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使听了那声“愿意”,并未就此打住。
她靠在垛口边,目光望向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泛着碎金的海面,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抛了出来……
“你为何要守护?”
“是因为那些人于你有恩,还是因为你生于斯长于斯,血脉相连,割舍不去?”
“若是前者,恩情偿尽之后,你还会留在这座城里吗?”
“若是后者,倘若有一日,这座城负了你、叛了你、将你逐出城门,你还会回头吗?”
“你若战死于此,可有人替你照料身后之人?”
“若无人替你照料,你可曾想过,你死后他们该如何自处?”
“你口中的‘愿意’,是一时热血上头,还是当真想清楚了后果?”
她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甚至称得上平和,像是在与一个后辈闲聊家常。
但那些问题却一个接一个,如同海浪拍打礁石,连绵不绝,每一问都落在实处,每一问都让人不得不停下来思索。
幻曜辰站在垛口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一时答不上来。
那些问题,每一个听起来都不难回答,可当它们串联在一起时,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那些自以为坚定的念头兜头罩住,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方才那声“愿意”究竟有几分重量。
他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渔船正缓缓驶过,拖出一道细细的白浪。
他望着那道白浪,目光有些游离,像是在寻找一个确切的答案,却怎么也抓不住。
狐仙使见他久久不语,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望着同一片海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笑了一声。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话了。”
幻曜辰被她这一句话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诚实道:“仙使这些问题,我一个都还没想明白。”
狐仙使走出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城墙之上,海风吹动她素白的袍角,背影竟显出几分少见的茫然。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忽然记不起自己方才了什么。
沉默了片刻,她低声道:“本座方才还什么都没问呢?”
幻曜辰正想接话,脑中忽然传来一阵针刺般的剧痛。
那痛感来得极快,毫无预兆,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从太阳穴扎入,在颅中猛地一搅。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边的垛口,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那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便又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阵隐隐的钝痛和一种不清道不明的空虚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他的记忆中悄然剜去了一块。
他扶着垛口,喘息未定,便听到狐仙使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茫然从未发生过:“对了,本座想起来了。本座是想问你,那晚,你为何要拒绝普罗尔?”
幻曜辰扶着垛口,闻言一愣,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怎么……又扯到这个问题上来了?)
他这话刚出口,便觉得脑中那股钝痛又隐隐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不要深究。
他皱了皱眉,没有再继续下去。
狐仙使见他面色苍白、额角带汗,不似作伪,便收住了话头,微微蹙眉道:“你脸色不太好。”
她唤来不远处值守的一名侍卫。
“传医官来,给这位友看看。”
那侍卫领命,快步离去。
狐仙使又看了幻曜辰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却终究没有再继续方才那个话题。
她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道:“罢了,你先回去歇着吧。那些话,改日再也不迟。”
她完,转身沿着城墙缓步离去,这一次没有回头。
幻曜辰独自站在垛口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那股钝痛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但他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安,却像是海面上的涟漪一般,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未能平息。
幻曜辰独自站在城墙上,海风迎面吹来,他却感觉不到凉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回想方才的情形。
狐仙使问起普罗尔的事,他刚想回答,头便痛了起来。
那痛感来得太巧,巧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开口。
(怎么每次一提到那些问题,身体就像触羚似的,本能地做出防范反应?难道是狐仙使对我图谋不轨?)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像。
(以狐仙使的修为和地位,若要对我不利,大可光明正大地动手,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那又会是什么?)
他靠在垛口边,目光低垂,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颗黑色的球。
那颗在他体内沉寂了许久的、来历不明的东西。
他从未真正弄清楚那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它一直安静地待在某处,不声不响,不痛不痒,久而久之,他便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可方才那股突如其来的头痛,那股仿佛被什么东西按住话头的阻滞感,让他不得不重新想起它来。
他伸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胸腔中心脏平稳的跳动。
(那颗黑球,会不会就是它?它是不是在阻止他出某些话?又或者,它是在阻止他想起某些事?)
他越想越深,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可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呼出一口气,放下手,转身沿着城墙往回走去。
(但愿是我想多了……)
正沿着城墙往回走,幻曜辰脚步忽然一顿。他并未刻意放出神识,只是余光扫过城墙下方一处阴影,那道身影本应与城墙的灰砖融为一体,寻常人一眼扫过去,只会当作是墙根的阴影或堆放的杂物。
但幻曜辰方才经历过幻境的淬炼,神识较以往更为敏锐,即便不刻意释放,也能捕捉到周遭环境中那些不自然的细微之处。
那道“阴影”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幻曜辰没有转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保持原有的步伐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借着转身拐入一道回廊的时机,悄然将神识放了出去。
这一放,那道身影便再也无所遁形。
(青竹?)
他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神识扫过,几乎与凡人无异。
他正沿着城墙根下的阴影地带快步移动,但不知道要去哪里。
(这家伙,果然有问题。)
他没有犹豫,转身便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与青竹之间隔着大约三十丈的距离,利用城墙上的垛口和哨塔的阴影交替掩护着自己的身形。
海风从侧面吹来,将他的脚步声和气息一并带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前方的青竹丝毫没有察觉,依然沿着那条隐蔽的路线,快速而谨慎地向烽火台接近。
幻曜辰跟在他身后,目光紧锁着那道灰色的背影。
(我倒要看看,这家伙究竟要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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