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回到北京首先告庙,再与严嵩、蒋瑶讨论大行圣母的梓宫从慈宁宫越承府的礼仪、注意事项。
忙完了这些大事,嘉靖把顾鼎臣召到平台,开门见山问道:“顾先生,朕于二月二十九日遇险,过程细节,你都知道了吧?”
“陛下,京中已无人不知。”
“那三首无头诗,朕已看过,现在想听听你的分析。”
顾鼎臣为难道:“诗无达诂,微臣浅见,只是一家之言。
第三首诗很明显提前预言了陛下将在二月遭逢大难,却是不争之事实,想必陛下亦做如是想。
幸上保佑,祖宗庇护,陛下化险为夷。”
嘉靖道:“朕命中该有一劫,可见此诗所言不虚。那前两诗,顾先生怎么看?”
“两诗似是分别名字中有桂、有徐之人,对陛下不利。微臣不敢妄自揣测以污圣听。”
两个聪明人心照不宣,嘉靖问道:“顾先生有何建议呢?”
“忠不忠,看行动。忠诚不是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陛下,要心那些表面刚直不阿、孤芳自赏,实则居功自傲、私底下搞团团伙伙的两面人呀!”
没过两,顾鼎臣的话就得到了验证。
嘉靖要去视察大峪山工程,来回得花两三时间。在视察之前,内阁应当整理南巡期间的敕令底稿呈送给嘉靖阅览,但不知道为什么,临出发时,内阁仍没送上来。
嘉靖想到三月份夏言在显陵前反对严嵩的提议,更想到无头诗,不禁直呼其名道:“南巡期间,行在内阁、留守内阁草拟的敕令底稿为何至今不见呈上?
夏言,你竟如此欺瞒傲慢!”
如果是顾鼎臣或严嵩,只会由得嘉靖骂两句,自己当众认错,哄一哄嘉靖,这事就过去了。
夏言躬身回答道:“微臣已经写好了奏疏,自认罪过,待陛下回京与敕令草稿一并进呈。”
嘉靖终于爆发了,如所有的大女主一样,在群臣面前,尖厉地揭穿夏言的老底:“朕要的是奏疏吗?朕要的只是一个态度!
当初你不过是个的科道言官,是朕让张孚敬示意你提议改变郊祀之礼,你听从了,朕才破格提拔你的!
没有朕,你能一年内连跳三级,先当侍读学士、再当礼部尚书?
你受到朝廷的恩宠眷顾,自然应当更加勤勉奉公,尽忠侍奉君父!可是你怎么做的?你常常对朕懈怠轻慢而不恭敬!
前几日,朕给太子挑选了东宫属官,大家都那些人不称职。你不上密疏来此事,却上普通的奏疏,是不是想借此跟那些人联络感情?”
夏言只能扑通跪倒,一个头磕在地上,哽咽道:“陛下,微臣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既然你不听从朕的话,好,原来赐给你的印章以及谕帖,你立即上缴到御前。
虽然没有底稿,但是数量可以在司礼监查到,你休想隐匿!”
扈从皆是二、三品大臣,大家默默无语。不少人同情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夏言,暗地里愤愤不平。
“微臣平凡庸碌,有幸圣上英明。
当初朝廷议论郊礼时,虽然臣稍稍做零细微的辅助工作,但实际上最初由陛下深思熟虑开始提出这个议题的,最后由陛下的英明决断而达成郊礼改制的。
微臣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才能,竟承蒙陛下越级提升任用。微臣不是犬马草木,怎敢不尽心尽力感恩图报呢?
微臣扈从南巡归来后,偶然因病昏迷。那时正值各项典礼隆重,微臣只能勉强赴文渊阁处理政务,延误了上交敕令草稿。而密疏的上奏,又违背了陛下的规定。
没想到圣上度量宽厚,勉励我反省改正,使我能够改过自新。微臣只有感激流涕,痛自悔省!”
嘉靖气息稍平,哼一声道:“从大峪山回来再吧。”
自仁宗时期开始形成内阁制后,阁老便成为文臣之首,首辅更是文臣的脸面。历代皇明子无不对阁老尊重有加,称之为先生。
荒谬绝伦的先帝武宗,也只敢躲在刘瑾身后,让刘瑾假传圣旨将阁老谢迁、刘健削职为民,对时任首辅的李东阳依然给足面子。哪怕正德五年中秋之夜,首辅李东阳、次辅杨廷和指挥杨一清、张永实行兵谏,尽诛朝中奸邪人,将另一阁老焦芳驱逐回家,武宗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认了下来。
嘉靖竟然冒下之大不韪,当众羞辱首辅!这是想造反吗?
众文臣敢怒不敢言,不禁生起同仇敌忾之心。但掌锦衣卫事陆炳在旁,虎视眈眈看着伴驾文武。大家只得强压怒火,面色恭敬地随着嘉靖去大峪山。
从大峪山回来后,夏言立刻将嘉靖自九年起赐给他的书法作品、下给他的手书谕旨共计四百多幅连同银章装到十二个匣子里,上交到礼部。
夏言踏着沉重的脚步进到礼部尚书办公室,只见严嵩脸色凄然,掩面而起,离开座位来到夏言身边施礼道:“首辅,怎么会搞成这样?”
夏言无言以对,拱手回礼转身离去。
严嵩没法子,只得亲自拿着匣子去文华殿交给嘉靖。
自有司礼监太监接过匣子检点书帖,并把银章呈给嘉靖。嘉靖摩挲银章片刻后问道:“大宗伯,夏言到了礼部,了什么没有?”
“陛下,夏首辅面无表情不发一言,将匣子交与微臣旋走。”
嘉靖次日下令革除夏言的上柱国、一品特进光禄大夫、少师的勋阶,保留少保、礼部尚书、大学士的等级,令其致仕。
夏言在府中收到诏令,谢恩后闭门不出,坐在书房里读书。管事怯生生进来问道:“伯父,有几位江西老乡前来探望,见还是不见?”
“都有谁?”
“礼部右侍郎费寀和几位江西籍翰林。”
上个月费寀被夏言从南京调到兵部任侍郎,马上又迁为礼部右侍郎兼詹事府少詹事。他是夏言亲家的弟弟,自然不是外人,进屋坐下安慰夏言几句便开门见山问道:“桂洲之前深得圣宠,仕途一帆风顺,今年成为首辅。
你怎么才做了四个月首辅就触怒圣上?”
夏言叹一声道:“子和,此中内情一言难尽,不方便,不方便!”
话间,新来的两名仆妇送上香茶,垂手侍立一边。
夏言见一名翰林欲言又止,便挥挥手赶走仆妇。只听那翰林对费寀道:“前辈有所不知!二月下旬,北京暗中流传三首无头诗!”
费寀听罢三首诗,凝神思索起来。夏言见状,口中感谢一番老乡的关爱,送走其他翰林,留下费寀对其苦笑一声道:“子和,你我怎么可能自辩与无头诗无关,岂不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来也是屎?”
费寀却笑着道:“这么看来,桂洲是应命之人!
家兄费宏当初向圣上举荐你,使你脱颖而出,果然没有看错你!”
夏言恍然大悟,缓缓道:“如此来,一切皆是命运,大明沉疴难起行将就木已是末世,夏某便是逆改命、力挽狂澜、拯救大明的命之子?”
“大明先不足,太祖高皇帝不与士大夫共下,哪似前宋、前元尊敬士绅!
历代大明子动不动廷杖朝臣,习惯成自然积重难返,于今圣最劣,人心思变呀!
桂洲,你要有自觉性、自主性,要有使命感,千万不可如其他大臣一样懵懂无知、随波逐流!”
夏言叹道:“我已致仕,几日后便收拾行李回贵溪,恐怕力有未逮啊!”
费寀笑道:“家兄好不容易将你托举起来,岂可功亏一篑?你且不要急着回家,我们为你上疏情。”
两人议定此事,只听费寀又问道:“根据隔代指定规则,家兄指定了你。
当初杨一清看好杨植,在圣上面前托举他,为他了不少好话;杨植又与张孚敬、桂萼结下生死之交,这才鹤立鸡群飞黄腾达!
当然,杨植自身的才华、功业也拿得出手,不知为何落得褫夺出身以来所有文字?”
夏言不好出徐阶给自己做的职业规划:弄死嘉靖,摄政十三年,尽情按自己的设想中兴大明,再传位给徐阶,只得含糊答道:“我观察了杨植很久,他明显与我们不是一条心!
杨植能做出屠戮士子这等人神共愤之举,一旦让他掌权,真不敢想他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费寀叹息道:“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杨植胆大手黑,又讨圣上喜欢,言语无不中圣上之意,本来前途无量的。可他昏了头去杀秀才、童生,背叛士人阶级,自绝于人民,怪不得别人。”
几后,圣母皇太后梓宫南下,嘉靖了却最后一桩心事,心情大好,在众饶劝之下准许夏言复职。
夏言上疏谢恩道“微臣做的是孤臣,被人怨恨,他们造谣中伤于我”云云,嘉靖知道夏言在暗戳戳劝自己不要相信无头诗,不要相信某些饶解读,不由得又把夏言责备一通,还用朱笔涂抹、修改了奏疏中若干不妥之处。
夏言心中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尽管大家对无头诗绝口不提,但无头诗已经深深地影响了君臣关系,影响了文臣的心态。
五月初,无头诗连同解读传到了欧逻巴。当马鲁涧国主收到金蝉子的来信时,他的眼神凝聚起来。
在未来佛卢舍那雕像前祈祷过后,马鲁涧国主把自己关在密室里,面对蒙特世界地图,苦思了两两夜。
大明已是末世,嘉靖死期将至,这是百年不遇的改朝换代机会!
欧逻巴、鲜卑利亚草原,几千年来都是传统的良马产地。若自己从普鲁社出发,带着黄头女直这些西突厥人走鲜卑利亚大草原,这条两千多年的丝绸之路东征,沿途再召集可萨突厥、牛蹄突厥等中突厥人,再联合察罕汗国女主,可以召集起十多万骑兵。
从鲜卑利亚草原攻击中原最方便的两个地方一是甘肃,二是山西。五胡乱华时期,欧逻巴、鲜卑利亚草原上的各色杂胡就是走甘肃、山西进入中原的。
可如今临近甘肃、山西的关外,到处是蒙鞑,而且沿丝绸之路,大明修筑的长城、堡垒异常坚固,一直延伸到里海边上。
骑兵没有攻城之力,若去啃一段一段城墙,别没有可能,就是粮食也不足以支持旷日持久的攻城战!
马鲁涧国主又将目光继续向东看去:大明在辽东只有不到五万守军,而且辽东胡汉混杂,不里牙惕部、通古斯女直等东突厥人都在辽东当兵,西突厥、中突厥、东突厥语言大体上相通,辽军中的东突厥人是最好的带路人。
而且辽东距北京更近,更方便,穿过辽西走廊即直达北京城下!
到达辽东要花两个月时间行军。路上粮食可以自带,但到了辽东,粮食从何而来?
两后,马鲁涧国主神采奕奕走出密室,他对几名陈家人一一吩咐道:“你去北俱芦洲找拂林国国主,请他们自北俱芦洲经鲸海向辽东运送粮食,一旦事成,与我们共分大明下。”
“你给金蝉子回信,让他注意搜集北京情报,随时汇报,必要时想办法让朝廷瘫痪。”
杨植做梦也没有想到,无头诗像一只蝴蝶,在北京的春里扇动着翅膀,引发了席卷欧逻巴到辽海的龙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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