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四人继续往前赶着马车,再也没有了看景的兴致了,宋家兄妹俩时刻警惕着周边的情况,车内,气氛也同样有些沉重。
车内暖意沉沉,却压着一路的萧瑟沉郁。
薛锦年倚着软垫,目光落在手中书卷上,字里行间却再难入眼。窗外掠过荒芜良田、颓败村落,稀稀拉拉的炊烟在寒风中颤巍巍散开,像极了百姓们苟延残喘的生计。
他曾是困在泥沼里的人,所求从不敢奢谈下,只盼一隅安稳。
从前在靠山村,他无依无靠,与瞎眼老母相依为命,活着便是顶大的事。那时娶了朱七七,不管她从前懵懂顽劣,他只一味忍让迁就,不闹不争,不过是为了攥住那点微薄的生机 —— 能有口饭吃,能让母亲有个依靠,能在那穷山村里苟全性命,便已是奢望。他以为自己这辈子,终究困在那片山林里,做个麻木度日的农夫,朝堂风云、下苍生,都离他太远太远,远到不敢触碰。
可命运偏生翻覆了手掌。
身边的媳妇一朝通透聪慧,撑起家业,护他周全;母亲的眼疾得药而愈,重见光明;他得以重拾书本,伏案苦读,遇云夫子传道授业,得镇北侯顾珩。
日子一步步向好,他走出了靠山村,才真正看见地之大,也看见民生之苦。从前只知自家饥寒,如今眼见千里平原荒芜,流民冻馁,妨四起,才懂一家安稳,原是托了乱世残喘的福;而下百姓不安,便没有真正的安稳可言。
指节不自觉攥紧,心底那点曾经只为家的温热,渐渐翻涌成滚烫的沉郁。
他终于明白,自己身上流的是龙子凤孙的血,不是生来只为苟活。那深宫之中的娶于享乐、玩弄权术,视江山社稷如儿戏,任由苛税压垮百姓,任由良田荒芜、饿殍遍野,把好好的启国弄得满目疮痍。
从前他是泥沼里求生的逃生皇子,无权无势,只能守着家;如今他有了牵挂,有了才学,有了臂膀,更有了身边这个明媚鲜活、值得他倾尽一切守护的人。
若只守着自己的安稳,看着下百姓流离失所,看着这江山一步步倾颓,他与那深宫之中麻木不仁之人,又有何异?
他要的,早已不是一个靠山村的安稳,不是一介书生的功名。
他要为母亲争一个安稳晚年,为七七护一方澄澈地,为那些冻饿街头的流民,求一口热饭、一间暖屋;为这满目疮痍的下,撑一盏灯、守一片土。
皇子之躯,不是困在深宅里争权夺利的筹码,而是该担起苍生、护佑万民的脊梁。
薛锦年缓缓抬眸,看向身旁眉眼清灵的朱七七,眼底的温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坚定与担当。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滚烫。
“七七,”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从前我只想护着你和母亲,安稳度日。可如今我才知道,下不安,便没有家安稳。此番赴京,我不单为功名,更为这下苍生,为这万里江山,争一个清明世道。”
车外寒风呼啸,车内一语定心。
从前那个只求苟活的少年郎,彻底死在了过往里。
如今站起身的,是心怀下、欲以书生之躯,扛苍生之重的潜龙。前路纵有刀山火海、朝堂诡谲,他亦一往无前。
朱七七听得心头滚烫,反手将他的手攥得更紧,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寻常女子的柔弱惶恐,反倒燃着一簇灼亮的火,亮得惊人。
她倾身靠近,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撞在薛锦年心上:
“相公,我懂你。”
“这世道本就不公,赵家昏聩,奸佞当道,单靠笔墨文章、科举功名,想清明下,太慢了,也太难了。”
朱七七抬眸望向车窗缝隙里的苍茫地,语气平静,却藏着运筹帷幄的锋芒:
“你若以文安下,我便以武定乾坤。文的不行,那咱们就武的来取!”
薛锦年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震惊,却不见半分惧色,只有深深的动容。
他从不知,他的媳妇心里,竟藏着这般山河气魄。
朱七七弯唇一笑,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缓缓道出自己深藏已久的布局:
“你以为,我建医学院,只是为了治病救人?”
“我要的,是一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医疗队伍。无论将来是行军打仗,还是灾荒乱世,只要有咱们的人在,就能保住无数性命。人心安,则根基稳。”
“我办朱氏药业,四处搜罗药材、开铺卖药,也不单单是为了赚钱。银子是底气,是粮草,是招兵买马、稳固一方的根本。有了银子,咱们才能养人、练兵、囤粮、备药。”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语气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
“至于沧涞县 ——它早就在我的棋盘之上了。”
“候霸、欧阳言,有霸帮在手,有银子铺路,有医学院收拢人心,不出半年,整个沧涞县,上至县衙官吏,下至乡绅士族、市井流民,都会牢牢掌控在我朱氏手郑”
“到那时,沧涞县就是咱们最稳固的大后方,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
薛锦年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子,心头翻江倒海,滚烫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原以为,是他要护她一生安稳。
却原来,她早已为他铺好了后路,撑起了最坚实的后盾。
他缓缓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微哑,却无比坚定:
“好。
车厢内的同心之语尚在耳畔,马车已碾过一月余的风霜,驶入漳州平原。
即便冬日萧瑟,这里沃野平坦,田埂间仍能寻得未被冻透的野菜、草根,百姓尚能勉强果腹,比沿途所见的荒芜之地多了几分生机。可这份勉强的安稳,一靠近漳州城,便被彻底撕碎。
尚未进城,官道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入目之处,尽是流民。
密密麻麻的人潮从城门下一直蔓延到旷野里,破棉絮、烂草席搭成的窝棚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刺鼻的腥臊、腐烂与饥饿的气息混在一起,随风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多是从南岳灾区逃来的人 —— 南岳大旱三月,颗粒无收,树皮草根早已被啃食干净,无数人背井离乡,往漳州这片仅存的平原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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