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鼬也清醒过来,手搭膝盖,半垂着头,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因为不知为何,自己身上的痛楚竟莫名消失了。
他甚至尝试着眨了眨眼,视线虽依旧模糊,但好似不像以往那么混沌,就连针扎般的疼痛也淡去些许,双眸格外清亮。
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道身影,是自己看错了吧。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震耳欲聋的钟鸣,是那笼罩一切的奇异光芒,以及佐助惊恐万分的眼神,而后,便是此刻的虚无。
宇智波鼬撑起身体,动作间没有丝毫预期的滞涩,他环顾四周,没有佐助,没有那道身影,只有从未见过的迥异建筑。
他抬起头。
穹顶高远得仿佛没有尽头,其结构的繁复华丽,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层层叠叠的壁画,构筑出立体而神圣的叙事。
壁画人物疏密有致姿态万千,从圣徒的庄严伫立到使的灵动飞舞,每一步线条都勾勒出细腻的神情,与肌肉的张力。
阳光从中央的圆窗倾泻而下,尘埃在其内缓慢浮动,这恢弘精密,充满向上攀升之力的景象,皆有着强烈的审判意味。
象征着堂,救赎。
以及,终极的秩序与光明。
然而,当他的视线顺着光柱向下移动,落在地面时,不由得眉头紧皱,后退半步,脚下并非寻常地面或是神圣的祭坛。
而是一座横跨在无尽怨恨上的狭窄拱桥,桥身是某种惨白的石材,桥下是无数只从深渊中挣扎伸出,焦黑干枯的手臂。
如同疯狂生长的荆棘,拼命向上抓挠,却没有呐喊,没有撕咬,只有无声的痛苦姿态,构成一幅冲击灵魂的可怖画卷。
象征着欲望,罪孽。
以及,嗔恨的执念与苦难。
宇智波鼬深吸口气,虽不知这是什么风格的建筑,也不明白这些图案的意义,但他本能地感受到这其中蕴含的巨大矛盾。
堂的穹顶,地狱的深渊,本不该共存于同一空间的景象,竟被强行并置在此,是谁在用如此诡异的幻术困住自己。
目的又是什么?精神上的折磨,远比身体更为痛苦,鼬摇摇头,心知绝不能在此停留,他必须赶快去确认佐助的安危。
鼬迈开脚步,踏上那座白色拱桥,脚下是通往那片光明穹顶的唯一路径,身旁两侧即是试图将他拖入深渊的罪孽之手。
一步,一步。
不知是这环境施加的心理压力,还是鼬内心本就承载着千钧重负,仅仅几步之遥,就让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面孔,父母最后平静而复杂的眼神,如同附骨之蛆,从未离去,宇智波鼬停下脚步,莫名低头望去。
那些手臂,瞬间幻化成血腥碎片,是邻居大婶死前的恐惧呐喊,是幼童蜷缩时的无助泪水,每一幕,皆是自己的罪恶。
他站在桥中央,愧疚翻云覆涌,但欲望之手却始终未将他拖入地狱,究其根本,鼬的选择并非源于贪念,而是不得已的责任。
宇智波鼬从不相信有神,或某力量有资格审判自己,因为他早已自我审判,他是宇智波的屠戮者,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桥的尽头,是觉悟与净土,但宇智波鼬看着那里,心中没有丝毫向往,只有一片荒芜。
他不配。
双手满是至亲之饶鲜血,这是无法洗清的罪孽,哪怕是为了所谓的大义,也终究无法改变他摧毁了一个族群的事实。
仰望,是触不可及的堂幻影,俯视,是无尽沉沦的罪孽深渊,前行,是不配抵达的救赎彼岸,后退,早已无路可退。
身心俱疲,罪孽如山。
鼬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沿着消瘦的脸颊无声滑落,然后张开双臂,在漫圣光的冷漠照耀下,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他已然油尽灯枯。
就让最后,稍微自由一会吧。
可就在历经洗髓撕扯之苦,皮肉仿佛要被从骨架上生生剥离之时,下坠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的环抱。
鼬猛地睁开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素白衣襟,以及那张他许久未见,此刻闭目垂首的精致面容。
是她。
此刻的松本奈奈神色悲悯,头戴白纱半泷,双臂稳稳地托住鼬那近乎崩散的身躯与灵魂,全然不似记忆中的纤瘦模样。
是奈奈的气息,混着初见时的栀子香味,却又像极母亲当年的味道,曾几何时,他也只是个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孩子啊。
滚烫的眼泪彻底决堤,鼬像个在迷雾中终于找到归途,却已伤痕累累的稚嫩孩童,喉咙里溢出压抑到变调的破碎呜咽。
恍惚间仿佛回到遥远的童年,玩闹时摔破膝盖,是母亲蹲下身,将自己温柔地揽进怀里,边拍着后背,边轻揉着伤口。
“鼬,不怕,母亲在。”
宇智波鼬眼含泪水,逐渐分不清眼前之人,到底是妹妹还是母亲,只知这怀抱是他亲手割舍,此生再不配拥有的温柔。
圣母怜子。
悲悯的圣母,怀抱着为世人赎罪而受难的圣子,而此刻闭目垂首的奈奈,怀抱着为守护村子,而背负一切罪孽的兄长。
冷意妄想趁虚而入,奈奈只是一摆手,就把那气息尽数隔绝在外,就像时候,鼬挡开那些对自己有意见的族人一样。
手掌顺着鼬的脊背,一下下轻拍着,就像母亲当年哄她们睡觉时的频率,怀中人突然轻声哽咽着什么,她耐心的侧耳倾听。
然后,她听到了。
母亲,二字。
她心头猛地揪紧,奈奈知道,鼬指的不是自己,可她还是微微歪着头,将脸颊贴在哥哥的发顶,声音放得柔缓又坚定。
“哥,我在呢。”
她不能替鼬抹去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但只求这一刻,能让他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还有自己会接住他所有的不堪。
盈盈泪水,也从奈奈的眼角悄然滑落,没入衣襟,与鼬滚烫的泪混合在一起,以彼此为岸,从此风雨同舟,岁岁相伴。
现实世界。
奈奈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也空洞虚浮,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刚才过于爆发的空间维度中,一时未能完全抽离。
她抚摸着鼬满是伤痕的身躯,大口喘息,为了维持这个结界,同时还要分心为鼬治疗,她的查克拉已然濒临透支边缘。
但好在是有效果的,两兄弟的心态都在有所好转,只是鼬似乎始终深陷其中,不肯醒来,这也导致奈奈越发疲惫不堪。
就在这时——!
“啊啊——!宇智波鼬!!”
一声饱含滔怒火的嘶吼,从不远处赫然炸响,佐助不知何时已逐渐清醒,正捂着好似要裂开的额头,踉跄着站起身。
许是梦境发生了什么,导致佐助从旖旎到沉沦的安眠曲中强行剥离,被仇恨重新占据心神,然后他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他心心念念,甚至与之缠绵亲吻的爱人,此刻正跪在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兄长身边,用尽全身的力量去治愈他,靠近他。
他们十指相扣,相互依偎,嫉妒!背叛!还有梦境与现实的巨大反差,使所有情绪在佐助心口,不受控制的剧烈爆发。
“宇智波鼬!我杀了你!”他几乎失去了理智,抓起旁边的草薙剑,就朝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鼬,猛冲过去,直逼咽喉。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松本奈奈猛地抬头!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竟盈满警告,以及一丝深深的失望,佐助愣在原地,心脏抽痛不已,传来阵阵尖锐的酸楚。
“为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佐助声音嘶哑,剑尖颤抖着指向女人怀里的鼬,“你是要救这个杀了我们全家的混蛋吗!?”
松本奈奈嘴唇微动,她想要解释,可自己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连维持清醒都极为艰难,更别应对这激烈的质问。
然而,她的沉默,在佐助看来。
无异于默认,无异于背叛。
“你话啊!!”佐助彻底崩溃了,他扔掉草薙剑,跪扑在奈奈身边,抓住她与鼬交叠的手腕,疯狂地想要将它们拉开。
“不许救他,看着我!你看着我啊!”他胡乱拉扯着,混乱沉顿的思绪,与梦境残留的点点滴滴混合在一起,冲口而出。
“你要抛弃我吗?我们明明…明明都已经做了那种事了,现在这算什么!?我又算什么!?”佐助摇着头,心里不出的委屈。
荒唐!松本奈奈感到非常震惊。
“你在什么啊?我制造的梦境只是为了让你们冷静,暂时脱离现实的厮杀而已,至于你们在里面所经历的,所看到的内容。”
“全是源于你们内心深处,最梦寐以求的场景,或是难以放下的心结。”奈奈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不会的。
她在撒谎吧。
“你的意思是,不承认是吗?”佐助如遭雷击,拉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瘫坐在地,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喃喃自语。
巨大的失落和羞耻感涌上心头,原来那美好到令人沉溺的时光,只是自己一个饶独角戏,是他内心深处可悲欲望的折射。
“可笑,多么可笑…”
佐助惨然一笑,没关系,就算那是梦,就算那是假的,他都可以不在乎!但眼前的现实,她要救宇智波鼬,却是真的。
他重新拾起地上的草薙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剑尖再次指向昏迷中的鼬,可看着眼前紧紧相依的二人,又犹豫起来。
此情此景,自己这个一心为家族复仇,刚刚从死斗中生还的宇智波唯一血脉,反倒成了那嗜血持剑,不知好歹的恶人。
剑尖,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大约恢复了一些力气,奈奈立刻直起身来,想要调动更多的查克拉,支撑接下来的行动。
可不知是何原因,每一次的涌动,都带来一阵诡异的啃噬之痛,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难道是因为许久未曾如此高强度地爆发吗。
可惜。
她全然不知,这是五殁蛊的发作前兆,夺人无感于无形的蛊毒,正随着查克拉的剧烈消耗,开始侵蚀她的感官根基。
“佐助,冷静下来,用你的心去思考。”奈奈声音轻柔,没有直接去反驳佐助的行为,而是用指尖轻握住草薙剑的剑尖。
“如果鼬真的要杀你,你觉得你还能活到现在吗?”看着那点点滴落的鲜血,佐助疼惜的蹙起眉头,同时大脑空白一片。
这家伙,在什么呢。
松本奈奈不给佐助任何自我欺骗的时间,直接爆发出更多的查克拉,再次大手一挥,将无数记忆画面投掷于苍穹之上。
“看清楚了佐助!这就是被隐藏的全部真相!”霎时间,无数过往碎片,如画卷般展现在佐助眼前,其冲击力直击脑波。
种种过往,有鼬身为家族与木叶双重间谍的压力,有对宇智波一族妄图发生政变的无力,更有宇智波止水死亡的真相。
以及那一夜,父母欣然赴死的决心,和鼬无助的哭泣,原来这一切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都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任务。
宇智波鼬很早就历经战争,目击过太多饶死亡,这也导致他痛恶战争,思想会优先考虑村子的安定,并致力于和平。
鼬渴望和平,珍视村子,为此他选择了最残酷的道路,以全族的鲜血换取村子可能的安稳,换取弟弟,活下去的机会。
“不!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佐助呼吸急促,真相太过沉重,太过颠覆,与他坚信了多年的仇恨,竟完全背道而驰。
“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从佐助口出嘶哑而出,他这一真的经历太多的变故,他要撑不住了,眼睛也好痛,血泪顺着指缝粘稠而下。
万花筒写轮眼!在这极致的情绪中终于进化觉醒,然而这进化的代价也无比惨重,佐助身体一软,彻底倒地昏迷不醒。
“佐助!”奈奈惊呼一声,同时顿感耳朵嗡嗡作响,一阵液体顺着耳廓缓缓流下,她随手想要抹去,谁料竟是染上斑斑鲜红。
是血。
从耳朵里流出的血。
她还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感到一阵眩晕和脱离,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身下肯定是碎石,但她已无力控制。
歘——!!
突然,一阵炙热的气息迎面而来,紧接着松本奈奈便跌入某个熟悉而坚实的怀抱,那人焦急的呼唤着,嘴唇一张一合。
可惜现在的自己,只能捕捉到某个惊慌的音节,是谁?他好像很紧张呢,奈奈勉强聚焦起目光,努力看向抱着自己的人。
黑色干练的短发,温暖明亮的面容。
这张脸。
是宇智波止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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