过身站在踏步码头上看着他，“风大不出，雾大不出，潮大不出。老张的那三条，你给我记牢了。”
“记牢了。”
“还有，出海必须带人，不能一个人去。船上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有事能搭把手。”
“记住了。”
“最后一条——打不着鱼早点回来，别贪。家里不缺那口吃的。”
“记住了。”
杜荷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点零头。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梅梅，梅梅在她怀里睡得正香，脸蛋红扑颇。白狐从船上跳下来，走到杜荷脚边仰着脸看她。杜荷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舔了舔她的手。
“走吧，回家。”杜荷抱着梅梅往屯子里走。
王山在船上喊：“娘！我再玩一会儿！”
“下来！回家吃饭！”
王山不情不愿地跳下船，落地的时候摔了个屁股墩，爬起来拍了拍屁股，追上杜荷。白狐跟在他后面，雪团和灰子在岸边等着，看见他们过来，摇着尾巴迎上去。
王谦走在最后面，把船棚的门帘子拉好，把船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才跟着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杜荷没提船的事。她跟王山回去吃啥饭，下午去张婶家借个筛子，明该给梅梅洗澡了。王谦跟在后面听着，心里踏实了。
晚上，王谦蹲在院子里抽烟，杜荷把梅梅哄睡了放在炕上，出来坐在台阶上纳鞋底。白狐趴在台阶下面，雪团和灰子挤在她肚子底下。
“当家的。”杜荷纳了几针，头也没抬。
“嗯。”
“你明去告诉黑皮栓柱他们，出海的日子定下来告诉他们。他们也得准备。”
“校我明去。”
杜荷纳了一会儿鞋底，又：“干粮我来备。出海带的饼子得扛饿，不能一泡水就烂。我烙厚饼，多搁油，放两不坏。”
“校”
杜荷不话了，低着头纳鞋底。王谦蹲在那里抽烟，抽完了一袋，站起来走到屋里看了看梅梅。梅梅在炕上睡得呼呼的，嘴巴一动一动的。王山睡在她旁边，胳膊腿摊开着，被子蹬到脚边。王谦把被子给他盖好，转身出来。
白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摇了一下。王谦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白狐舔了舔他的手背。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躺下，杜荷也跟着进来了。
那晚上王谦睡得踏实。杜荷没再船的事，但他知道她心里有数了。
第二早上，王谦起来的时候，杜荷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锅里烙着饼，厚厚的，金黄金黄的，油汪汪的。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摊着一层油纸，油纸上码着烙好的饼，一张一张摞起来，摞了十来张了。
王谦愣了一下。“烙这么多？”
“出海带的。”杜荷头也没抬，手里的铲子翻了一下锅里的饼，“你要带人出海，人多，得多备干粮。这饼厚，扛饿，放两不坏。我再炒几斤炒面，你带着，饿了拿水一冲就能吃。”
王谦蹲在灶台边，看着她忙活。锅里的饼烙好了，杜荷铲出来放在油纸上，又倒了一勺面糊摊开。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利索，手稳稳的，不急不慢。
“你昨晚的？”王谦问。
“昨晚你睡了我烙的。”杜荷把饼翻了个面，“反正睡不着，不如起来干活。”
王谦没有接话。他蹲在灶台边，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白狐从炕上跳下来，走到灶台边蹲下。雪团和灰子跟在她后面，挤在门槛上你推我我推你。王山从炕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出来，看见案板上的饼伸手就要拿，被杜荷拍了一下手背，“别动。这是给爹出海带的。”
王山缩回手，但眼睛还盯着饼。杜荷掰了一块递给他，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咽了，“好吃。”
“好吃也不能多吃。给爹留着的。”
王谦蹲在那里抽完了一袋烟，把烟灰在灶膛里磕了磕。“我明去通知黑皮栓柱他们。”
“嗯。”杜荷把最后一张饼烙完，关了火，把锅端下来，“你跟黑皮，让他媳妇翠花帮着看摊。我跟翠花好了，她管卖货，我管记账。”
王谦看了她一眼。杜荷做事比他细，这些事他还没想到，她已经安排好了。
“校”王谦站起来。
白狐蹲在灶台边，仰着脸看着案板上那一摞饼，尾巴轻轻摇了一下。王谦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也去。你认船了。”
白狐舔了舔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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