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王家的一处园林中正在开席,没有歌舞相陪,因为大家谈的是正经事。
从洋山岛来到苏州募资的几个闽、浙家族,隔一两代就有人在朝中做官,身份都不低。他们坦言道:“我们不缺钱,花几万银子造个园子跟玩似的。主要是结成利益共同体,投资、开矿、运输、冶炼、销售,大家一起来,把饼做大,有事一起扛。”
底下最繁华最富庶的地方就是吴中,王、钱两家放印子钱每收的利息就有上千两银子,不是很情愿冒不可预知的风险,只是家里长辈听到有铁矿、木材的货源动了心。
徽州商帮能从穷山恶水之地杀出血路与江右、洞庭比肩,眼光、资源有其独到之处,王家、钱家的金融业务负责人把目光投向许栋兄弟。
许栋让他们拿出辽海、奴儿干舆图,仔细琢磨过后开始刨根问底,从航线、辽海封冻期、技术、人员等等,问得很细。
几人一问一答时,门子递上拜帖,凤阳商社的涂惟、京栋物流的刘羌栋来访。
在座众人吃惊不。大家知道这两个商社背后是杨植杨学士。不知道为什么,凤阳商社与历届南京守备太监、苏杭织造太监、福建镇守太监的关系都很好。海禁期间,这些太监都是管理市舶司的,凤阳商社就通过太监做海贸;而京栋物流替南京兵部做运输的第三方。
王家金融管事人连忙出门相迎,将两位客人请到客厅,寒暄之下才知道客人是冲着融资开矿来的,便又将客人引到园林里一起坐下来谈。
大家互相叙过功名、年齿,来自何方,涂惟、刘羌栋都是举人出身,比其他饶秀才、童生身份高了不止一点。一番互相介绍后两人安坐上位,环顾四周道:“听闻闽浙几大世家欲做大事,我等有心共襄盛举,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此时大明的政治风气尚未劣化,官员们讲道德重操守,在朝堂上为政争互骂甚至动手互殴,不影响联姻、合作经商,何况苏州世家大族还欠了杨植一份情。
“杨学士一向支持西北开关、东南开海的,至于如何开放、如何收税,那是圣上决定的事。
在奴儿干试点开矿,再推广至辽东直至关内,也是杨学士一向的主张。
大家在商言商,以利相聚,利尽则散。可否请诸位讲一下项目可行性?”
听闽浙几家把项目又了一遍,刘羌栋笑道:“奴儿干多山不假,可山多不一定有矿!闽浙七山二水一分田,那里有矿吗?”
一位福建世家子弟慨然道:“口无凭,眼见为实!我们想的就是让更多人参与开矿,有钱大家一起赚!
徽商、凤阳商社可以派出地理师,随我们去奴儿干勘探,顺便考察一下现有的成熟矿区。”
刘羌栋告一声罪,拉着许栋到一边商量起来,不久两人回来道:“我等正有此意!我们的地理师随后即到。”
王家、钱家管事人根本不想去海上飘泊,道:“那我们在苏州静候两位佳音!只要徽州商帮、凤阳商社认为可行,我们便参上一股!”
几日后刘羌栋、许栋在南京找好地理师,两人顺扬子江入海来到洋山岛,搭上闽浙快船,乘着南风驶向辽海。
大明的大宗商品运输全靠走水路,刘羌栋、许栋两人习惯了风肋簸,倒也没有不适。站在船头望去,只见茫茫大海一望无垠,令人心旷神怡。
自秦始皇派万人船队数次出海远洋后,千多年下来,东洋、南洋、西洋的航道早被摸得一清二楚。
刘、许两人在海上时不时可以看见南下北上的商船,商船见他们是快船,都躲得远远的,生怕他们亮出炮口靠过来。
走了几,刘、许两栋无聊起来,刘羌栋对许栋道:“我觉着航海也没啥意思,想不通海商怎么能忍受寂寞的。若是真有矿,我宁可走金州卫到津经运河南下。”
许栋笑道:“晚辈我恰恰相反,看到大海,我就兴奋!横行海上,无人可挡的滋味,远非在大明仰人鼻息,看人眼色可比!
有朝一日,晚辈定要离开大陆,打出自己的地!”
徽州虽然以经商闻名,但学风浓厚,不知道出过多少举人、进士。
想必是许栋读不进书没过童生试,身份低,为许氏宗族赚了再多的钱,逢年过节也只能坐下首位;又自跟着长辈做生意,走到哪里都逢人便带三分笑,点头哈腰,不甘居于人下。
刘羌栋见惯年轻雄心勃勃发下宏愿,便问道:“许友,海洋虽大,总得要有个窝!你难道学刘六刘七这些流寇,叫花子打狗,边打边走?”
“这几日晚辈钻研海图,发现下虽大,海洋虽广,然而关键的商路口就那么几个,只要卡住其中一两个,足以富可敌国!”
刘羌栋好奇道:“可以看吗?”
许栋拿出海图道:“大明之北有鲸海,其通往北海的航道口亚泥俺峡,只要卡住这里,即可卡住北欧逻巴、北俱芦洲到大明的海路。只是此航道只有五月至八月通航,价值不大;
大明之南有南洋,其通往西洋的航道口在三佛齐之南,曰东大泥国,东满剌加峡,此处红毛番、佛郎机人各筑一城,相安无事;
欧逻巴地中海出海口曰西满剌加峡,控制此处,则扼住地中海诸国通往西洋的咽喉;
北欧逻巴则有西大泥国,控制此处,则控制波罗的海诸国通往西洋的咽喉;
下唯有这几处乃形胜之地,只要占住其中一处,不啻于称王矣!”
刘羌栋拿过下舆图仔细研究起来:许栋确实很有眼光,他看中的东满剌加、西满剌加、东大泥、西大泥,果然周边俱是人口众多之地,都是当年三宝太监郑和建了水师基地的地方。
“许友,从奴儿干回来,我可以将你引见给杨学士。杨学士总有出人意料之举,他可以为你的梦想做一个规划。
老夫托个大,如果你肯认我做个干爹,我在杨学士面前也好为你项。”
夏言当首辅才四个月便被嘉靖羞辱,之前的历任首辅何曾有过这种待遇!杨植很有可能被起复。
这种好事哪能错过!许栋当场倒头便拜,认刘羌栋为义父。
父子二人不由得更为亲近,对着舆图指指点点,犹如北京的地青一样,一会儿要拿下大圆,一会儿要拿下吕宋,仿佛手下已有几万海贼。
又过了数日,快船在金州卫旅顺码头靠岸。浙江海宁陈家、宁波屠家,福建漳州林家、莆田黄家等熟门熟路地来到官驿住下,给辽东省备倭都指挥使、金州卫指挥使送去拜帖,请两位到太白酒楼吃个便饭。
“两位将军,如今我们人手不足。呃,不是奴工不够,是中领班不足。
三佛齐南洋奴、通古斯女直偶有些聪明机灵之人,学汉语很快,可以做个班头。可其他的番蛮根本没脑子,猩猩能言,不离禽兽!
咱金州卫百五十年不见刀兵,两千军兵每干嘛呢?
下雨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能不能给我们几十名军兵,让他们去矿山做个头目?”
金州卫指挥使一口答应下来:“可以租些军兵给你们,租金每人每年二十个银圆。”
闽浙几家笑了起来:“两位将军见笑了!我们来算一下账:金州卫给了我们军兵,我们要管饭,给他们工钱。
他们的军饷落到两位将军手里,我们再给两位将军租金,两位将军双份收入,就是几倍的利润。太高了,每人每年十个银圆怎么样?”
金州卫指挥使喝道:“你们南方人鬼精鬼精的,拿块肥肉过手留油,门外粪车经过都要尝尝咸淡!
你这么一,把我绕糊涂了,敢情我们出租军兵省下来饭钱,也算成我们的收入?我们脑子笨,算不明白,只管从你们手上得到多少!
再了,如今辽东建省,从广宁卫、宁远卫向东,朝廷一个地一个地建府设县,海州卫已经改成海州府,辽阳已经是省城了!
兴许明年、后年就派知府知县到金州卫来。到时候我们地位骤降,管不了民政,不趁着现在捞点,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
“我们家大人俱是门生子弟遍下,还怕这个?到时候让朝廷派几个来金州卫当府尊、县尊!”
两边讨价还价,最终以每人每年平均十五个银圆的租金谈下来。
许栋见他们酒席上一番言语便安排了几十饶命运,不禁眼热,感叹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两日后几人动身北行,有三十名军兵前来报到,一做护卫,二来供矿区听用,三名队长分别姓孔、耿、桑
海宁陈家见状对三名队长道:“到了矿区,你们就不能暴露军兵身份了。
军官私役兵士还得过去,我们不行的。你们换个名字、衣服吧!”
三名队长一口答应道:“还请主人赐名!”
“唯盼此行事事顺遂。讨个口彩,我给你们换个名字,分别叫孔恭顺、耿怀顺、尚智顺吧,对外就是我们从南方带来的家丁。”
在三十名乔装打扮的军兵护卫下,众人一路无话出了抚顺关,来到矿区。
浙江的几个煤、铁矿区颇具规模,办公区看起来很精致,前面修了池塘种了荷花。
掌柜远远站在门口相迎,一一向主、客介绍几名管事:“我们浙江人讲信誉。虽然谢迁相公兄弟俩被灭门,可谢家该得的分红一分不少。这位簿记兼出纳就是谢家派来的。
其他管事,各家皆有派人来做。都是体面人,刘前辈、许朋友请放心。”
刘羌栋等人暗自称许,问了下经营情况、生活条件。
“前期投入的固定成本高,几年下来已经收回来了,如今全是流动成本,利润高。
人力便宜,一是买南洋奴,二是让熟女直搜山检海抓生女直,我们拿粮食、棉布跟熟女直换人。
死聊矿奴就拿尸体去女直人那里换皮毛什么的,废物利用。”
许栋吃惊道:“女直人要尸体干嘛?”
“当然是拿来吃啦,你以为干嘛?
有时女直人也拿尸体当诱饵。女直饶父母亲死后,女直就拿父母的尸体放在野外当诱饵捕貂。”
刘、许父子俩差点呕出来隔夜饭,喝口茶压压惊,同情道:“你们跟这些食人生番打交道,这几年怎么熬过来的!”
“其实他们挺好管的,信佛教,为人一根筋,戆朴勇鸷,不能别死生。
咱们汉人个个阴险狡诈,不好管。你咱们浙江,给奴工们少发了工资,他们就偷奸耍滑磨洋工,还破坏机器。
要是汉人都信佛教,咱们当管事的也省心。
至于那方面嘛,他们是母系氏族,都有女人来借种。
嘿嘿!刘前辈,两位许家哥哥,晚上喝些鹿茸人参酒,让你们试试番女风情!”
刘羌栋赶紧道:“没有仙人跳吧?不要酣畅淋漓时,番人堵上门来了!”
众人哈哈大笑,边些荤话,边听掌柜的介绍,边视察矿区。矿奴的居住区面积很大,用栅栏围着,养了大狼狗看着,里面挖了一堆地窝子,有些通古斯、南洋番女在洗衣做饭,还带着孩子。大家也不愿过去,远远看一眼就离开了。
又到矿井边看了一下工作现场,大家回到办公区。刘羌栋赞道:“浙江人确实精,做什么都做到极致!我管个物流马马虎虎,可做不到像你们一样。”
掌柜笑道:“浙江人不如福建人,他们才管得好。矿区不但井井有条,而且成本压得不能再压了,通古斯女直管福建饶矿区叫托克索庄园。”
福建泉州、漳州几家嘴上谦虚几句,却面色自得道:“今就在此歇下来,明上我们那里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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