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辉停住脚,一把揪住侍卫的衣领,把人拖到面前。
“太傅府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侍卫被勒得直翻白眼,磕磕巴巴地回话。
“回……回相爷,暗探十二个时辰轮班盯着,太傅府除了每日清晨采买米菜,连个生人都没进出过。薛太傅在后花园浇花养鸟,薛家那些辈也全都在府里读书……”
“放屁!”
赵辉一把推开侍卫。
“在府里读书?漳州都闹翻了,这叫没有动静?这叫防得滴水不漏?”
赵辉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扇。外头的热浪扑在脸上,却暖不热他发凉的手脚。
薛家这些年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像一摊死水。
可现在,这滩死水底下,藏着吃饶蛟龙。
“传我手令。”赵辉回过身,走到书案前,一把抽出架子上的狼毫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从腰间扯下私印盖上。
他把手令扔给地上的侍卫。
“去城南找血衣门的人。带上相府的死士。”
侍卫捡起手令,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相爷,动用血衣门……那可是皇城司盯得很紧的暗桩……”
“废什么话!”赵辉一脚踹在侍卫腿上,“他们走的是水路。从漳州北上,一定会经过青州一线的大运河。叫他们日夜兼程,在青州峡口设伏!”
赵辉走到侍卫跟前,弯下腰,一字一顿地交代。
“凿沉他们的船。船上的人,不管是姓薛的,还是其他人,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赵辉直起腰,把窗户狠狠关上。
“活要见人,死,要把人头给我带回来!绝不能让这几个人活着到京城!”
侍卫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下赵辉一人。
他盯着地上那方摔碎的端砚,墨汁在青砖上洇开,像一摊凝固的黑血。
十五年前那场大火,他亲自站在太傅府的后巷,看着冲的火光将半边夜空烧得通红。火场里拖出来的那具尸体,身量、衣着、甚至腕上那串薛家祖传的沉香木珠,都对得上。
可那具尸体的脸,烧得面目全非。
与此同时。
赵辉盯着地上碎裂的端砚,墨汁渗入青砖缝隙,像一条条蜿蜒的黑蛇。他缓缓直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漳河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青州峡口的位置。
“薛崇山,你这条老狗……”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底烧着十五年来未曾熄灭的余烬。
深宫之内,紫宸宫最深处,“太虚池”白雾氤氲。
皇帝靠在温玉砌成的池壁上,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方才吞下那颗“九转金丹”后,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唯有浸入这引自地下温泉的池水中,才能稍稍缓解那股燥意。
“陛下,臣妾伺候得可好?”
贵妃柳氏浑身湿透,轻纱贴在玲珑身段上,如玉的手臂攀上皇帝肩头,指尖在龙纹刺青上打着圈。水汽蒸腾中,她眼尾绯红,唇色娇艳欲滴。
皇帝眯着眼,喉间发出餍足的叹息,正欲开口,忽闻池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心腹太监高安捧着一支细竹筒,弓着身子站在十二扇紫檀屏风外。竹筒上系着暗红色的丝线——那是加急密报,本该即刻呈上的。
“陛下……”高安刚启唇,便听见屏风后传来水声激荡,夹杂着贵妃刻意拔高的娇笑与皇帝粗重的喘息。
高安捏着竹筒的手一颤。
三日前,那个因禀报边境急报而打扰了陛下“成仙”的太监,此刻还躺在乱葬岗上,尸首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
竹筒里的纸条硌着掌心,高安额角渗出冷汗。他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那声音越发不堪入耳,间或还有皇帝含糊不清的呓语,似是在唤“长生”二字。
最终,高安悄无声息地将竹筒收入宽大的袖袍中,躬身退至殿外阴影处。
就让他再快活一夜吧。
而在后宫最偏僻的“静慈庵”——昔日皇后,如今被架空的周太后居所——却是另一番光景。
殿内未点灯,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透过蒙尘的窗纸照进来。周太后穿着半旧的素色宫装,枯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机械地拨动着。
“娘娘……”
心腹宫女青黛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相府那边传来消息,赵相爷……动用了血衣门的人,要在青州峡口截杀漳州来的那批人。一个活口,都不留。”
佛珠串“啪”地一声断裂。
檀木珠子滚落满地,蹦跳着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声响。
周太后保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虚空。她那张曾经母仪下的脸上,皱纹如刀刻般深刻,此刻更是惨白得如同白纸。
“青州峡口……”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他竟然……竟然真的敢……”
青黛吓得不敢抬头:“娘娘,您……”
“哈……”
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笑声从周太后喉间溢出。
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泪涕横流,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床沿,指甲劈裂了也浑然不觉。
“哈哈哈哈……赵辉!好一个赵辉!”
她笑得喘不上气,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却仍在笑:“十五年前你烧不死他,十五年后你还是要杀他!你怕啊!你终于怕了!”
笑声戛然而止。
周太后抬起头,月光照在她扭曲的脸上,那上面交织着疯狂的快意与深不见底的悔恨。
“报应……这都是报应……”
她望向漳州方向,眼神晦暗不明,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那个孩子……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青州峡口。
大运河水在此处收窄,两岸峭壁如刀削,江心暗礁密布,是北上漕船的必经险途。
血衣门的人已经埋伏了三日。
为首的桨水鬼”张潜,原是漕帮出身,后因杀人越货被通缉,投了血衣门。他熟悉这一带每一道水纹、每一处暗流,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江底最隐蔽的礁石。
“张爷,来了。”
峭壁上望风的喽啰压低声音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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