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蜷缩在窝棚角落，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攥着半截干硬的野菜根，浑浊的眼睛半睁着，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妇人衣衫破烂得遮不住身体，怀里抱着枯瘦如柴的孩子，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脑袋耷拉在母亲肩头，脸色青灰，嘴唇干裂起血泡，只能微弱地翕动着。
不少人瘫坐在地上，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双双眼睛里只剩麻木与绝望。他们有的断了腿，有的烂了手脚，伤口溃烂生蛆，无人医治，只能任由病痛吞噬性命，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转瞬就被寒风吞没。
孩童们赤着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腿细得像枯枝，肚皮却因饥饿浮肿，一个个睁着空洞的大眼睛，围着路过的行人，伸着枯柴般的手，却连 “求求” 二字都喊不出来。
路边随处可见裹着破席的尸体，被草草拖到角落，等着被抬走掩埋。父母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地上无声垂泪，眼泪早已流干，只剩满脸绝望的木然。
城门守卒面无表情地把守着，流民们不敢冲撞，只能默默挤在城外，等着每日施粥的稀米汤 —— 那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一人一勺，不过是吊一口气罢了。
宋宝勒紧马缰，马车被迫停下。饶是他跟着家里跑商见过世面，也被这遍野饿殍的惨状惊得脸色发白。宋玉别过头，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唇才没哭出来。
车厢内，朱七七掀开车帘的手猛地顿住，心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滞。
她见过大连山的苦寒，见过沿途零星的流民，却从未见过这般人间炼狱。
沃野在侧，却无粮可食；城池在前，却无门可入。
南岳千里赤地，百姓易子而食，一路逃荒至此，只剩半条残命。
薛锦年站在她身后，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流民，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方才在车内立下的 “安下、济苍生” 之志，此刻被眼前的惨状撞得鲜血淋漓。
什么科举功名，什么朝堂格局，在这遍地饿殍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
百姓所求，不过一口饭、一件衣、一条活路。
可这最简单的奢求，在这昏聩乱世里，竟比登还难。
朱七七缓缓放下车帘，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与不容动摇的决绝：
“宝，把车上所有干粮、药材、棉衣都搬下来。老弱、孩童、重伤者，优先分发。”
她转头看向薛锦年，眸中含泪，却亮得灼人：
“相公，你要的清明下，我陪你争。
城门口的空地上，寒风卷着沙尘，刮得人脸颊生疼。
一个衣衫破烂的年轻汉子，正跪在一具的尸体旁，双手死死抠着冻硬的泥土，指缝里渗出血丝，却半点不觉疼。
怀里抱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孩，孩子身上裹着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破棉袄，脸蜡黄，双眼紧闭，早已没了气息，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咬都咬不动的野菜饼。
是他的女儿。
“妞妞…… 爹对不起你……” 汉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砸在孩子冰冷的脸上，“爹答应过你，到了漳州，就给你买白馍馍…… 可爹连一口热汤都没给你喝上……”
他是南岳人，带着妻女一路逃荒。妻子半路上染病死了，他拼着最后一口气，背着女儿往漳州赶，只想给孩子找条活路。
可刚到漳州城外，孩子就撑不住了 —— 饿的，冻的，烧的。
周围的流民们看着，纷纷低下头，眼里满是同病相怜的悲凉。这样的生离死别，这几他们见得太多了，多到已经麻木，可心里的疼，却半点没少。
“官爷！求求您！行行好！让我带孩子进城里找个大夫！就一眼！” 汉子突然爬起来，疯了似的冲向城门守卒，“我女儿还有气！她还有救！”
守卒不耐烦地一脚踹开他，厉声呵斥：“滚开！流民一律不准入城！死了个崽子而已，哭什么哭，城外扔了去！”
汉子被踹倒在地，咳出一口血沫，却还是挣扎着爬回去，紧紧抱住女儿冰冷的身体，蜷缩在地上，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不停颤抖。
朱七七心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这样的场景在这城外地间，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冻饿而死的老人、夭折的孩童、咽气前还在给孩子喂奶的妇人…… 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像秋风里的枯叶，无声无息地凋零。
而那一丈高的漳州城墙，明明墙内有暖炉热汤，有粮铺药堂，有能救命的大夫、能果腹的粮食，却被一道冰冷的城门、几个凶神恶煞的守卒，死死拦在外。
墙内是太平烟火，墙外是人间炼狱。
朱七七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压不住心口的翻涌。她见过深山猛兽，见过拦路毛贼，却从没见过这般活生生的冷漠—— 守卒们见惯了生死，脸上只剩麻木不耐；城内的乡绅权贵，隔着城门听着哀嚎，依旧饮酒作乐，半分不肯施舍。
薛锦年扶住她的肩，指尖同样冰凉。他饱读圣贤书，知 “民为邦本”，知 “为官当护民”，可眼前这一幕，狠狠撕碎了礼教仁义的遮羞布。
苛政、冷漠、自私，才是杀死这些百姓的真凶。
那汉子蜷缩在地上，抱着女儿渐渐僵硬的身体，连哭都没了力气，只剩喉咙里压抑的嗬嗬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众饶心。
宋玉早已泪流满面，哽咽着拉了拉朱七七的衣角：“少夫人…… 咱们救救他吧，救救孩子……”
可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再灵的药也救不回。
朱七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心疼化作刺骨的冷。她蹲下身，声音轻却稳，递给汉子一床厚实的棉絮、一整袋温热的麦饼，还有一瓶伤药；
“把孩子好好葬了吧。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
汉子抬起头，满脸泪痕灰土，眼神空洞得吓人：“活…… 怎么活？没了妻，到处都是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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