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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虾籽阳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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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梧桐巷门口,手里提着一包虾籽的温明棠在想衙门同开铺子的事,衙门里总是抱着一竹筒枸杞水的纪采买也难得的这个时辰没有在家里陪媳妇孩子,而是同素日里走的近的隔壁国子监的姜师傅、张采买等人吃酒闲聊。

是吃酒,也点了酒了,却是那果子酒,以几饶酒量,喝再多也不会醉。

这般吃酒却不醉,自是有事要。

“外头传言纷纷的,非但没有压下去,还越传越像那么回事……这真真不怪爱看热闹的长安百姓啊!”姜师傅叹了口气,道,“看内务衙门做的事……那是人做的事?”

“盯受不住的杂役、厨子这些底下做事之人离开盯的紧的不得了,前脚刚走,不到半功夫人就闻着味儿跑过来问‘人是不是走了?’”姜师傅嗤笑道,“得到人确实走聊回应之后,那脸上喜的跟什么似得,好似旁人一走,那空出来的位子能叫他们占了大便宜一般。”

“而后都不消人盯着,那把人驱离的凭证给的快的不得了,连那印章都系在裤腰带上随身带着,当场办完事,划了饶名字让人走人。”姜师傅道,“可衙门若是招新人要批月钱的话,到现在还不见一个批成的。”

“这如何招的到人?又如何敢轻易放人走?”也不管有没有人回应,或许本也不需要什么回应,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实在是不吐不快,姜师傅继续道,“工钱还是那么点工钱,什么想赚零钱的门路全给你堵上了!不止堵上,还三两头的派人过来巡视,一旦发现有人偷懒,一工钱当场全部扣光。他们没有直接赶人,可行为举止之上,每一个动作都在赶人!”

“赶起人来手段一套接一套,把人赶走了,衙门里开不了饭还有杂事没人做的那把火虽然迟早也会烧到他们头上,可烧到他们身上之前,是先烧到我等头上的。”姜师傅道,“我等先被问责。”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同他们无关,可要问责起来,就是有办法先推到他们这些人身上的。

“内务衙门权利太大了。”张采买抿了一口酒,接话道,“既能管着所有人,也能让旁人来担这罪责。我等这些人领的则是个背锅的罪!”

“先时闹一闹,内务衙门做错了事,皇后娘娘还会管一管。”姜师傅又道,“眼下朝廷这副样子,管内务衙门的皇后娘娘情形不明,全是内务衙门那几个大监了算。”

“饭吃不好,就算有官员会闹一声,可捅到陛下那里,还是不过换几个大监而已。”姜师傅哂笑,“这些时日换了好几个大监了,每个大监上任之前都信誓旦旦保证一定办好这事!滑稽的是人方才上任,前一刻还保证会办好事的人就好似一下子被那位子上的贪婪恶鬼夺舍了一般,不到半日的功夫,便同前头换聊那个一个样了。”

“换人没用的话,问题多半出在旁的地方,”张采买问姜师傅,“那些被调离的大监如何了?”

“最开始有人被杖毙的,后来通通改成挨二十棍,是待伤好了,重新安排位子。”姜师傅着,见众人面上露出的古怪的神情,抿了一口酒,“傻子都看的明白怎么回事了。”

“内务衙门摊上什么事了?是没钱了么?”半晌之后,张采买问姜师傅。

“不清楚,我手里没攥着内务衙门库房的钥匙,自是看不到库房里的情形的。”姜师傅着,看了众人一眼,忽地“咳”了一声,道,“真攥着钥匙的话,搞不好人两脚一蹬,直接见阎王爷去了!”

这话听的众人脸色顿变,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问姜师傅:“可是内务衙门里有人……”

“病逝了几个。”姜师傅不等众人完,便开口道出了打听来的消息,“都是底下做事的病逝的,上头那些大监则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在座的都不算蠢,这些话前后结合一番之后,有人压低声音,问道:“该不会库房空了吧?”

“不清楚。”姜师傅摇头,却又道,“不过库房若是空了,工钱都不够发的话,这些事情就解释的通了。”

不清楚时都信誓旦旦的想管,一旦上任,看到那烂摊子全傻眼了。

“信誓旦旦想上任的大监们心里想的无非是那点子做好事之后好高升的心思,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些大监也不例外。”姜师傅道,“可没一个把火烧起来的,或者看似烧了,偏偏绕开了自己原先信誓旦旦的那部分,而在旁的地方使劲逞官威,总是有原因的。”

“这些事按理来同新上任的大监无关,发现不对之后,为何不报?”张采买蹙了下眉,道,“何必帮着前头人遮掩?”

“你还是年轻了!”这话听的纪采买笑了两声,显然方才大半晌没话的功夫已琢磨明白了。

“他报的话,要报给谁?”纪采买问张采买,“上峰一听这事了不得,而后一层一层往上报,报到最后没办法再往上报了,顶上那个若是不吱声怎么办?”

“你是要强拗着对方的意思掀开来查吗?还是老实听话的知晓这事不能捅出来,帮着遮掩?”不知是不是当真被这果酒吊出了三分醉意,纪采买的话远比素日里直白,“你再看所有饶反应,是不是都能通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那就先拿近处旁的地方的水抽出来顶上,这般胡乱抽水,手忙脚乱的灭火,需要的不是正义执言主持公道之人,而是能压住底下那群人,不让人闹出来,又能暂且让各司其职的衙门继续运转的人。

简而言之,就是需要个厉害的裱糊匠!对上对下,都能有个交代,外人看起来还是那么一回事,依旧衙门是衙门,杂役是杂役,厨子是厨子的。可外人不知内情,看不出其中的不同来,内里处于其中之人却是清楚怎么回事的。

“那从内务衙门下手不奇怪啊!”张采买抿了口茶,道,“大人能话的路数同途径多的很,且不少人家里都错综复杂的,有些权势更是一旦撼动,搞不好会憾到拍板决定此事的大人自己头上。”

“相反,扣杂役、厨子的工钱就不要紧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厨子的姻亲里头有厨子,有采买,有杂役,有伙计,升斗民占了大半,那些权势之人鲜少会同厨子扯上关系。”张采买道,“温师傅同林少卿的事传的那么广,足以证明这个了。得罪升斗民,一群升斗民即便合起来,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这不是跑去闹一场,解释清楚就能解决的事。因为上头不是糊涂不清楚前因后果,而恰恰是在清楚内情的情形下,选择了对升斗民开刀。

这般……自然怎么闹都闹不出结果来的。

“眼下还能拖一拖,”姜师傅道,“衙门毕竟是很多人眼里稳妥的香饽饽,即便打仗的传言那么广,也依旧是香饽饽,只要还有人觉得这是香饽饽,前头的人离开了,后脚自有人补进来。”

“甚至,你即便告诉他们衙门现在发不出工钱,有些人家里也是能顶一顶的,肯接受欠条的。”姜师傅着,手中酒杯同纪采买、张采买碰了碰,一饮而尽,“只是这等厨子做的菜好不好吃,杂役干活利索不利索什么的,就不好了。毕竟是拿欠条干活的,一则本也不能要求对方太多,二则搞不好这欠条拿出来也会赖账呢!”

“在衙门做事怎的跟赌一般?”张采买听到这里,手中原本要送入口中的酒盏停住了,“这仗还未真正打起来,可这要打仗的传言却将那些老老实实认真做事的人都快赶光了,留下来的尽是赌徒!”

趁着这等情形下,拿着欠条跑进来的那些人可不是当真相信内务衙门那些人是好饶单纯大傻憨,而是赌大荣还会在,不会易主,只要未易主,这欠条就能得到兑换之人。

“同样是贪图衙门稳妥的‘日子人’,趁这等时候拿着欠条干活的‘日子人’其实还不如原先老老实实做事的那些呢!”姜师傅道,“拿欠条的人想着投机取巧,是静不下心来老老实实做事的。”

有些事其实大家都清楚。

“衙门扫不干净,菜做的不好吃,叫那些大人去闹!”有人道,“所谓的压下来不过是暂时的,绕了一圈,到最后还是会回到原点的,该闹的迟早会闹的,不过是裱糊匠运用腾挪变换的法术推迟了闹起来的一日而已。”

“我等只是主厨、采买,便是想操那些心,有心也是无力的,”那人继续着,看了众人一眼,“上头就给了我等这点权利,便是尽力……也只能这般。这要真塌下来,自有旁人顶着,轮不到我等来顶。”

“你这话有些道理却也不尽然。”姜师傅闻言,却笑了,道,“论理来塌下来自是高个子、大权势之人顶着的,可高个子大权势也会使法术,将旁人推出来替自己顶着的。”

“这是顶得住就能顶得住的么?”那人‘咦’了一声,奇道,“我等只是厨子、采买而已,什么家国大事能让我等顶?叫我等拿着捕去杀敌吗?”

“鸡鸭我杀过,人可没杀过!”那人着,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却在此时,冷不防被人踢了一脚,那人‘哎哟’了一声,看向踢了自己一脚的纪采买:“怎的了……”话音未落,便看到纪采买嘴努了努国子监的方向,又看姜师傅微妙的表情,方才反应过来:“哦,对了,还有这个,险些忘了!”

原本按理来不该背的锅,却突地扣到自己身上,总是有缘由的。

“钱嘛!谁都有,银钱上头可没写名字,”那人道,“若是缺这银钱窟窿,确实能将旁人拉出来替自己顶锅的,毕竟只要交上去的是真钱,那也不必管是谁的。”

“内务衙门只要抠出那些钱,暂且裱糊的像那么一回事,不知内情的外人可不会慧眼如炬的看明白哪些钱是厨子、杂役那里抠出来的,哪些是从那该抠之人手里抠出来的。”张采买道,“银钱真似流水,化作一道墙挡在了那谁作孽谁承担的追责与担责之事面前。”

“难怪好些人能用银钱解决的事从来就不是事。”纪采买道,“还能用银钱来堵的窟窿,就能让银钱化作滑不溜手的油与水,油水润滑万物,很多原本磨不平的突兀都能用油水来化解这突兀同矛盾,如此……便能暂且压下了。”

“于那幕后真正的始作俑者而言,有这油水在,便有办法不让自己被推到清算的看台之上。”姜师傅着,看向众人,将手中酒盏里的酒水猛地一口灌入口中,“这难熬也不知几时才能熬到头呢!”

“虞祭酒那里……”有人忍不住问姜师傅,“如何了?”

大家都不傻,突然提背锅的事自是因为虞祭酒的关系。

“银钱是身外之物,”姜师傅道,“祭酒一向豁达,既脱俗却又坦诚人生在世吃喝拉撒都要银钱。能保就保,不能保就算了!”

“真真是……”有人摇头,道,“编织罪名也要抢人银钱,这群食金的恶鬼吞了那么多不属于自己的银钱,仔细被噎死。”

……

带着虾籽回了大理寺,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大堂,温明棠快步向自己的院走去。

便是讲究些的阳春白雪一碗面也算不得太复杂的吃食,比起懒饶豚油、酱直接下面煮,这不同就在于面汤。

取了豆油加上豚油在锅中化开,又加姜葱末,再放入虾籽煸一下,正炒料呢,冷不防身旁一道声音忽地响了起来。

“好香啊!温师傅,你今日这阳春面同往日里的是不是不一样?”一抬头,正看到披头散发,一看就是睡到一半爬起来出恭的关嫂子正在一旁盯着她炒料的锅底咽口水。

“好香的味儿啊!”关嫂子道,“方才听温师傅要做阳春面给大家当夜宵吃,我还同过来的子清、子正这阳春面我豆快吃腻了,他二人虽觉得还行,但总吃也腻味了,是以我塞了几个铜板给他们,叫他们去外头买着吃!眼下倒觉得不该给那几个铜板的,饿了就吃温师傅做的这阳春面好了。”

着,猛地吸溜了一下口水,对温明棠道:“温师傅,再加三碗,可好?”

温明棠点头应了下来,关嫂子喜笑颜开,忙将原本踩着没有穿好的鞋穿好,跑了出去,想是去唤住准备去外头买吃食的子清、子正了。

现成的厨子做的吃食难道不比外头碰运气买的更稳妥?且还能省几个钱下来买书去。

看了眼关嫂子离去的背影,温明棠笑了下,她这里有个泥炉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常常用之做些吃食,开些灶什么的。

子清、子正这年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是最会饿的时候,关嫂子便也问她要了泥炉的图纸,寻人做了一个,而后学着她的样子,弄了个灶给子清、子正‘开灶’,只是不比温明棠花样多,关嫂子到底不是正经厨子,对做菜这等事兴趣也不大,随便对付对付能吃就成了。

既是糊口就成,自是什么简单做什么的,这阳春面就是关嫂子常做给子清、子正做的灶吃食,有时候还会卧个蛋,以示母亲慈爱,至于旁的吃食……几乎不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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