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官道萧瑟枯寂,道旁的草木尽数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刺向灰蒙蒙的空,风一吹便卷起细碎的雪沫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沧涞县的连绵群山被远远抛在身后,青布马车碾过冻得发硬的土路,车轮轱辘转动,发出沉稳而单调的声响。朱七七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只见地间一片素净苍茫,偶有几只寒鸦掠过,更添几分寂寥。
“咱们往东先去博州,再转水道坐船往北,这般走最是稳妥,也能快上几分。” 薛锦年放下书卷,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掖到耳后,温声叮嘱,“外头冷,莫要吹太久,心冻着。”
朱七七乖乖缩回车厢,把暖手的炭炉往他那边挪了挪,嘴里还念叨着:“我就是看看景致,这冬日的路虽冷,倒也别有一番样子。”
可这份平静,没走几日便被打破了。
越往东边走,沿途遇到的流民乞丐便越多。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裹着破棉絮蜷缩在道旁,有的拄着枯枝蹒跚前行,孩童的哭声断断续续,在冷风中听得人心头发紧。
宋大宝赶着马车,见前方堵着一群流民,连忙勒住缰绳,低声对车厢里道:“公子,少夫人,前头路被堵住了。”
朱七七掀开帘子,眉头瞬间蹙起。那些流民不过是想讨一口吃食,眼神里满是绝望与哀求,见了马车也不敢上前争抢,只是怯生生地望着,枯瘦的手微微伸着,却又很快缩了回去。
薛锦年也走了出来,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不忍。经历过流民的苦楚,当下便对宋玉道:“拿些干粮和碎银出来,分给老弱妇孺,莫要多生事端。”
宋玉连忙应下,从车厢暗格里取出备好的麦饼和铜板,心翼翼地分发下去。流民们连声道谢,狼吞虎咽地啃着干硬的麦饼,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火气。
朱七七站在一旁,心里沉甸甸的。她在靠山村安稳度日,竟不知外头还有这般光景,忍不住叹道:“这寒地冻的,他们可怎么熬过去。”
“许是附近州县遭了灾,或是苛税太重,不得已才出来逃荒。” 薛锦年声音低沉,眼底确实有一股无穷的怒火,那人,除了玩弄阴谋外,简直一无是处,这赵家的下已经是满目疮痍了,却还在那处深宫中逗鸟儿了。
朱七七伸手握住薛锦年攥紧的拳头,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指节,将自己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渡过去。
没有追问他眼底那股压不住的怒火从何而来,只抬眸望着他,声音轻软却笃定:“相公,总会还下一个太平的。”
薛锦年深深的回望着七七,喃喃自语:“是的,我会还下一个太平。”
车厢内,红泥炉上的茶壶烧开呼呼作响,似等不及主人将其拿下。
车厢外,宋家兄妹谨慎的驾驶着马车,不让人冲撞了主子。
走出沧涞县地界,出了大连山山脉,一路往东,地势越来越平坦,原本应该是沃野千里的平原地带,多数的田地不是长满了杂草,就是被水淹没,冬日的萧瑟显得这片平原更加凄凉,远处的村庄炊烟稀稀松松。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进入前方林间突然窜出七八条壮汉,个个手持棍棒刀具,拦在路中央,面目凶狠。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为首的刀疤脸粗声喝道,眼神贪婪地盯着这驾看似寻常的马车,料定里面是赶路的富家子弟。
马车里朱七七听到这句无比经典的话,轻松的笑了起来,肩头轻轻颤动,半点不见惧色。
薛锦年放下手中书卷,无奈地捏了捏她的手:“都被人拦路打劫了,你还笑得出来。”
“实在是这话听得太熟了。” 朱七七凑到他耳边,声打趣,“没想到咱们出门,还真能遇上这桥段,倒也算新鲜。”
宋宝停下马车,将缰绳递给妹妹牵住,嘴角轻蔑一笑,低声对马车里的主子道:“主子,遇到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我去清理一下。”
一看前面几人,衣衫褴褛,手里的兵器也不过是些砍柴刀、磨秃聊木棍,除了领头的刀疤脸块头看着吓人,其余都瘦不拉几,多半就是附近遭了灾、活不下去的村民,临时凑起来拦路抢些钱粮糊口的。
薛锦年微微蹙眉,刚想开口 “莫要伤人,打发走便是”,朱七七却先按住了他,掀帘笑道:“宝别急,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耍出什么花样。”
她扶着薛锦年的手缓步下车,素裙立在寒风里,眉眼清亮,半点惧色无。宋宝宋玉一左一右护在主家身前,兄妹俩自跟着家里跑商、见过风浪,面对这伙乌合之众,稳得很。
刀疤脸见车里下来一对璧人,男的俊朗温文、女的娇美水灵,一看就是家境优渥,眼里贪欲更盛,挥着砍柴刀叫嚣:“少废话!把银子、粮食全留下,再把这娘子……”
“放肆!”
宋宝一声冷喝打断他,身形骤然上前。他虽看着清瘦,却是练过拳脚的,脚步一踏便欺到近前,抬手精准格开刀疤脸挥来的刀,手腕一拧一推。
“嘭!”
刀疤脸壮硕的身子竟被他直接掀翻在地,摔得闷哼一声,半爬不起来。
其余劫匪见状,嗷嗷叫着举棍冲上来。宋宝不退反进,拳风利落,专挑他们手腕、膝弯打,招招制敌却不致命。宋玉也不甘示弱,捡起地上一截枯枝,轻巧避开棍棒,反手一抽就打落对方手里的刀。
不过三五回合,七八个壮汉全被撂倒在地,捂着胳膊腿哀嚎,哪里还有半分凶气。
宋宝拍了拍衣上尘土,冷声道:“再敢拦路,就不是摔倒这么简单了。”
刀疤脸趴在地上,看着眼前这对看似普通的兄妹,再看朱七七身后气定神闲的薛锦年,才知道踢到了铁板,吓得连连磕头:“的知错!的也是活不下去了!地里绝收,家里老等着吃饭,才鬼迷心窍拦路,求公子娘子饶命!”
其余人也跟着磕头求饶,哭声哀求,倒比先前的凶狠模样更可怜。
朱七七眉头微蹙,看向薛锦年。她虽不怕打劫,却也见不得这般绝境求生的苦楚。
薛锦年轻叹一声,温声道:“起来吧。我们身上粮食不多,分你们一半,往后再不可做这拦路抢劫的勾当,一旦犯到官府,便是死罪。”
罢,示意宋玉从车上搬下两袋麦饼。
劫匪们又惊又愧,连连叩首谢恩,抱着麦饼狼狈离去。
待他们走后,宋宝才躬身道:“是属下考虑不周,险些惊了主子和少夫人。”
“不怪你。” 薛锦年摆手,扶着朱七七上车,“这一路流民匪患多,往后更谨慎些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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