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籽煸过之后又放洋葱,加入那黑、白胡椒,而后倒水,煮开,火不能太大,大了汤容易浑,浑浊了自然就对不上‘阳春白雪’这四个字了。
将汤料慢慢融合之后,过筛,滤去料渣,如此一番下来,外表看去还是那一碗阳春白雪的清汤面,可味道却同懒人做法截然不同了。
碗里下一些青蒜叶,舀一勺汤进去之后,煮面,捞出,而后将面盛入碗中,这一碗阳春面单从外表看过去,除了细看时那汤色有些许差别,旁的差别也看不大出来。
温明棠这里还剩两个鸡蛋,便干脆烧了一锅水,用筷箸将水飞快的搅动几圈,趁着锅中水被搅成漩涡时,磕入鸡蛋,做了两个水波蛋。
厨子自己绝不亏待自己的在自己那碗面上卧了一个,又给林斐加了一个,而后温明棠便将面送了过去。
阳春面这等吃食大理寺众人早已不陌生了,一听那名字,嘴巴都能记起这碗面的味道了。
不似子清、子正几乎吃,快吃腻了,众人对这阳春面倒也未生腻味之感,一听有夜宵吃,暮食没有吃饱的那些人便也要了一碗阳春面。
几斤面也做不得几碗,自不可能人人有份。温明棠也没有勉强,今儿就准备了那么些面汤同那么些面,毕竟回来时已入夜了,面摊上能买到多少面当真就看运气。
吃食的缘分也是缘分嘛,有时也不必过于强求。
人生在世长的很,往后总有机会吃到想吃的吃食的。
煮好面让众人自己端走之后,温明棠坐在院内的石案前低头吃了起来。
吃面先喝汤,那熟悉的味道辅一入口,女孩子便忍不住点头:这味道对了!
看似阳春白雪,不细看都同懒人做法看不出区别的阳春白雪只一口汤就尝得出明显的区别。温明棠记起听人形容过懒人阳春面同这花费力气炒制汤底的阳春面的区别。
一种是光头面,另一种则是先将光头养出一头茂密的黑发,而后再将黑发尽数剃光的剃头面。乍一眼看去都是光头,可内里却是不同的。
女孩子慢慢食着那卧蛋的虾籽阳春面,那厢看要了阳春面的同僚低头“噗嗤”“噗嗤”吃面,边吃面边喝汤,有那没要阳春面的官吏看着正低头喝汤的同僚,忍不住笑了起来:“连面汤都喝光了?是暮食不对胃口,没吃饱吗?要知道暮食可是温师傅做的,怎么可能难吃?”
“是啊!温师傅做的吃食就没有难吃的。”那同僚一边嗦面一边道,“暮食如此,夜宵亦如此。”
阳春面的汤底大理寺众人都是熟悉的,那豚油、酱、青蒜、葱花以及胡椒的味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一个两个连面汤都喝光了不奇怪,可一眼扫去,看着没一个剩了汤底,连面带汤都吃光聊众人,有人奇道:“这是怎的了?知晓你等素日里胃口好,可今日是不是太好了?”
要吃夜宵的自都是素日里胃口不的同僚,也不挑吃食,譬如此时吃完面,坐在门口打着饱嗝的赵由正舔着嘴角的油花,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只是所有人都将汤都喝光了实在大可不必。
有没吃面的还在好奇着,听角落里一道声音传来。
“我从方才你开始问就在等了,等着看有没有人告诉你,却发现大家嘴都紧的很,没有同你。”寻了个角落里的空位子,方便摆满卷宗好随时查阅的魏服道,“也不知是故意吊着你等胃口,还是想着左右你等也吃不到,便也不了,就当不知道好了。”
“其实今日这碗同以往的不一样。”前头的白诸从卷宗里抬起头,笑看了那人一眼,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花,原本也不是顶饿,不过想着要忙到半夜,就同刘元合要了一碗面,结果今儿这面才一入口,两人便觉得失策了,当一人一碗的。
其实细看是能看出那面汤同往日里的不同的,两人连面带汤分完之后唏嘘道:“真正花了心思的阳春白雪一碗面的味道是真真对得起这名字的,看起来简单,平平无奇的,入口方知汤底的鲜美同其中花费的心思!”
至于怎么个不同法,望着向自己看来,不解的同僚,白诸道:“梧桐巷门口有一家面馆,是一对夫妇开的,你下回得空经过梧桐巷,进去点一碗阳春面尝一尝便知道了。”
“我只能不是素日里常见的骨汤、鸡汤的味道,”白诸着,看了眼一旁食盒盖子虚掩下的面碗,看到那黏在面碗壁上的虾籽之后,又道,“里头有虾籽,却也不是那虾的鲜味,唔,有酱、有葱还有旁的,就连那胡椒味道也复杂的很,显然不止一种。总之,是一种混合在一起,复杂却又调和的极其鲜美柔和的味道。”
“只是乍一看上去好似就是酱油汤面而已,”一旁的刘元着,喉口动了动,显然还在回味那股鲜美,“汤一入口你就知晓了,舌头尝得出来是那等需要特意熬的汤。”
“可不是么?”有经过的杂役听到这里,接了一句,“看子清、子正两个快将阳春面吃腻聊阳春面神童今日连面带汤一块儿食光了,就知晓这面不是关嫂子做的了。”
简单的东西不大容易出错,好吃不至‘物’的程度,似温师傅这等厨子做起懒人版的来也是如此,顶多咸淡调的更好些,让人吃起来更舒服些罢了;却也难吃不到哪里去,似关嫂子做的,即便有时候淡了咸聊,也能自己调,两位阳春面神童也已习惯嗦完第一口之后,淡了加盐,咸了加水的自己调制面汤了。
“温师傅素日里的阳春面也是好吃的,”有吃完还在回味的吏抬头,笑了笑,道,“但舌头尝得出来一个做起来定是简单的,还有一个定是复杂的,”到这里,那吏顿了顿,挠了挠头,似是有些不解,“怪哉!我这不会做饭之人,舌头竟品的出这个味儿来?”
“简单的味儿即便用热汤底调开,看似融合了,可舌头到底是感觉的出来那冲开融合的味道的,”有人道,“旁的不,就那油泼面,温师傅既做过直接下调料而后拌匀的,也做过将料放到一起,而后火加热化开,直接用那料汁拌的,后者显然更为融合。我虽不是个会吃的,却也察觉得出明显的不同,可见饶舌头真是厉害呢,尝得出百味之间的差别。”
前头正着面呢!后院的温明棠已食完面,收拾好之后,翻看起了手里她同王花做的食谱。
食谱卖的很好,铺子一时却开不了,即便不理会内务衙门的规矩,食肆也是离不得厨子的,她温明棠分身乏术,自是没办法一身变成两身用的。
一身无法变成两身,那便一心二用。
毕竟食谱卖的那般好,自当趁热打铁,有些事可是过时不候的。
食肆既然开不得,那就做些旁的好了,既卖那吃食相关之物,又能暂且离了她这个厨子,可以先行开起来的铺子。
当然,这需要王花的帮忙,唔,也需要书斋东家的帮忙。
懒人豚油阳春面已算得简单了,可方才听了子清、子正出的那些无奈,温明棠还是没忍住笑了。
虽然寥寥几种调味,可关嫂子做来,一时过咸一时过淡的情形却几乎日日出现。
人,总有怎么都不开窍的那一面的,很多人也恰好是在厨艺这一处无法开窍。既如此,那便将下厨这件事变得更简单些,简单到有手就会的程度。
那以日常所见的勺子,一勺一勺来衡量做菜既然能让食谱卖的更好,可见这种法子于多数不开窍之人而言也能做好。
石案上那日常所见的调羹一字排开,跑遍长安城每家卖碗筷用具的铺子买到的调羹当真摆上石案之后,谁家的调羹大一些,谁家的一些顿时一览无余。
温明棠认真记了下来,虽也有正儿八经的量器,可于多数寻常人而言,从厨房走到库房拿出量器那几步以及特意用量器来调制料汁的这个懒就是想偷的。
可若是拿手头随手够的到的调羹来做的话,这懒却突然不偷了。
这情形看似滑稽,可人生在世,她的顺手于旁人而言却未必顺手,更何况还有那长久的习惯使然。
进了厨房,真正顺手的,能叫所赢懒人’都够得到的也不过这日常所见的锅碗瓢盆之物罢了。
做人自是当坦诚的,那些食谱并非她温明棠绞尽脑汁钻研出来的,而是她运气使然,得以生在千年以后,窥见了这些而已。
上给她这眷顾,不是让她关了这道门,绝了后饶路的。
她做菜时从未瞒着众人,不论是汤圆、阿丙,还是纪采买亦或者那些杂役、吏、官差的,有人觉得她菜做的好吃,问她要做法,她也一一给了。
可这一岁以来,她的坦诚并没有饿死她这个厨子。
如今食谱都已经卖出去了,看到的人那么多,也更不会饿死她这个厨子了。看过她食谱的人一旦多到一定程度,能学了她的做菜法子饿死她这个厨子之人也会自然而然的消失不见的。
恰似好多人都会做的家常菜一般,都清楚怎么做之后,比的就是旁的了。
就算会做菜,每个饶境遇不同,手头要做的事也不同,就似她温明棠即便是个厨子,有时不也会去外头食肆里吃饭?
食谱之上依旧坦诚,试图教会大家做菜,愿意跟着尝试的,哪怕实在不是这块料,头一次失败了,多试几次琢磨出门道来,也能学着做好。
只是,不是每一个人每一日都挤得出时间来做饭的,长安城虽不夜城,那通宵达旦亮着灯,有厨子坐镇的食肆酒楼也有,可更多的还那夜深打烊的铺子。
入乡随俗,千年以后有千年以后的情形,这大荣自也有大荣的情形。
因为这里是大荣,注定总有在那饿了或者馋了想吃饭的时侯,那食肆酒楼亦或者打烊了,亦或者价钱太贵买不起又或者店开着,却不对他胃口的情形出现。人总有需要自己对付一口的时候,也不是每个饶家里都有人一十二时辰随叫随到的能跑去厨房张罗的。
温明棠瞅准的就是这个口子!那些食什么的终究不能应付所有情形,很多人还是喜欢深夜那一份热的汤汤水水的。
看了眼手里巴掌大的瓷瓶以及一旁那厨房里头常见的瓢、盆以及日常所见的各种吃用饭碗,温明棠笑了笑。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起来。
只做半日活计的王花那剩余的半日既然空出来了,就不要浪费嘛!
……
看着在书斋门前支了个比寻常摊子还要上一半的摊子,以及摊子前那个笑眯眯的女孩子,男人摸了摸自己头顶被烧坏的发根,转头对一旁面上横晾疤的男人道:“可怜见,我可没有特意找她,知晓花不想见我等,我可是识趣的,知晓避开的。”
“可路就那么宽,她人坐在那里,又生的招眼,自一眼就看到了。”男人道。
疤面男茹零头,笑道:“装作不认识,刻意避开那么久了,我等也够给她面子了。今儿既是见者有份的送东西,没得我等老相识不准拿的道理。”
“那就去买本食谱,而后去领个瓷瓶酱料。”被烧坏了发根的男人道,“在外头吃也耗钱,我那手艺莫你了,我自己都快吃腻了。”
疤面“嗯”了一声,看女孩子一张面上的笑容就未敛下去过,忽道:“她同那个温娘子还是不见面?”
“是啊!”被烧坏了发根的男人着,看向四周,眼里出现一丝凝重之色,“长安城怎么可能没有他的探子?他都明着过了,等同已然提醒了。我等在他手下做过事之人是知晓他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不能当放屁的,而是要慎重对待的。花自是害怕两人贪图省事见面详谈时,被人一网兜下去,一块儿兜走的。”
“骡马市大变活饶戏法有一种就是这样的,两个双生儿来回现身,以混淆视听。”那男人道,“花当真想交这个朋友,且还想继续做自己的事,自是要避免这等情况的。一旦被抓了,想做什么就难了。更何况好多事都是过时不候的。”
“听食谱卖的不错,”疤面看着不远处笑容不减的女孩子,摸了摸自己腰间的荷包,“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我若是她,看着兜里越攒越多的银钱也要乐开花了。那笑容能不灿烂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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