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潜举起单筒望远镜,只见下游水面上,一艘双桅客船正缓缓驶来。船身不算大,吃水却不浅,显然载了不少东西。船头站着个青衫年轻人,正扶着栏杆看两岸山色。
“确认过了?”张潜转头问身边人。
“错不了。福运来粮庄的伙计亲口的,姓薛的要走水路,先去青州,再转陆路入京。船上就他们四个,加上船工,不超过十个人。”
张潜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镶金的门牙。
“十个人,好办。”
他挥了挥手,岸边的芦苇丛里立刻有人影蠕动。十二条舢板悄无声息地下水,每板上四个精壮汉子,手持利斧凿锤,像一群嗅到血腥的水蚂蟥,贴着江岸的阴影向那客船包抄过去。
张潜亲自带了一队人,守在峡口最窄处。这里水流湍急,礁石林立,大船到此必须减速。只要凿穿船底,船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客船越来越近。
张潜看清了船头那年轻饶模样——青衫磊落,眉目清俊,看着像个读书公子。他身后站着个杏色衣裙的女子,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偶尔抬头与那公子笑。
“倒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张潜冷笑,“赵相爷也太心了,就这两人,用得着出动咱们血衣门?”
他举起右手,正要下令放箭。
忽然,那船头的年轻人转过头来,目光直直投向张潜藏身的芦苇丛。
张潜浑身一僵。
那目光不像是在找人,倒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藏在这里。隔着几十丈的江面和蒙蒙水雾,那年轻人竟微微弯了弯唇角,像是在笑。
“不好——”
张潜心头警铃大作,正要变令,却听见头顶峭壁之上,传来一阵奇异的机括声响。
他猛然抬头。
只见两岸峭壁上,不知何时竟埋伏了数十架弩机,黑压压的弩箭全都对准了江面上的舢板!
“中计了!”
张潜肝胆俱裂,嘶声大喊:“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弩箭破空之声如蝗虫过境,十二条舢板瞬间被钉成刺猬。血衣门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纷纷栽入浑浊的江水,被暗流卷着撞向礁石,血肉横飞。
张潜所在的指挥船也没能幸免。一支三棱透甲弩穿透他的肩胛,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倒去,重重摔在船板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满嘴是血,却看见那艘客船已经稳稳停在了峡口中央。
船头那年轻人负手而立,江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张潜,漕帮第七代弟子,后因杀师夺位被通缉,投血衣门三年,专司水路截杀。”薛锦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赵辉给你的价码,是三千两银子,外加漕帮旧部的藏身名录。”
张潜瞳孔骤缩:“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腰后那个皮囊里,装着血衣门青州暗桩的名单。”薛锦年淡淡道。
好无畏惧,少年帝王之气隐隐展现出来。
镇北王真不愧是父王看重的人。
薛锦年轻轻挥手。
刹那间,两岸峭壁之上,原本寂静的岩石后方涌动着铁甲寒光。那是真正的铁军,玄甲黑袍,旌旗猎猎,与方才的弩手不同,这是千锤百炼的边关精锐,每一张弓都拉如满月,每一支箭都淬着寒芒。
“射。”
随着一声令下,箭雨如瀑,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张潜挣扎着想要爬起逃入江中,却被数支长弩贯穿胸膛,死死钉在船板上,溅起的血珠染红了他镶金的门牙。那些尚未死透的血衣门刺客,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第二波箭雨钉成了筛子,血肉之躯在铁军的强弩面前如同薄纸,纷纷栽入浑浊的江水,被暗流卷着撞向礁石,很快便没了声息。
在真正的铁军面前,所谓的血衣门也不过尔尔。这些江湖亡命徒平日里仗着水性凶狠横行霸道,此刻却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转瞬间便被屠戮殆尽。
薛锦年负手立于船头,看着这单方面的屠戮,神色淡漠如初,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风雨。
“清理战场。”他淡淡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江面,“留两个喘气的,我要知道赵辉在青州的所有暗桩布置。”
“末将领命!”铁军队列中走出一名身披玄甲的将领,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那是镇北王麾下最精锐的玄甲军,如今只听命于眼前这位青衫磊落的少年。
朱七七走到薛锦年身侧,看着江面上漂浮的尸首,轻声道:“接下来进京的路,恐怕更不太平。”
薛锦年侧过头,目光在触及她时柔和了些许,伸手替她拢了拢被江风吹乱的发丝:“怕吗?”
“不怕。”朱七七弯起眼睛,眼里不满期待,揉揉手腕,“我可是期待的很嘞,嘿嘿!!!”
船上的艄公们依旧努力的划着船桨,心里暗想着这趟回家后给自家娘子买块花布,定然漂亮,给自己娃儿买串酸酸甜甜的葫芦串儿。听娃儿喊自个儿爹爹。快活的很嘞,殊不知自己刚刚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
啊蛮坐在甲板上偷偷看了看自家公主的相公,此人不简单。方才那弹指间取人性命、挥手间伏尸百具的从容,哪里像是寻常的秀才?便是曾经的大人,也未必有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江风渐起,吹散了江面上的血腥气,却吹不散空气里那股子铁锈般的肃杀。薛锦年转身看向朱七七,眼底方才的凛冽已化作一汪深潭,唯有在她面前才肯显露出几分少年饶柔和:“今日这一战,赵辉在青州的水路布置算是废了七八成。但张潜不过是颗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京城里等着咱们。”
朱七七伸手接住一片随风飘来的枯叶,指尖轻捻,那叶子竟在她掌心慢慢恢复了些许绿意,隐隐有灵光流转。她笑道:“来多少打多少。”
话音未落,船尾处传来“哐当”一声。一个年轻艄公手里的船桨没拿稳,掉在甲板上,他脸色煞白,显然是被方才的箭雨和杀戮吓破哩,见薛锦年望过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公、公子饶命!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薛锦年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朱七七却先一步走上前,弯腰扶起那艄公,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在他手里:“这位哥受惊了。这是压惊的银子,拿去给嫂子和孩子买些零嘴。今日的事,出了这峡谷,便忘了吧,对谁都好。”
那艄公握着银子,手还在抖,却见朱七七笑得温和,眉眼弯弯如新月,莫名就让人心安。他愣愣地点头,又恍惚想起方才脑子里想的那些花布和糖葫芦,竟觉得那血腥场面如同幻梦一般,远得不真实了。
“多谢姑娘,多谢公子...”艄公嗫嚅着,捡起船桨,回到船尾,这一次划得格外卖力,只是再也不敢往船头那两位煞神般的人物身上多瞧一眼,只一心想着快些靠岸,快些回家抱一抱自家那喊爹爹的娃儿。
啊蛮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公主就是咱大夏的公主,跟娘娘一样是个菩萨般的人。”
想到那场宫变,阿蛮的眼神暗淡下去,他是在那场宫变中受伤后失去记忆流落到这启国,瞎眼婆婆知道他在找人,因为瞎眼婆婆也是夏国的人。
这几日跟公主相处,脑子里的记忆越来越清晰起来,只是此刻他还要装傻,因为他要留在公主身边,永远保护公主。公主在,夏国就有一回回来的。
“啊蛮,你怎么哭了。”宋玉端着今日研究出来的千层饼想叫主子尝尝,一出来就看见坐在船板上的阿蛮伤心的落泪。
忙掏出手绢再啊蛮的大脸上擦拭,轻声安慰道:“啊蛮,你是想你啊婆了吗?”
阿蛮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咧嘴露出个憨厚的笑,只是眼眶还红着:“没、没哭,是风大,吹迷了眼。玉姐,你这饼好香。”
宋玉见他这模样,心头一软,把手中食盒往前递凛:“尝尝吧,方才在船舱里用姐给的方子烙的,是叫什么千层油酥,层多皮薄,咬一口掉渣呢。”
那饼果然香气扑鼻,金黄酥脆。阿蛮接过咬了一大口,外酥里嫩,麦香混着猪油的醇厚在舌尖化开,竟让他这糙汉眼眶又是一热。这味道,像极了记忆深处宫变前那个清晨,御膳房刚出炉的酥饼。那时他还是个侍卫,轮值换岗时总能偷吃两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宋玉噗嗤一笑,掏出水囊递过去,转头冲朱七七喊道,“姐,阿蛮喜欢得很呢!”
朱七七回眸一笑,指尖那点绿意悄然散去。她走回船头,挨着薛锦年坐下,顺手替他拢了拢被江风吹乱的衣襟:“阿蛮怕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话音刚落,船尾掌舵的老艄公突然惊呼一声:“怪哉!怪哉!”
众人回头,只见原本逆风行驶的船只,竟在转过一处江湾后,突然遇到了顺流而下的东风。帆吃饱了风,船速陡然加快,如离弦之箭般向青州码头射去。更奇的是,江面上原本密布的水匪暗桩、渔网陷阱,此刻竟一条不剩,仿佛被人提前清扫过一般。
“这是...顺风又顺水?”老艄公瞪大了眼睛,“老汉我跑了三十年船,还是头一回见这鬼气转得这般懂事!”
薛锦年低头看向朱七七,见她唇角噙着神秘的笑,眼底有流光溢彩转瞬即逝。他心下了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又是你的手笔?”
“锦鲤福妻,岂能白叫?”朱七七眨眨眼,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往甲板上一撒,竟全是正面朝上,“你看,连铜钱都知道,今日宜靠岸,宜进城,宜...打脸。”
薛锦年失笑,正要话,忽见前方码头上一阵骚动。只见一群身着皂衣的官差正押着几个五花大绑的汉子往衙役方向走,为首的师爷模样的人正对着船队挥手,满脸堆笑:“可是薛公子的船?知府大人有请!是在醉仙楼备了接风宴,要给公子赔罪呢!”
阿蛮咽下最后一口饼,眼神骤然锐利。他认得那师爷腰间挂的玉佩——那是血衣门的标记。所谓赔罪宴,怕是场鸿门宴。
但他看向朱七七,见她从容起身,裙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振翅的凤。
“走吧。”朱七七挽住薛锦年的手臂,声音轻柔却清晰,“去会会那位知府大人。顺便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将计就计。”
船靠岸时,夕阳正将江面染成血色。阿蛮默默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的柴刀上。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的公主。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为她劈开一条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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