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城外,朔风如刀。
色阴沉沉地压在头顶,灰黄的风卷着尘沙掠过荒地,吹得人脸颊生疼。城门外数里地,临时搭起的窝棚东倒西歪,破草席、烂木板、残破布幔勉强拼出一个个遮风之处,却根本挡不住渗骨的寒意。
风一吹,满地哀声。
有老人蜷缩在墙根,咳得撕心裂肺;有妇人抱着孩子,无声垂泪;还有些饿得两眼发直的流民蹲在地上,麻木地望着远处,像是在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生机。
空气里混杂着尘土味、腐草味、病气和隐隐的血腥味,沉沉压在胸口,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朱七七站在马车旁,怀里抱着一具幼的身体。
那孩子不过三四岁,浑身轻得像一片纸,脸蛋冻得发青,嘴唇乌紫,早已没了半分气息。孩子身上裹着的破布僵硬冰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仿佛风再大些,就能将他从世间吹散。
朱七七垂眸看着那张的脸,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碾过,闷得发疼。
她行医救人这么久,不是没见过生死。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她指尖止不住地发紧,连握着孩子衣角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一旁的年轻妇人瘫坐在地,双目空洞,嘴里反复呢喃着“我的儿啊”,哭得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宋玉眼眶通红,蹲在她身边想扶她一把,结果自己先忍不住落了泪。
她手里抱着的几块麦饼掉了一地。
周围几个饿得面黄肌瘦的流民齐齐望了过来,目光几乎是本能地黏在那些麦饼上,眼底都泛着饥饿逼出来的幽绿光。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是看着,没有一个人扑上来争抢。
有人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艰难地别开脸;有韧头后退一步,把位置让给前头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青年汉子主动站到了更外围,显然是在给老弱病残腾位置。
这一幕,看得朱七七鼻尖更酸。
穷途末路,却还守着最后一点体面与良知。
越是如此,越叫人心里发沉。
薛锦年立在她身侧,见她肩头微微发抖,抬手轻轻覆了上去。
他的掌心温热而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可那双向来沉静清冷的眼眸,此刻却寒意翻涌,深得骇人。
一路北上,他们见过旱裂的田地,见过饿殍遍野,也见过衣不蔽体的流民拖家带口沿路乞活。可那些画面再惨,也远不及漳州城外这样来得触目惊心。
因为这里不是荒郊野岭,而是州府城门之外。
城门高耸,里面歌舞升平;城门之外,却是尸骨与哀嚎。
仿佛一墙之隔,隔开的不是城内城外,而是生与死、人和鬼。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灾。
而是人祸。
“七七。”薛锦年低低唤了一声。
朱七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那股发涩的酸意,将怀中的孩子轻轻交还给那失魂落魄的妇人,随即直起身,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宝。”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附近所有人都听见,“开箱,分粮,分药。老人、孩童、伤者优先。”
“是,姑娘!”
宋宝立刻应声,动作极快地掀开马车两侧的储物木箱。
箱盖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的粮袋、干粮、药包、棉絮、旧衣、绷带全都露了出来。
几个跟来的随从也立即上前帮忙,将成袋的糙米、麦饼、腌菜、药材一一搬下。
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人群里,顿时掀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那不是混乱,也不是争抢。
而是一种几乎不敢相信的希望。
“有粮……有粮了……”
“还有药……”
“是来救咱们的吗?”
“老开眼,老总算开眼了……”
有人哽咽着出声,有人甚至直接跪了下来,朝着马车的方向连连磕头。
朱七七见状,眉头微蹙,忙扬声道:“都别乱,排好队。先老人孩童,再妇人伤者,青壮年靠后。人人都有,不必争,也不必抢。”
她声音清冷,却带着莫名让人信服的安定。
流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真的慢慢排起了队。
最前头的是佝偻着腰的老人,其次是抱着孩子的妇人,再后面是几个腿脚受伤、脸色惨白的汉子。年轻力壮些的男人自觉徒了后头,没有人出声抱怨,更没有人趁乱上前。
宋玉擦了擦眼泪,连忙跟着帮忙发饼发棉衣。
宋宝则守在药材和粮袋旁,防着有人误伤踩踏。
薛锦年目光扫过四周,暗中留意局势,偶尔帮着把一些重物挪到前头,动作不疾不徐,却让原本略显慌乱的场面迅速稳了下来。
热水很快烧起,第一锅稀粥也开始熬煮。
米香飘散出去的一瞬,许多流民的眼圈都红了。
那不过是一锅再普通不过的糙米粥,可对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了太久的人而言,却已经像是救命的甘霖。
只是,这份难得的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第一批粮食才分到一半的时候,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兵器碰撞声。
“让开!都让开!”
“官差办事,闲杂热退后!”
十几名持棍挎刀的守城兵丁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粗暴地分开人群。流民们一见官兵,脸上刚刚升起的一点喜色瞬间褪去,纷纷像受惊的雀鸟般缩着脖子往后退,神情惊惧。
兵丁之后,走出一个身着锦缎官服的中年男人。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身形发福,肚腹微凸,留着两撇鼠须,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透着掩不住的刻薄与算计。
他站在众人前头,目光先是在流民和粮袋之间扫了一圈,随即落到朱七七和薛锦年身上,眼底立刻掠过一抹阴沉。
“哪里来的外乡人?”他背着手,昂着下巴,语气高高在上,“竟敢私自在漳州城外聚众施粮,扰乱城门秩序?”
一旁有知情百姓低声吸了口气。
来人,正是漳州通判周明山。
周通判冷冷扫视着二人,目光在那一袋袋粮食上停了片刻,眼底隐隐透出贪意,随即抬手一挥,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些来路不明的粮草药材统统收缴!城外流民皆是无籍乱民,私自接济,等同勾结滋事!把这二人也一并带回衙门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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