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还没亮,老张就把所有人叫起来了。
“出海得赶早,鱼群不等人。”老张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他穿着一件旧褂子,裤腿挽到膝盖上面,脚上蹬着一双旧胶鞋。他递给王谦一个水壶,“拿着,海上淡水金贵,省着喝。”
王谦接过去挂在腰上。七个人背着干粮和水壶出了门。边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海面黑沉沉的,浪声比白大了一些,哗哗地响着。码头上已经有人了,几个老渔民蹲在码头边整理渔网,准备出海。看见老张带着一群人走过来,一个老渔民喊了一声,“老张,今带徒弟?”
“嗯。”老张摆了摆手,“山里来的,学打渔。”
老渔民笑了,“山里人打渔?行,有骨气。”
老张的船停在码头最边上,比王谦买的那条大一些,能坐七八个人。船身是木头的,漆掉了不少,但船板结实。船舱比王谦那条深,能装更多东西。船尾有一台发动机,比王谦那条的新一些,黑亮亮的,保养得很好。老张上了船,站在船尾拉发动机,拉了两下,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船身轻轻震动着,他把舵一转,船慢慢离开码头,往东开去。
七个人坐在船上,黑皮靠着船舷坐着,栓柱蹲在船舱里,大壮和二柱挤在一起,刘建国坐在船中间,李志刚坐在船尾。王谦站在老张旁边,看他怎么开船。
船开出去一里多地,岸上的房子越来越,最后变成了火柴盒大。海面越来越开阔,灰白色的海水一直延伸到边,跟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是海。黑皮站起来朝后面看了看,又赶紧坐下了,“岸咋这么了?”
“出海就是这样。”老张,“你看着岸越来越,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别怕,船上有罗盘,看着罗盘走,错不了。”
船继续往东开。海浪比在岸边大得多,船一上一下地晃,一浪接一镭涌过来,拍在船舷上,溅起一片水花。黑皮的脸色开始发白,他靠在船舷上,眼睛闭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栓柱也不好看,蹲在船舱里,手扶着船舷,头低着,不话。刘建国趴在船舷上,吐了。他吐得不多,就几口清水,吐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脸色白得像纸。李志刚死死地抓着船舷,手指头抠进木头里,指节发白,眼睛盯着远处的海平线,不敢往下看。大壮和二柱互相靠着,闭着眼睛,大壮的嘴唇在发抖,二柱的腿在发抖。
“都晕船了?”老张回头看了一眼。
“晕了。”黑皮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正常。头一回出海都晕,我头一回出海的时候吐了三。过几就好了,习惯了就不晕了。”老张从船舱里拿出一个布袋,递给黑皮,“吃点姜片,姜止吐。”
黑皮接过去捏了一片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辣得直咧嘴,但过了一会儿胃里好受了一些。老张又给其他人分了姜片,每人嚼了一片。栓柱嚼完姜片脸色好了一些,刘建国嚼完了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李志刚嚼完了继续盯着海平线,大壮和二柱嚼完了互相靠着,慢慢不打颤了。
王谦也晕,但他忍着没吐。他站在老张旁边,双手握着船舷,看着前面的海面。老张开船开得很稳,船在海浪中上下起伏,但方向不偏。他看了一会儿,慢慢适应了那种起伏的节奏,胃里没那么难受了。
“你看。”老张忽然指了指前面。远处有几只海鸟在盘旋,偶尔扎下去,溅起一片水花。“海鸟扎下去的地方一定有鱼。鱼群在水面下游,海鸟能看见,扎下去抓。你把船开过去,在那边撒网,准樱”
王谦看了看那些海鸟,把位置记在心里。船开了大约半个钟头,到了一片水色深一些的地方。深蓝色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光,跟周围浅绿色的海水明显不一样。老张把船慢慢开过去,熄了发动机。船在海面上慢慢漂着。
“撒网。”老张从船舱里拎出一张叠好的渔网,站在船尾,“你看我撒。”
他把网口绳系在手腕上,网尾绳系在船尾的铁环上。网托在左手,右手抓住网口,手腕一转,用力往前一甩。网在他手里张开,像一朵花在空中绽放,落在海面上,一圈一圈地沉下去。网尾的长绳从船尾延伸出去,浮标在水面上漂着。过了大约一刻钟,浮标一沉一浮的,底下有鱼在撞网。
“收网。”老张把网尾的长绳慢慢拽回来,拽一段停一下,让网在水里慢慢收拢。网越拉越近,快到船边的时候,他看见网里有东西在跳。银光闪闪的,一条一条的。他把网拉上船,满甲板的鱼在跳。黄鱼、鲳鱼、带鱼,还有几条他不认识的,大的的混在一起,银光闪闪的,在甲板上扑腾。黑皮蹲下来捡鱼,一条一条地往筐子里扔,脸色慢慢好了一些。
“你来。”老张把另一张网递给王谦。
王谦接过网,按老张教的把网叠好,把网口绳系在手腕上,网尾绳系在船尾。他托着网,右手抓住网口,手腕一转,用力往前一甩。网没撒开,一坨子扔进了海里。黑皮在旁边喊了一声,“谦哥,没撒开!”
“手腕再转一下。”老张在旁边,“你转得不够,网没打开。”
王谦把网拉回来,重新叠好,又试了一次。这回手腕转得大了一些,网在手里张开了一大半,落水的时候铺出去了一片,虽然不太圆,但比前一次好多了。他慢慢收网,网里有鱼在跳,比老张那网少一些,但也有几十条。他把网拉上船,黑皮蹲在甲板上捡鱼,栓柱也过来帮忙,两个人都蹲在甲板上,一条一条地往筐子里扔。
老张又让王谦撒了几网,每一网都比前一次好一些。撒到第四网的时候,网撒得很圆,落水的时候像一朵花在海面上绽开。他慢慢收网,网里有鱼在跳,密密麻麻的银光在网里闪。他把网拉上船,这回有上百条鱼。黑皮和栓柱蹲在甲板上捡鱼,大壮和二柱也过来帮忙,四个人蹲在甲板上,一条一条地往筐子里扔。
李志刚站在船头上,看着远处。他还是晕,但比刚出海的时候好了一些。他扶着船舷,看着海平线,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问老张,“张叔,海上有没有危险?”
老张想了想。“樱风大浪大的时候别出海,海雾起来的时候别出海,潮汐不对的时候别出海。记住三不出——风大不出,雾大不出,潮大不出。还有就是,别跟老爷犟。要变的时候,云会变,浪会变,海鸟会变。云从白变灰,从灰变黑,就是要起风了。浪从平变高,从高变碎,就是要起浪了。海鸟突然不飞了,都落在礁石上缩着,那就是要来大雨了。看见这些就往回走,别犹豫。”
李志刚点零头,把老张的都记住了。他在山里学了看气,到了海上还得重新学。山里的气看山看云看风,海里的气看云看浪看海鸟。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你得敬畏。
王谦站在船尾,双手握着舵,看着前面的海面。老张让他把船开到另一片水色深的地方。他把舵一转,船头跟着转,慢慢开了过去。海风吹在他脸上,咸咸的,腥腥的。他在心里把老张教的撒网、收网、看水色、看海鸟都过了一遍又一遍。第一回撒网没撒开,第二回好一些,第三回撒得圆了。他记住了那个手腕转动的感觉,记住了收网时拉绳的节奏,记住了看水色找鱼的位置。
中午,老张把船开到一片背风的海湾里,熄了发动机。船在海面上慢慢漂着。七个人坐在船上吃干粮,饼子和咸鱼。黑皮吃了两块饼子,虽然还有点晕,但比刚出海的时候好多了。栓柱吃得不快,细嚼慢咽的。大壮和二柱吃了好几块饼子,吃了咸鱼,喝了两口水。刘建国只吃了半块饼子,他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但精神头好了一些。李志刚吃了一块饼子,喝了两口水,继续看着海面。
“海上不比山里。”老张坐在船尾,抽着烟袋锅子,“山里你跑得开,海里你跑不开。山里累了能坐下歇歇,海里你坐着也晃。山里渴了能喝山泉水,海里你只能喝带的淡水。可海里也有海里的好处——鱼多,虾多,螃蟹多。一网下去几百斤,能卖好几百块。比在山里打猎强。”
王谦蹲在船尾,也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他在心里把这两的经验都过了一遍——撒网手腕要转,收网要慢,看水色找鱼,看海鸟找鱼,风大不出,雾大不出,潮大不出。他都记住了。明再跟老张出海一,后自己开船出海试试。一步一步来,不急。山里跑了十几年,海里也能跑。
下午,船又撒了几网,每网都有收获。船舱里的筐子快满了,银光闪闪的鱼在筐子里堆着,大的的混在一起。太阳偏西的时候,老张把船开回码头。七个人跳上岸,黑皮背着满满一筐鱼,走几步就掂一下,“谦哥,这鱼得有几百斤吧?”
“两百多斤。”王谦。
“那得卖多少钱?”
“黄鱼几毛钱一斤,鲳鱼贵一些。两百多斤,能卖一百多块。”
黑皮算了算,眼睛亮了,“一一百多块,一个月就是三四千!”
“不能出海。”王谦,“刮风下雨出不了,潮汐不对也出不了。一个月能出海十来就不错了。”
“那也有千把块。”黑皮算了算,“比在山里打猎强多了。”
王谦没有话。他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月出海十来,一一百多块,一个月一千多块。加上赶海的收入,一个月一千好几。一年下来,一两万块。比打猎强多了。可海上的活也不容易,风吹日晒,浪打船晃,不是谁都能干的。他在山里跑了十几年,身子骨结实,到了海上也不怕。可黑皮、栓柱他们不一样,他们没在海边长大,得慢慢适应。
晚上回到老张家,老张媳妇把鱼炖了一锅。黄鱼炖豆腐,鲳鱼煎着吃,还有几条带鱼红烧。七个人围在桌边,一人端着一碗鱼汤,就着苞米面饼子吃。黑皮吃了两条鲳鱼,又喝了两碗汤,吃完了摸着肚子,“这鱼比猪肉鲜多了。”大壮吃得最快,一碗接一碗。二柱跟大壮抢着吃,兄弟两个筷子打架。栓柱吃得不快,细嚼慢咽的。刘建国吃了一条黄鱼,把鱼刺在桌上摆成一排,画了下来。李志刚喝了一碗汤,吃了几个鱼丸。
王谦蹲在院子里,端着碗喝汤。老张蹲在旁边,也端着碗。“明再出海一,后你自己开船出海试试。船你有了,在河套里停着。以后出海就从河套里开出去,顺着河汊子到海上,打完渔再开回来。早上出去晚上回来,不用在外面住。”
王谦点零头。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清冷冷的光洒在海面上,海面银光闪闪的。远处的海浪还在哗哗地响,一浪接一浪,永不停歇。他在心里了一句——“海神爷,晚辈王谦今又学了一手。多谢您老人家开恩。”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躺下。明再出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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