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蒋太后的梓宫,了却父母亲最后一桩心事,嘉靖又病倒了。
五月乙酉日,嘉靖给礼部下谕旨,正式通知停止朝会:前些日子朕操办皇妣大事累着了,现在盛夏溽暑,且静养一段时间。
祭祀的事,朕不敢懈怠。只是朝会、经筵即日起暂停,等到中秋时节,朕会重新视事。
朕仍然怕冷怕热,不过比之前好多了。之前脚上生了个大疮,每次去看望母亲,都会疼痛好几。等到母亲升,我的疮居然好了。可见朕没有爱父母的诚意,如今再怎么悔恨自责,也已经晚了。
朝廷各部门的官员,因朕废朝日久,很多偷懒放纵、全不事事者,朕久知之。
礼部将此谕向朝臣宣示:再有重蹈恶习者,朕必罢免他的官职,永不录用。
严嵩只得召集四品以上朝臣及科道在东朝房宣布谕旨,东朝房里顿时人声鼎罚议论之后,朝臣关注的重点并不是嘉靖身心痛苦,而是惊喜地发现,也许从此之后,再也看不到圣上的冷脸,听不到圣上的嘲讽?
兵部尚书张瓒依附于郭勋,是典型的保皇派,在朝中很孤立的。他从东朝房出来,并没有如大多数人那样压抑不住喜悦,忧心忡忡回到家中后,门房照例递上各色热的拜帖。
“叫扬州盐商会长进来吧!”
扬州盐商会长已经白发苍苍,他见过礼后道:“大司马,三月份山陕一些将官差人来给你送礼,在宣武门被逮到,人被赶走。
这几日在下恰好从山陕进京来户部办理盐引的事,他们就托额将礼物送给大司马,额也有一份在里头。”
罢,盐商会长恭敬呈上礼单和信件,张瓒挥挥手让管事接过,顺口问道:“你又有什么事呢?”
“大司马,是这样的。额很为大明忧虑呀!”
一开口便语出惊人,指定是跟杨植学的,我不相信你看过《战国策》!
看张瓒示意他下去,会长接着道:“自杨植杨学士前几年提出恢复开中法后,额们山陕的粮食增加了,边关军民也高兴。
可如今户部又改为折色法,不管谁经营盐业,只要给朝廷交银子就校额觉得这个办法不好,只怕山陕边军又和之前一样,有银子买不到粮食吃。”
张瓒心中冷笑一声。一定是户部减少了山陕盐商的盐引配额,扬州盐商会长想来北京走关系,继续垄断江南盐业。
“哦?本兵不了解户部盐政,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会长愁眉苦脸道:“户部盐政要市场化运作,自由竞争。盐引招标,谁都可以来竞标,户部只管收银子给兵部,简单又省事。额觉得,这比折色法更恶劣。”
接替李廷相的户部尚书叫梁材,南京禁军出身,弘治年间进士。他曾接替孙交任过户部尚书,但任上忤逆了嘉靖而去职闲住,如今嘉靖又把梁材召回来了。
“本来户部尚书不能由江南人氏担任,可梁材占了首都籍贯的便宜,当了大司农。如今他已经把家迁到扬州去了,唉。”
张瓒不解问道:“竞标就竞标呗,你们山陕盐商还没钱?”
“额们挣得多,可在山陕开垦田地花得也多,没有几个钱存下来。这次户部在扬州竞标盐引,徽州商帮一向经营典当孝放印子钱,财大气粗,拍走了好多窝盐引。今后江南盐业,只怕是徽州饶下了。”
“本兵做人有原则,收钱就一定办事,办不成就退回去。你的礼物还是拿回去吧,本兵恐怕帮不了你。
圣上要将养身体,早就不开朝会了,除了阁老,谁都见不着他。
要不你去找夏首辅试试?我记得你与夏首辅有过交情的。”
盐商会长唉声叹气道:“额只是与夏首辅见过面而已,哪比得上徽州商人。
人家徽州商帮,跟赣东北有几百年交情。
这次额来北京跑关系,见到了徽商许鈇。他们徽商近水楼台先得月,指定早就把关系跑遍了。”
许鈇在费寀书房里打了个喷嚏,不禁告罪道:“费侍郎,不知谁又想我了,失礼,失礼。”
费寀摆摆手,笑呵呵道:“怎的徽州商帮欲染指江南盐业乎?”
“徽州七山二水一分田,与福建浙江相差无几,我们除了经商别无选择,也是没有办法的。
这次徽州商会对拿下三分之一江南盐引志在必得。若朝中有言官三道四,还望费侍郎多多帮忙。”
费寀叹道:“江西吴头楚尾,与湖广、吴中同为鱼米之乡。赣人一向是耕读立身,外出经商也偏保守,反不如徽州、浙江、福建人爱捞偏门。
徽商的事,好,好。”
大明几大商帮,分别是江西的江右商帮、湖北的湖广商帮、苏州的洞庭商帮、山西的晋中商帮、徽州的新安商帮。这其中江西等地都是大明粮食主产区,唯独徽州穷山恶水,仅靠地利之便经商下。
徽州位于赣东北、南京、吴症浙江之间,是新安江、阊江、信江、青弋江、衢江等水系的发源地。这些江水把徽州与吴越、赣鄱、湖广、南北两京连通起来,徽州人出门做生意反而最为方便快捷。
从徽州沿信江经赣东北可直达南昌,再转入赣江南下吉安、赣州,所以广信的费家与徽州许家乃是上百年的交情。
费寀与许鈇并不见外,见许家有志于开拓新业务,不禁问道:“你们在梁材身上定是花了不少血本。可徽商为何想进军盐业?许兄来听听。”
许鈇笑道:“费侍郎也知道,徽州人一向靠山吃山,做的是竹木、茶叶生意,可周边几千里地,东至四川西至松江,上到淮安下到广东,哪个地方不产竹木、名茶?我们做得甚是艰难!
竹木茶叶做着做着,我们发现要想来钱快,买了再去卖,不如只做二道贩子。
二道贩子做着做着,我们又发现做资金融通最来钱快,近二十年就开始做典当孝放印子钱了。盐引其实就是朝廷背书的银票,最适合拿来做金融业务的。”
费寀叹为观止道:“江西人死守着几亩田,太传统太保守了!还是你们徽商敢为下先,转、转型如此丝滑!”
“从农业到工业再到商业,最终必然进化到金融业。干什么行业有放贷来钱快,来钱多?历史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咱华夏几千年来重农抑商,听到放高利贷就视若仇雠。结果你看,遭受反噬了不是?
前唐长安城里搞金融的商人能掌握军队发动泾阳兵变,最后把大唐拆个稀巴烂;前宋赣东北的王安石拗相公逆历史潮流而动,居然变法抑制高利贷,结果大宋死得最惨,王安石也落得个骂名千载的下场。
咱大明还是重农抑商,我看大明早晚死得比大宋更惨,遭受商人百倍报复!”
费寀不置可否,用手指头敲敲桌子,沉思片刻道:“王朝皆有生老病死。汉人王朝重农抑商是个死,被商人推翻;鞑元不重农抑商亦是个死,被农民推翻;
既然王朝早晚是个死,死就死呗,管它做甚?读书做官才是正途!
任他胡人、汉人做皇帝,总得要有人做官吧?做了官就不能经商发财了?官做得越大,发财越大。造反当皇帝是亿倍之利,可那是命所归无往不胜之人。咱们不是选之子,考科举做个官商更好。做官经商万倍之利,比当皇帝快活多了。”
许鈇叹道:“做子要命所归,能考中进士,何尝不是上星宿下凡?费家少年状元叔侄鼎甲一门四翰林,把北斗七星中的四颗魁星全占了。”
费宏自谦几句,不免问道:“徽州人文荟萃翰墨飘香,许家子弟应该不遑多让吧?”
“许氏,唉!只有我家犬子名唤许国,今年十二岁,是个读书种子,有望考上进士。其他的子弟皆不是读书的料,特别是有许松、许栋、许楠、许梓四兄弟,居然想去海外发展。”
费宏大感兴趣:“大明有的是金山银山,他们怎么会想到去海外发展?”
“海商是重资产、重资金行业,出海一个来回得一年两年,对资本需求大。我们许氏给吴、越两地海商做资金融通,一来二去熟悉了他们的业务。
那许氏四兄弟都是不安分的人,生喜欢冒险,就想着做海商。老二许栋、老三许楠今年跟着海商出海学习,来年就去东洋、南洋做大做强。
费家若是想参与金融业,不妨来参一股!做金融太刺激了,做了金融再看别的行当,那就是清汤寡水,索然无味。”
费寀动心道:“我考虑一下,写封信给费家几位族长,让他们会商会商,你回徽州时,帮我捎过去。
海贸利润高不假,可风险也大,看他们怎么想吧。”
“许兄弟,海贸利润高,可风险也大,你们怎么想的?”
徽州有水阳江直达扬子江,许栋、许楠走水路到吴地比陆路更便捷。兄弟俩在太仓码头刚靠岸,苏州府太仓州王家、常熟县钱家已经在码头上恭候多时,几人寒暄过后,王家、钱家的钱庄管事人唤仆役牵来毛驴,几人骑着驴向苏州府城走去,一路上边走边聊。
许栋年近三十,商海沉浮多年,见惯来借贷的人画大饼,笑了一下道:“这次我们兄弟俩没有走新安江去杭州,就是想跟王家、钱家先通个气,咱们三家把事情先议一议,再跟浙江人见面,他们人呢?”
“浙江这几家管事人来苏州好几了,得花乱坠,嘴巴都干了。我们没接过这么大的活,胆,等你许家来了再做决定。”
许楠问道:“在奴儿干开矿真有五十倍之利?这比海贸十倍之利听起来刺激。”
钱家管事回道:“不咱大明缺铁,只江南缺煤少木,我家的钢铁高炉每日烧的不是木柴,是烧银子!
浙江、福建几家还可以去北极三卫开矿。
可北海一年只有三个月航期,五月行船过去,来年才能回来。我们吃不准风险与收益。
要不咱们几家组个银团贷款?”
太仓王家、常熟钱家都有典当孝放印子钱的业务,听他们与晋商还有合作。
哪怕有七成把握,他们自个儿就吃下去了。想必是洞庭商帮拿不准,想拉着徽州商帮也来分担风险。
许栋淡淡一笑道:“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理是这个理。浙江那几个也是官绅世家,背景没问题,但项目要做尽职调查。”
太仓王家的金融管事壤:“听许兄对出海有兴趣,这不就请你来了吗?
我们没本事,仰仗许兄了!”
几人一路着,毛驴地地得得来到苏州城下。大家便下驴让仆役牵走,步行进城。
没走多久,许栋就看见一名士子身着紧身宝蓝色程子衣,领口袖缘用大红绦子滚边,头上不戴方巾,反簪一朵大红绢花,手上拎着一个酒葫芦,边走边笑,旁若无人,大街上的人视若无睹。
许栋吃惊地盯着那士子看了半,却被三弟许楠拉了一下,让他看另一边。
另一边是两个女子,梳着高高的发髻,一个发髻上插一朵荷花,另一个发髻上插一个灯笼。两女子脸上傅粉,厚如粉壁;眉心贴着一枚剪成梅花形的金箔,双颊用胭脂膏细细晕染;点唇如樱桃;画眉细长弯曲,已经看不出年龄了。
再看女子一个一身红,一个一身紫,穿着轻薄的纱罗,隐约透出肌肤。
许栋吃惊不。徽州是山区,民风淳朴,而且是理学重镇,他从未见过视世人眼光于无物的男女,而苏州市民似乎见惯不怪。
再往前走,只见很多不穿长衫的平民,衣服面料却是丝绸的;外表很穷的平民,穿戴也极为怪异:将多种颜色、质地完全不搭的碎布拼接成衣,形同乞丐。
整个苏州城光怪陆离,看得许家兄弟目瞪口呆。许栋忍不住问王家管事壤:“苏州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了?”
王家管事人回道:“就今年。今年不知怎么回事,苏州好似人人突破桎梏,打破枷锁,开始放纵晏佚。
刚开始大家还很稀奇,可是跟风的人越来越多,也就习惯了。”
许栋不安道:“末世多轻薄,骄代好浮华。
礼崩乐坏,这是末世之兆呀!幸好只是苏州这样,我可不想徽州也骄奢放逸,无所畏惮。”
王家管事人正要些什么,旁边一个路人赞道:“这位哥儿的好!”
几人闻声看去,见路旁一名中年男子冲着许栋点头。那男子身着粗麻布长衫,不缝下边,正是斩衰之服。他脸容瘦削,双目如电。许栋与他对视一眼,不由得打个寒颤,莫明心生恐惧,赶忙把眼光移开。
王家、钱家两管事人却趋步上前施大礼道:“晚辈见过秋崖公!”
中年人回一礼,叹道:“苏州人如此作妖,倒叫外乡人笑话,老夫颜面无光呀!”
两苏州世家子弟穿着正常,跟着感叹几句。只见中年人对着许栋一拱手,转身离去。
许栋后背已出了一身冷汗,结结巴巴问道:“这位秋崖公是谁?好生吓人!”
“秋崖公名唤朱纨,正德十六年进士,官居闽浙巡海御史。本来他遭受闽浙两地朝臣弹劾而停职待勘,听还要把他拿下大狱。可他的母亲去年年底过世了,他便丁忧致仕,反而逃过一劫。
怎么你会怕他?他人品很好,只是读圣贤书读迂了,不合时宜。”
喜欢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