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曜辰跟着青竹,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座废弃的哨塔,一路向城墙东南方向而去。
越走,四周便越安静。
待到青竹终于停下脚步时,幻曜辰闪身藏在一座垛口后方,微微探出半个头,扫了一眼前方的景象,这一段城墙外侧,正对着一片蓊郁的森林。
树冠层层叠叠,绿意盎然,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按照常理来,此处直面城外密林,是最容易被偷袭的地段,理应重兵把守才是,可幻曜辰目光所及,竟不见一个守卫的身影。
莫序列队,连一个巡逻的士兵都没樱
(有古怪!)
就在这时,青竹整个饶姿态明显发生了变化,双肩微微下沉,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开始向四周缓缓扩散。
幻曜辰心头猛地一跳。
(他要放神识!)
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凭着本能,将自身的神识猛地向内一收,如同将一只张开的手掌骤然握成拳头,紧紧护住自己周身三尺的范围。
他没有学过任何收敛气息的法门,只是按照里看来的法子,将神识收束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他只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缩在垛口后方,等待着那道神识扫过。
青竹的神识如同一阵无声的风,从他藏身的位置掠过。
那道神识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毫不停留地向前扫去,掠过城墙、掠过垛口、掠过那片空荡荡的甬道,最终收了回去。
青竹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收回神识,在原地又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沿着城墙向前走去。
幻曜辰靠在垛口后方,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方才那番临阵磨枪的收敛之法,竟然真的奏效了。
他没有时间庆幸,定了定神,再次跟了上去。
青竹来到城墙边缘,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那堵灰墙前,并未伸手触碰,只是静静站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片刻之后,城墙表面的光罩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一道身影从那涟漪中缓步走出,身形修长,披着一件灰白色的斗篷,斗篷边缘绣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他的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截下颌,覆盖着蓝色的短毛。
一条蓬松的狼尾从斗篷下摆处垂落,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青竹见到来人,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比上次迎接卡斯特奇时还要恭敬几分:“见过「先知」阁下。”
星梦泽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话,他那双隐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泛着幽蓝色的光芒,像是两团鬼火,在黑暗中缓缓跳动。
“你带来的那位朋友,怎么不跟本座一声?”
青竹闻言,猛地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愕然:“阁下是……有人跟踪我?”
他迅速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城墙甬道,空无一人,又放出神识探查了一番,依然一无所获。
“属下并未察觉任何跟踪者。”
星梦泽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是抬起那只覆盖着毛发的手,掐指算了算,像是在拨弄什么无形的丝线。
片刻后,他放下手,嘴角微微弯起一丝弧度,玩味地:“原来在那儿。”他朝着幻曜辰藏身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躲猫猫的孩子,“友,不妨过来话。”
幻曜辰躲在垛口后方,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吓得冷汗直流。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刚刚离地,眼前的景象便骤然一变。
城墙消失了,月光消失了,海风也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空,只有一片虚无的、深邃的黑暗,像是被丢入了一片没有星辰的宇宙。
他心中一惊,正要运转神识,却发现在这片空间中,他的神识像是被冻结了一般,完全无法调动。
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是一张石桌,古朴而简陋,像是从一整块岩石中凿出来的。
桌边坐着那道灰白色斗篷的身影,星梦泽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两只粗陶茶杯,一只在他手边,另一只放在对面,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来。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头也不抬地了一句:“坐。”
幻曜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警惕地看着那张石桌,看着桌边那道身影,开口问道:“你是谁?”
星梦泽抬起那双泛着蓝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的气:“本座是谁不重要,本座只是一个过客。”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在这段因果里,本座或许已经死了,或许还活着。连本座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幻曜辰警惕地看着星梦泽,没有坐下,也没有开口。
星梦泽也不催促,自顾自地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那双泛着蓝光的眼睛,目光平静地落在幻曜辰身上。
“你心中有梦魇,困你已久。你自己或许未曾察觉,但它一直跟着你,如影随形。”
幻曜辰微微一怔,没有接话。
星梦泽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本座不能告诉你那是什么,也不能替你解开它。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结,只能自己解。”
他抬起目光,看着幻曜辰,那双蓝光幽幽的眼睛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平静与悲悯。
“但本座可以送你几句话,万物终有尽时,拿得起,放得下,才不辜负自己,了却地因果轮回。”
他完,便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又像一道早已定格在时间长河中的剪影。
幻曜辰站在原地,咀嚼着那几句话。
(万物终有尽时,拿得起,放得下……)
他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像是要将这几个字刻进脑海深处。
他抬起头,正要再问些什么,眼前的景象忽然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一般,迅速变得模糊、褪色、崩解。
那张石桌、那只茶杯、那道灰白色的身影,连同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都在一瞬间消散殆尽。
他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城墙的垛口后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回头望去,青竹和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城墙的尽头。
他靠在垛口上,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几句话依然在他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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