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雨隐村。
安静的清晨被一声惊呼打破,迪达拉手中的动作骤然僵住,那团越发精致的黏土人偶,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微微变形。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迅速转为一种近乎茫然的空白,仿佛没听清,又或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见迪达拉没什么反应,奈奈以为是自己没清楚,于是又笑着抬起手,亮出无名指处的鸽血红宝石,悠悠重复了一遍。
“我,要结婚了。”
“等等?等等,你认真的?”
这一次,迪达拉彻底听清了。
大脑里,似有一根紧绷的弦,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他猛地站起身,膝盖重重撞在工作台的边缘,发出声沉闷的磕撞。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攥住那团已经变形的人偶,死死盯着奈奈,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恐慌。
“你知道什么是结婚吗?”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对方,对方是谁!?”
松本奈奈被这般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怔在原地,在她心里,迪达拉是很重要的存在。
是这些在雨隐村难得的温暖,她将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他,是希望得到他的祝福,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抗拒和愤怒。
“呃…”奈奈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诚实的,带着点不明所以的困惑,出了那个,此刻在迪达拉听来如同惊雷的名字。
“是阿飞。”
“哈?阿飞!!?”
迪达拉气极反笑,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他想要攥住奈奈的手腕质问,可动作又僵在半空,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转而一拳砸在工作台上,震得黏土碎屑飞颤,他心里不出的烦闷,连话的腔调都变了。
“去了一趟花火大会,你脑子是被炸糊涂了吗,他阿飞哪点配得上你,做事吊儿郎当,连个像样的忍术都拿不出手!”
其实他更想的是,比阿飞好的人明明就在眼前,想我也想与你一起去看下次的花火,不止下次,还有往后的每次。
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只剩闷憋的火气,却不是冲奈奈,而是冲自己,冲那厌恶的阿飞,冲这猝不及防的结果。
“迪达拉,你先冷静一点…”
“别碰我!”
见他异常激动,奈奈本想像往常那样安慰几句,谁料却被猛得甩开手,她呼吸一滞,表情也从困惑,变成了不知所措。
选择留在带土身边,已经是她斟酌再三后的选择了,如果自己的存在,真的能感化身为关键因素的带土。
让他放弃月之眼计划,那么她松本奈奈,将毫不犹豫的踏上这条道路,哪怕要用尽一生去救赎他,也没关系。
若是十年前,她刚穿越而来,满怀真与热血时,或许会以为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拯救忍界,以为自己是最特殊的存在。
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挣扎求存的一员罢了,这十年间,她经历了太多的无力与挣扎。
所谓拥有零星的剧情记忆,独特的空间能力,也不过是过江之浪,足以掀起一定的水花,但注定改变不了江流的去向。
再加上077的悄然离去,脑海中那恒久的沉寂,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从今往后,她必须要独自面对这残酷的忍界。
正因为意识到生命的脆弱与自身的渺,她的每一个选择都必须慎之又慎,好不容易,她找到了一条还算可行的轨迹。
靠近带土。
用真情去感化他。
或许本不该如此仓促,可不知为何,奈奈总感觉自己的身体最近发生了很大的异样,有时彻夜难眠,又有时长睡不起。
嗅觉和味觉也变得迟钝,可她又不敢告诉带土,怕他因为自己的这点毛病再次动摇意志,于是只能默默的独自忍受。
这样的症状持续久了,越发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是穿越者,这具身体终究无法承载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
是不是自己注定要被抹去,毕竟,她本就是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啊,想到此,她便感到一阵深切的难过和紧迫。
所以,为了能让进度更快一些,为了能在自己可能消失之前,再尽可能地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她主动向带土提议。
在八月一号,也就是花火大会的后一周,黄历上的大安之日举行婚礼,仔细算算,只有不到五了,这是她最后能做的了。
只是,不知自己如果真的在某悄然离去,那些珍视自己的人,是否会伤心流泪呢,那样的画面,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松本奈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色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哀伤和恍惚,迪达拉看到她这副模样,心头再次被莫名揪起。
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太重了,山了她的心,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和妒忌,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酸涩。
“其实我总感觉,阿飞那家伙,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得那么简单…”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奈奈,试图用理智提醒她。
“你根本不了解他。”
“他有可能会伤了你。”
奈奈闻言,从思绪中赫然惊醒,愣了一下,对了,迪达拉还不知道阿飞就是带土,在他眼里,阿飞只是个搞怪的新人。
也难怪他会如此生气,同时她更惊讶于迪达拉的直觉,他已然开始怀疑阿飞的真实面目,正在一点点靠近危险的真相。
不行,绝不能让迪达拉有所怀疑,一旦让他知道带土的真实身份,多半会引来杀身之祸,这是她万万不想看到的。
奈奈心中警铃大作,刚想开口,试图用“阿飞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其实人很好”之类的话搪塞过去,打消他的念头。
然而。
迪达拉却先一步略过了自己。
“艺术是纯粹的,是转瞬即逝的。”他背对着奈奈,肩膀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声音疏离,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
“但你却选择了最庸俗的归宿。”
“我的缪斯,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迪达拉不再停留,夺门而去!他又急又乱地冲到一处无饶角落,才逐渐停下,背靠着墙壁,缓缓低下头。
摊开一直紧攥的掌心,那精致的黏土象,早已被他捏的面目全非,他心中一狠,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它砸在地面。
啪嗒——!
黏土象瞬间四分五裂,散了一地,迪达拉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金发半垂下来,遮住他大半张脸。
没人看见。
那个永远把爆炸就是艺术挂在嘴边,笑得肆意飞扬的金发少年,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肩膀无法控制的颤抖起来。
也没人看见。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究还是冲破了倔强的堤防,顺着他的脸颊悄然滑落,无声地砸在石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半晌,松本奈奈追出去寻找许久,也未曾再见到迪达拉的身影,就像是在故意躲着自己,一股难言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雨隐村难得放晴,她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随便找了个石阶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高塔群发愣。
要是大家都这个反应可怎么办,哎,还是不再告诉其他人了吧,只是结个婚,走个过场而已。
“喂!想什么呢!”
就在她思绪飘逸,几乎要与这片灰色背景融为一体时,肩膀处突然被一只大手轻拍了一下,奈奈惊呼一声,赫然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飞段那张咧着大嘴,略显欠揍的面容,以及站在他身后面容沉寂的角都。
“你吓死我了!”奈奈蹙起眉头。
“你才吓死个人啊,一声不吭的就要结婚了!啊?!”飞段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奈奈。
“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切!得亏南告诉我们,这样重大的事,你竟然都不通知我,朋友间这样也太不厚道了!”飞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松本奈奈略带尴尬的笑了两声,她当时好像只是为了安抚飞段才那么的,没想到他这么认真,还真把自己当朋友了。
不过,南怎么会知道,带土通知的?她还以为,以带土那种谨慎的性格,顶多就是私下走个过场,不会大张旗鼓呢。
飞段大大咧咧的,一屁股挤在奈奈旁边的石阶上,完全不顾及什么社交距离,他摸着下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啧,结婚。
还是跟阿飞那种跳梁丑。
奈奈到底图什么啊!图他岁数大,图他不洗澡吗,飞段打心底里是瞧不起弱者的,尤其是像阿飞那种装疯卖傻的家伙。
相反,他十分认可奈奈的实力,毕竟她是少数几个能正面迎击他,还让他觉得战斗起来挺有意思的对手,只是可惜了。
空有实力,没有审美!居然会和那种蠢货混在一起,飞段重重地叹了口气,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几乎要溢了出来。
“早知这样,还不如强行把你拉入邪神教呢!放着本大爷不选,选那样的家伙,啧啧啧…”言语间是转瞬即逝的失落。
着,他似乎是为了掩盖自己这种不自然的情绪,和某种别扭的祝福,动作有些粗鲁地掏出一个东西,扔在奈奈怀里。
松本奈奈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
是一个手工制作,略显粗糙的木质祈福牌,边缘甚至都没有打磨光滑,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刻痕,写着永生相伴四个字。
除去周围的红云纹,最下方还刻了一个倒三角,看起来与他脖子上常戴的那个,象征着邪神信仰的项链图案如出一辙。
“呦?这是祝我新婚快乐呢?”
奈奈一时有些失语,晃了晃祈福牌。
“谁祝你那种东西了!这是祝你永远顺遂的,跟结不结婚没有关系!”飞段吃瘪干咳两声,梗着脖子,眼神飘忽不定。
看着他这副样子,松本奈奈忍不住嗤笑一声,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她没有再调侃,只是默默地将祈福牌收进了怀里。
原以为这简单又温暖的祝福就到此结束了,谁料,一直站在旁边的角都,忽然有了动作。
他上前一步,将始终拎着的那个铁盒箱子,放在了一脸不明所以的奈奈怀里,随后掀开箱盖。
飞段好奇的伸长脖子,连刚才的咋咋呼呼都暂停了,似乎也想知道,这个永远把钱看的比命重要的搭档,要送什么东西。
华丽的音效——!
里面没有武器,没有卷轴,只有码放得整整齐齐,在难得穿透云层的微弱阳光下,反射着沉甸甸的,诱人光芒的金块。
我靠!这老家伙!
飞段内心惊呼一声,他居然把这箱子拿出来了,这不是他攒了不知多少年,连碰一下都要被念叨半的宝贝命根子吗。
角度忽略飞段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和奈奈同样震惊到失语的表情,他就像一个最传统的老父亲,平淡无波的叮嘱道。
“忍界虽无嫁妆与彩礼的规则,但吃穿用度,样样离不开钱一个字,阿飞看着不靠谱,你手里攥着钱,才最有底气。”
话音落下,他“啪”地一声合上了箱盖,一脸沉重的侧过了身,奈奈不可思议地眨着眼,大脑完全处理不了眼前的信息。
这可是金块啊。
一整箱的金块?!
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看着奈奈想要推辞的模样,角都连忙抬手打断,语气里带着种历尽沧桑,不容拒绝的强硬。
“拿着,我活了这么久,最清楚钱是最实在的东西,比任何承诺都牢靠。”这话的平平淡淡,却字字千钧砸在人心。
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确实不长,初次见面就是你死我活的战斗,后来同在晓组织,也不过寥寥数面,甚至算不上熟稔。
但是,飞段这个聒噪的家伙,每都在念叨她的名字,不是邀请入教,就是邀请切磋,听得多了,也就渐渐上零心。
倒不是产生了什么别的情愫,只是这个孩子,是角都漫长而冰冷的生命里,难得被他认可,觉得理应照拂一二的辈。
只是眼光不太好。
选了个那么不靠谱的人结婚。
奈奈看着怀中的铁箱,又看看角都那双平静的眼睛,鼻尖赫然一酸,眼眶也红了,真的,她其实是有些想要流泪的。
她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
这两个性格怪异,平常一副生人勿近模样的家伙,竟然会这么重视自己的这次婚礼,这份重视,如此直接,如此真诚。
飞段在一旁目睹了全程,见奈奈这副模样,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得意洋洋,唯恐下不乱的样子,用力勾了勾她的肩膀。
“感动吧,是不是特别想落泪!不要压抑自己,邪神大人最喜欢真情实感的孩子了!”他歪了歪头,蹭着奈奈的发顶。
松本奈奈被挤得脸微嘟,眼中还含着未落的泪光,又好气又好笑地,用没什么力气的拳头,轻捶了一下飞段的胸口。
“去你的,你闭嘴啦!”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不再有之前的郁结于心。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似立场的转变,她从未如此正视过不死二人组,他们的思想确实极端,他们的手段确实残酷。
这是无法洗白的事实,但那份执着于自身的信念,鲜少伪装的赤诚,从来都不比任何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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