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约莫四五个时辰，幻曜辰便醒了。
窗外光微亮，海面浮着一层铅灰色的薄雾。
他躺了片刻，便坐起身来，再无睡意。
隔壁厢房传来星昴月均匀的呼吸声，间或翻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一句听不清的梦话，显然还沉在梦里。
幻曜辰没有叫醒他，只是披了件外衣，坐在窗前，望着那片雾蒙蒙的海面出神。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几年前「红星」覆灭那夜的画面。
那股绝望的气息，像是刻进了骨头里，每逢相似的时刻便会隐隐作痛。
火光、哭喊、崩塌的城墙、溃散的队伍，那些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翻涌，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害怕这座城也会重蹈覆辙，害怕那些刚刚熟悉起来的面孔，转眼便会消失在炮火与烟尘之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节因握紧而泛白，缓缓松开，又缓缓握紧。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将近午时，才有侍卫送来饭食。
两只食盒掀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白雾，清蒸石斑鱼、白灼虾、葱烧海参、一钵蛤蜊豆腐汤，另有一碟蘸料，红绿相间，煞是好看。
满室顿时弥漫开一股鲜香，勾得人食欲大动。
星昴月闻到味儿，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连脸都顾不上洗，便坐到桌前，抄起筷子，夹起一只白灼虾，蘸了蘸料，一口咬下半截，含含糊糊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唔——鲜！”
他三下五除二剥了壳，又将剩下半截丢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又伸手去夹那清蒸鱼的腹肉。
幻曜辰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着一副碗筷，却几乎没有动过。
他夹了一筷青菜放在碗里，拨了两下，便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桌角那盏跳跃的油灯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星昴月又剥了一只虾，抬头见他这副模样，嘴里含着食物，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吃啊？这鱼可新鲜了。”
幻曜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还有心思吃。”
星昴月咽下口中的食物，又夹了一块海参塞进嘴里，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干饭第一嘛！塌下来也得先吃饱再。”
他完，又埋头对付起那碗蛤蜊豆腐汤来，喝得呼噜呼噜响，一副塌下来也挡不住他吃饭的架势。
幻曜辰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没有再什么。
他站起身，推开椅子，轻声道：“我出去走走。”
星昴月正忙着啃一只蟹钳，闻言只是摆了摆那只沾着蟹黄的爪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嗯，去吧去吧，我给你留条鱼。”
幻曜辰走出厢房，穿过回廊，沿着城墙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一阵，才发现这指挥所竟是建在城墙之上的一座庭院。
他先前夜里来去匆忙，未曾留意，此刻站在城墙上放眼望去，才真正看清了这座城的轮廓。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视野极开阔，目之所及，海相接，远山如黛。
比昨日在山顶看到的景色还要舒畅几分，少了树木的遮挡，多了几分苍茫与辽阔。
他倚在垛口边，目光越过城墙下方那片灰褐色的礁石带，落在了更远处。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城墙之外，并非他想象中那般荒芜可怖，一片连绵不绝的沙滩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沙滩尽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森林，树冠层层叠叠，从浅绿到深绿，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山脚下。
林间隐约可见一条河蜿蜒而出，汇入海中，河口处泛着一片浅蓝色的水光。
偶有几只白色的海鸟从林梢飞起，掠过海面，消失在远处的际线。
他听过许多关于城墙之外的传闻，有人外面是寸草不生的废土，有人外面遍布凶兽与陷阱，有人城墙之外根本没有活物。
可眼前这片景象，与他听的那些全然不同。
他甚至觉得，这片景色美得有些不真实。
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约莫三步远的位置。
“这里的海景，本座看了数十年，依然看不厌。”
狐仙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到垛口边，与幻曜辰隔了约莫两步的距离站定，也望向那片海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不过本座更好奇的，是你那神识。年纪轻轻，便有这般造诣，放眼整个基地市，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本座很想听听，你这神识，究竟是如何修来的？”
幻曜辰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生的吧。”
“生的？”
“也不定我前世是哪个大能转世呢，您对吧？”他完自己先笑了笑，又摆了摆手，“开个玩笑，别在意，我平时挺喜欢看的，看多了就容易胡思乱想。”
狐仙使闻言，眉梢微微一动，嘴角竟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巧了，本座闲暇时也爱翻几页话本。那些志怪传奇，虽多是文人杜撰，读来倒也颇有趣味。”她到此处，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幻曜辰脸上，“不过，本座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友。”
幻曜辰转过身，靠在垛口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难得卸下了防备的笑意：“仙使不妨一次性都问完吧，省得待会儿又问，怪折腾的。”
狐仙使面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那本座问你，在这座城里，可有你觉得重要的东西？”
幻曜辰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有，而且很多。”
狐仙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与方才的不同，带着一丝审视后的满意，也带着一丝仿佛早已料到答案的了然。
她微微颔首，又问了一句：“那若是面对死亡，你可愿守护这些东西？”
幻曜辰站在垛口边，背后是无垠的海，他没有立刻回答，但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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