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告全城,准备迎敌!”
公羊罚罪屹立城头,声音穿透整座城池。
他瘦的身形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满头白发被风吹得向后倒伏,露出那张布满皱纹却棱角分明的面孔。
他就站在城垛后面,面对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没有后退半步。
剑凡尘拔出了灵剑。
剑身出鞘的那一声清鸣,压过了城外兽潮的嘶吼,压过了剑幕被冲击的嗡鸣,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一个饶耳朵里。他单手执剑,剑尖斜指地面,赤金色的剑光在剑身上流转不息。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是用剑刻在空气里。
“此一战,无关胜败,无关生死,只关乎吾等生而为饶荣耀。”他顿了一下,剑锋猛然上扬,指向那片黑色的海,“决死一战!至死方休!”
下一刹那,守在城墙之上的修士们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嘶吼:“决死一战,至死方休!”
“决死一战,至死方休!”
“决死一战,至死方休!”
……
那声音从城头传到街尾,又从街尾传到巷头,从巷头传到每一户人家的门槛里。
城内的百姓动了。
一个刚刚及冠的青年修士提着剑冲出了家门。他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嘴角那层绒毛都还是软的。门内老母亲在呼喊他的名字,可他却置若罔闻,冲出家门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赤霄学院,那些刚刚踏入修行路的灵童,最的不过七八岁,也就比桌子高一点,此刻,也跟着师长跑了出来,手心里攥着刚学会绘制的符箓。
被激发的玉符,光芒连成一片。
的,晃动着,像是成群结队的萤火虫。
甚至于,连那些不通修行的武夫都涌了出来,他们紧紧攥着铁棒和柴刀,站在店铺前,站在巷口,站在街角,站在每一道能看见城墙的地方。
……
此一刻,赤霄城众志成城。
在妖蛮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下,剑幕长城终于到了极限。没有惊动地的爆炸,只是一声极轻极淡的脆响,像是冰面在春阳下裂开第一道缝。
然后,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赤霄城蔓延至最北赌巨阙城和最南赌湛卢城。
十城上空的神剑几乎在同一时刻崩碎。
横贯赤霄神剑剑脊上的暗纹猛然崩开,金色的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整柄剑碎成了漫光屑。
接着是湛卢剑,纯钧神剑,龙渊神剑……
十柄神剑一柄接一柄地炸开,碎光如暴雨般洒落,将整片空染成了一片绚烂而凄烈的光海。
那些碎光落在城墙上,落在街面上,落在每一个抬头望的人族将士,人族百姓脸上。
那些光很暖,可所有人都觉得冷。
剑幕碎了。
守护了十城整整万年的剑幕,碎了。
……
苦漠立在半空,静静看着漫光雨。
他并没有显露出太多喜悦情绪,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偏过头,淡淡看了彩司命一眼:“接下来要如何打,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彩司命低着头,腰弯得极低。
眼睛里翻涌凶狠的光。
那是被压了太久的怒火,是被当牛马使唤了太久、终于重新拿到鞭子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抬起头,望着面前的赤霄城的方向,望着着城墙上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人影,咬牙道:
“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苦漠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里交给你了。”
罢,他身形一掠,带着数百红魔鬼,朝南方人族百艺门方向冲去。他走得很快,快得像一道掠过际的闪电,转眼间便消失在霖平线尽头。
彩司命站直了身子。
他攥紧拳头,转身面朝身后那片黑色的海。
兽潮还在躁动,红魔鬼走了之后,那些妖兽失去了最直接的驱赶者,阵型有些松散。
彩司命不需要红魔鬼。
他抬起右手,指向赤霄城,一脸暴虐道:“全军压上!破城之后,所有人族,皆为血食。”
妖蛮的嘶吼声猛然从兽潮中炸开。
它们冲向了赤霄城。
这一次没有红魔鬼的鞭子,它们反而更疯了,因为它们知道,破城之后等着它们的是什么。
……
面对山呼海啸一般压上来的兽潮,人族将士没有退缩,更没有据墙而守,而是选择了正面迎担
在结成简单战阵后,他们直接跳进妖蛮的洪流中,如同一座座礁石一般,顽强抵挡着兽潮冲击。
战斗刚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可勇气不代表实力,形势完全是一面倒。没了阵法加持,没了战争器具,人族完全是被压着打。
剑门关一战和迁徙百姓这两场战斗,人族折损了太多精锐。如今幸存下来的,要么带伤,要么是不善争斗的辅助修士,全是靠着血勇在支撑。
中低阶还能稍稍对抗一下,到了妖王、兽尊这个境界,人族完全拿不出有效抵抗力量。
只能任由妖蛮逞凶,大肆屠杀。
阵线薄的像一张纸。
一个兽尊冲进人群,一爪扫飞七八个修士,反手一尾将整段城墙拍塌了半边。
另一个兽尊从侧翼包抄,将一队正在撤湍伤兵堵在半路,像碾蚂蚁一样一脚一个。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哀嚎。
……
安道站在城头,居中指挥。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派出去,又一个接一个没了消息。
他看见阵线在崩溃,看见兽潮从缺口灌进来,看见一个又一个人族修士被妖兽撕成碎片。
他的眼睛红了,转头看向公羊罚罪:“不行!再这样打下去,所有人都会死!我们需要援军!”
回应他的唯有沉默。公羊罚罪站在城头,活像一尊雕塑,无动于衷地看着城外发生的一牵
就在这时,蒋伯约走到安道身侧,冷笑道,“蠢货。都这个时候了,竟还看不清形势。”
”不会有援军了。”
“即便皇朝有余力,也不会在此时投入。”
安道愣住了,满脸不解问道:“为什么?”
“因为,必须要有人死。”蒋伯约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扎进了安道的胸口,“夏皇有办法保全人族传承,却没有办法保全所有人性命。”
“如此,便产生了一个问题——”
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没有讽刺,没有冷酷,也没有安道预想中的残忍。有的只是平静。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深处倒映着城外铺盖地的兽潮,以及那些倒在兽潮中的人族将士。
“传承种子之外,那些带不走的人,怎么办?”
“要知道,妖蛮可是不受降的。”他这话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面冷似寒霜。
安道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好半晌才发出声音:“你是……皇朝在故意让大家送死?”
“夏皇有意借妖蛮之手,在消减人族数量?”
“我剑阁十城百姓,皆是弃子?”
蒋伯约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然呢?”
“人族法度,最重尊卑礼法,血脉亲情。这些人,今日不死,他日便会成为传承种子的拖累。”
“各种情感羁绊下,极有可能谁都走不了。”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死。”
“既如此,断舍离不妨干脆一些,让被放弃之人先死。反正,早晚都要死,死得越早越有价值。”
忽闻如此真相,安道只觉一阵眩晕。
他呆呆地看向公羊罚罪和剑凡尘。
结果……
这两位东部战区最强之人,全都没有反驳。
这是真的。这一刻,安道感觉都塌了,他踉跄着跌倒,一脸悲怆:“何至于此?”
“蝼蚁撼树,如此牺牲,有何价值?”
蒋伯约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头:“价值自然是有的。所料不差的话,那些索魂恶鬼就要来了。”
话音刚落,近百名弥卫传送到了赤霄城。
他们黑袍曳地,面容隐在兜帽之下,走出城主府传送阵后,径直扑向中心城区,跳进了锁魂井。
剑幕磨灭了无数妖蛮,城外大战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人族和妖蛮死掉,这些死掉之饶魂魄都被吸纳到了锁魂井内。
此时井内冤魂早就满了,随时随地都可能爆发。赶来的这些弥卫就是帮忙镇压的。
看到这一幕,安道身体微微发起抖来。
他知道锁魂井。
他当城主的第一就知道。历代城主交接的时候都会被告知这件事——城中心有一口井,井里锁着东西,弥卫会定期来巡视,仅此而已。
没有人告诉他那口井到底有什么用。
他只知道那是禁地,是皇朝禁忌。
他无权入内,却需要定期向内投放物资。
如今,在这个妖蛮攻城的危急时刻,弥卫传送到赤霄城,不来城墙支援,却去了锁魂井。
显而易见,那口井绝对藏着大秘密。
所以……那口井,究竟有何玄奇,竟然要以一城百姓的牺牲当做筹码?安道彻底糊涂了。
就在这时,蒋伯约将安道从地上提了起来。
“子,别猜了!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了。”
“尽管夏皇此举有些残酷,有些冷血,但这是我人族唯一的生路。老实,他做得不错。”
他顿了一下,忽然话锋一转,眼中浮现出一抹玩味之色,“好了,下面来谈一谈我们之间的事。”
安道一怔:“我们之间有什么事?”
“自然有的。”蒋伯约看向城外,玩味一笑,“我来问你——你想不想让更多人活下来?”
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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