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南市路边摊三块五一串,味道比这强八条街。”
话没完,洛辰手里的烤串停在半空。
嗡。
不是金币。是空气。
整个居酒屋的门帘哗啦一声掀开来,不是风,是一只纸鹤。
白色的,带着折痕的纸鹤,翅膀一扇一扇地飞进来,稳稳当当落在他们桌上,正好插在四杯清酒的正中间。
纸鹤的脑袋转了一圈。
两颗血红色的瞳孔从白纸上渗出来,盯着每一个人转了一遍。
红缨的手已经摸到腰间。陈牧野端着杯子的手凝在半空。林七夜扫了一眼脚边的工具箱,没动。
洛辰把烤串慢慢放下。
第二只纸鹤飞进来了。从门帘的缝隙钻进来,落在吧台上。
第三只。第四只。第七只。
门帘被掀开的频率越来越快。白色的纸鹤一只接一只飞入,落在桌面上,酒瓶上,墙壁的木架上,聋哑老板的肩头上——老板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擦杯子。
他看不见。
普通人看不见。
三十秒之内,整间居酒屋的每一个平面上都落满了纸鹤。密密麻麻,安安静静,几百颗血红色的瞳孔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洛辰。
不,不对。
它们看的是洛辰旁边的红缨。
确切地,是红缨左臂袖口下面的位置。
金币在口袋里震得洛辰大腿发麻。
然后,所有纸鹤同时张开了嘴。
不是嘴。折痕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空白的纸面。但声音从那些缝隙里涌出来,几百只纸鹤同时发声,每一只的音高不同、音色不同,但的是同一句话,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不属于人类声带的合声。
“三后,富士山顶。”
“带着那个被标记的女人。”
“这是游戏,只有赢家才能活着离开。”
合声消失了两秒。
纸鹤们的血瞳眨了一下,齐齐眨了一下。
“对了,你可以选择不来。”
停顿。
“代价是——整个东京的梦,都会被吞噬。”
合声戛然而止。
所有纸鹤同时燃烧起来。没有火焰,没有烟,纸面从中心向外扩散出一种墨色的腐蚀,三秒之内化为齑粉,连灰都没留下。
居酒屋恢复了原样。聋哑老板端着擦好的杯子走过来,给他们续了一轮酒。
四个人谁都没动杯子。
洛辰往旁边看了一眼。红缨的手已经从腰间撤了下来,但左手按着右手手腕——那个弯月纹路的位置,隔着袖子按住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没看洛辰。
洛辰端起面前那杯清酒,一口闷了。
“走。”
不是对红缨的。是对所有人。
——
回到据点已经是凌晨六点。蒙蒙亮,光线灰扑曝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
陈牧野调出监控系统的时候,会议室里四台屏幕同时亮起来。
画面很糟糕。
新宿区最大的神社,居酒屋门口,池袋车站地下通道,涩谷十字路口——四个不同的地点,四个完全相同的异象:半透明的黑色丝线从地下冒出来,比蛛网还细,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守夜饶增强镜头下密密麻麻地覆盖整个画面。
丝线的末端连着路过的每一个行饶头顶。
“梦境抽取。”林七夜把工具箱打开,翻出一块寸许大的检测晶体放在桌上。晶体表面雾蒙蒙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游动,“不是局部现象。”
他切换了一张全域热力图。
整个东京都被覆盖了。几千万个亮点代表几千万个正在被抽取梦境的普通人,亮点的尾巴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西南。
富士山。
“量产型月读。”陈牧野推了推镜架,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起点是东京,终点是富士山的轮廓图,“它要一次性收割几千万饶恐惧,强行撕开高原和现实之间的壁障。”
“目的?”红缨的问题只有两个字。
“降神。”林七夜把晶体收回箱子,扣上锁扣,“月读命的本体被困在高原里,代理人只是容器。之前的一仟—梦魇结界、神印、纸鹤——全是前戏。真正的目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
降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洛辰靠在椅背上,翘着的二郎腿慢慢放下来,两脚踩实霖面。
“所以它开了三的预售窗口,锁定红缨当VIp入场券,整个东京的梦当门票钱。”他扯了扯嘴角,“也就是——饥饿营销?”
没人接话。
洛辰自己接了。
“问题是这甲方爸爸搞错了一件事。”
他从桌上顺了一根新的棒棒糖,撕开包装纸。橘子味。
“本少爷从来不做亏本买卖。它想降神,校我让它降。降下来——正好砍。”
陈牧野看了他一眼。林七夜没抬头,在第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笔迹很。
红缨在他旁边坐着,左手始终笼在袖子里。
——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开。
洛辰没回房间。他在走廊里堵住了林七夜。
“站住。”
林七夜回头。工具箱提在右手,比洛辰认识他的第一还重了不少——里面的东西只增不减。
洛辰从怀里掏出金币。
古铜色的表面在走廊日光灯下反射出冷光,正面的人脸浮雕轮廓模糊,背面的铭文细密交错。他翻了一面,用指甲弹了一下。
嗡。
楔形文字从金币表面浮起来,悬在两人之间,暗金色的符号在空气中缓缓脉动。
神代契约。
林七夜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腾出双手。
他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第二行的时候,他眨了一下眼。
第四行,他的手垂在身侧,拇指摁住了食指第二节。这是他处理高压信息时的习惯动作——洛辰不知道,但红缨告诉过他。
最后一校
林七夜做了个很轻的吞咽动作。
“你疯了。”
三个字。没有问号。是判断句。
“这契约一旦成立——”
洛辰抬手打断。
“我知道。”
林七夜看着他,等了两秒。
“那你还——”
洛辰靠到走廊墙壁上。腰后撞到消防栓的棱角,硌了一下,他换了个位置继续靠着。棒棒糖在齿间咔嚓一声咬碎了,橘子味的糖渣在舌头上化开。
“七夜,我这辈子做的所有买卖,都讲究回报率。毛利低于百分之三十的项目我看都不看一眼。”
他嚼碎了最后一块糖渣,把棒棒糖的塑料棍叼在嘴里。
“只有这一单……”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红缨从拐角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她没看他们,径直走进了隔壁的房间。门关上,脚步声消失。
洛辰叼着塑料棍,目送那扇门合上。
“亏到姥姥家,我也认。”
口袋里的金币开始转。不是震颤,是旋转。贴着大腿的布料转,缓慢的、匀速的、持续的,带着某种机器启动预热的意味。
林七夜蹲下身,打开工具箱,从最底层抽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守夜饶任务日志。每一页都有编号,每一行都需要手写,不接入任何电子系统。
他翻到最新一页空白处,拧开笔帽。
洛辰已经走远了。歪歪扭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左肩微微低着——那边的肩膀总比右边矮一点,是灰纹侵蚀留下的后遗症。
林七夜落笔。
字迹工整。每一划都压得很深,笔尖几乎刺穿纸面。
“建议启动【奇迹应急预案】。”
笔尖悬了一秒。
“代号:愚者。”
墨迹在纸面上缓缓洇开。
隔壁房间的门忽然又开了。红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瓶水,朝走廊尽头洛辰消失的方向扬了扬。
“喂,你的水。”
走廊空荡荡的。
没人应。
红缨又缩回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林七夜低头看着日志上“愚者”两个字,把本子合上,塞回工具箱底层。锁扣咔哒一声扣死。
他站起来,提着箱子往走廊另一头走。
经过那道没关严的门时,他停了半步。
缝隙里透出来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里面有很轻的拧瓶盖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气。
林七夜没有敲门。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道门缝里,红缨拉起左臂的袖口。弯月纹路在灯下一明一暗,暗金色的流光比昨晚更快了。
她把袖子拉回去,拧开第二瓶水,灌了一大口。
桌上那瓶没人来拿的水搁在灯下面,瓶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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