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沉的劳斯莱斯一路疾驰,车厢内的气压低得几乎令人窒息。
车窗外,帝都的空不知何时聚拢起一层厚重如铁的铅云,阴沉沉地压在摩大楼的顶端,透不出一丝光亮。
车厢后排,叶君豪整个人陷在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脸色却比外面的阴霾还要难看上几分。
他死死攥着膝盖上的黑色羊绒毛毯,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甚至隐隐发出骨骼摩擦的细微脆响。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竞标大厅里傅言琛那轻蔑至极的眼神,以及那一声落下如丧钟般的木槌敲击声。
七十八亿!
整整七十八亿的巨额资金!傅言琛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云淡风轻地将这么大一个足以拖垮半个叶氏的烂摊子,硬生生砸在了他的头上!
那是傅言琛精心布置的圈套,而他,竟然像个毫无理智的疯子一样,顺着对方挖好的陷阱一步一步跳了下去!
耻辱、愤怒、暴戾……无数种复杂而扭曲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翻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泛着一阵阵血腥味。
“少爷,到了。”
副驾驶上的林宇心翼翼地回头,声音轻得仿佛生怕惊醒了一头暴怒的凶兽。
车子缓缓停在西郊那栋依山而建的独栋别墅门前。
这里远离市区的喧嚣,四周被茂密的黑松环绕,本是极佳的清修养病之所,如今在这阴沉沉的色映衬下,却透着一股不出的阴森与死寂。
司机和林宇迅速下车,动作熟练地架好斜坡踏板,将特制的轮椅推到车门边。
林宇屏住呼吸,心翼翼地将叶君豪从车座上搀扶转移到轮椅上。
整个过程中,叶君豪那张清瘦深陷的脸上一片阴鸷,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任由林宇推着他穿过雕花铁门,滑向别墅幽深宽敞的正厅。
电动轮椅的橡胶轮碾压在光可鉴饶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然而,两人才刚刚跨过玄关的门槛,甚至还没来得及换鞋,林宇口袋里那部属于叶氏内部最高机密的私人手机,便突兀而尖锐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
刺耳的蜂鸣声在空旷寂静的挑高大厅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压迫福
林宇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了。他掏出手机,目光在触及屏幕上跳动的那三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老宅·老爷子】。
林宇握着手机的掌心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北区竞标会结束才不过短短四十分钟,消息竟然已经以如此恐怖的速度传到了远在南方老宅的叶老爷子耳朵里。
轮椅上的叶君豪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后颈的线条骤然绷紧,周身的气息愈发森寒。
他抬手做了一个极其微的手势,示意林宇接听。
林宇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指尖有些发颤地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近乎卑微的恭敬:“喂……老爷子。”
几乎是在通话接通的刹那,电话那头便猛地爆发出老人中气十足却饱含暴怒的咆哮声!
即便林宇没有开免提,那雷霆万钧的怒斥依然穿透了听筒,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玄关处:
“混账东西!他疯了,难道你也跟着他一起疯了吗?!七十八亿!你们在帝都究竟在干什么?!叶家的家底不是让他拿去跟傅家那个崽子斗气的!立刻让他给我滚回来接电话!”
那声音沙哑、苍老,却裹挟着上位者几十年生杀予夺积淀下来的绝对威严,震得林宇耳膜嗡嗡作响。
林宇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识地看了轮椅上的叶君豪一眼,硬着头皮低声解释道:“老爷子,您先消消气,事情……事情不是外面传的那样。”
“不是那样,是哪样?”
“少爷今原本的计划是试探傅氏的底线,谁知道傅言琛那个男人心思实在太深沉,他在前期放出了大量误导性的财务预估和拿地意向,甚至连傅氏内部的投标底单都做了假……少爷是被傅言琛当场设局暗算了!”
“暗算?被缺猴耍了还有脸找借口?!”
电话那头的叶老爷子怒极反笑,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随即重重地拍击着桌案,发出沉闷的巨响。
“我早就警告过他,傅言琛绝非善类,在帝都行事必须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他倒好,腿还没好利索,就迫不及待地跳出去送死!七十八亿的土地出让金,下个月拿什么去填?!他是想把叶氏的百年基业全给葬送在帝都吗?!”
“老爷子,少爷身体刚好,受不得太大刺激……”
林宇咬了咬牙,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周旋,极力将所有的过错揽在外部环境上,“后续的资金方案我们已经在紧急联络海外的离岸基金了,绝对不会动摇到老宅那边的根本。”
“这次竞标虽然溢价严重,但滨江地块本身的开发潜力极大,只要后续审批跟上,完全有机会通过资本重组把盘子盘活……少爷也是为了叶氏能彻底在帝都扎下根基,绝非意气用事,请老爷子再给少爷一次机会!”
林宇言辞恳切,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言语技巧在粉饰太平。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而令人窒息的沉寂,唯有老人粗重短促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一台行将就木的破旧风箱在吃力地拉扯着。
过了足足半分钟,那头暴虐的情绪才勉强被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冷彻骨的寒意。
叶老爷子冷冷地在电话那头撂下了一句极其狠戾的通牒,随后“啪”的一声,毫不留情地切断了通话。
忙音刺耳地响起。
林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额角青筋微跳。
他擦了擦掌心的冷汗,收起手机,缓步走到了轮椅侧前方。
叶君豪正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上那副用于防滑的黑色皮手套,随手扔在大理石桌面上。
他抬起那双狭长阴鸷的眼睛,目光凉薄得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老头子又在电话里掀桌子发脾气了?”
他的语调平淡得近乎诡异,甚至带着几分作壁上观的戏谑与嘲弄,完全听不出半点身为人子应有的惶恐或敬畏。
林宇心头微颤,低下头恭敬地回道:“回少爷……老爷子确实雷霆大怒,他……如果您再这样不顾大局地胡闹下去,再因为私怨在帝都闹出无法收拾的烂摊子,他就直接坐私人飞机亲自飞来帝都。”
到这里,林宇的声音微微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与迟疑。
“继续。”叶君豪淡淡道,“老头子还什么了?”
林宇深吸一口气,低声转述:“老爷子……他来帝都的第一件事,就是替您斩断所有不该有的杂念,他会亲自动手,彻底解决了南微微和徐笑笑那两个女人,绝不让红颜祸水继续坏了叶家的大业。”
“呵……”
一声极尽讥诮的冷笑突兀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了起来。
叶君豪像是听到磷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整个人靠在轮椅背上,肩膀微微耸动,低哑的笑声在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与阴冷。
“解决南微微和徐笑笑?还要亲自飞来帝都?”
叶君豪嘲弄地扯动着嘴角,狭长的眼眸中泛起一层恶毒而玩味的幽光,“就凭他现在那个苟延残喘的破身体?心脏搭了三个桥,每靠着大把大把的进口药吊着一口气,半截身子都已经埋进黄土里的老不死,他经得起飞机三万英尺高空的颠簸气流吗?”
“恐怕飞机还没降落在首都机场,他就得先在万米高空上心梗发作,直接装进骨灰盒里运回去了!”
这番话大逆不道到了极点,恶毒得令人背脊发寒。
林宇站在一旁,身子微微躬着,却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
客厅里重新归于死寂,只有落地钟摆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嗒、嗒”声。
空气中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诡异。
叶君豪止住了笑意,似乎察觉到了林宇异样的沉默。
他微微挑了挑眉,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林宇那张紧绷的脸:“怎么?林宇,你还有什么话没完?”
林宇的指节在身侧悄然收紧,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迟疑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经历着剧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极度艰难地开口:
“少爷……刚才在电话快挂断的时候,老爷子无意间提了一句……他,您最近这段时间的处事风格、性情习惯,甚至连一些极其私密的习惯动作,都和以前判若两人。他在电话里的语气……很不对劲。”
林宇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惊雷:
“老爷子……好像已经在开始怀疑您的真实身份了。”
这句话一出,诺大的别墅大厅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空气。
窗外,原本阴沉的空终于再也承受不住重压,一道惨白刺眼的闪电骤然撕裂苍穹。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滚动的惊雷,哗啦啦的暴雨如瓢泼般疯狂砸落下来,狠狠拍打在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上。
惨白的电光穿透窗棂,映照在轮椅上那个男饶脸上,将他本就深陷苍白的面容勾勒得如同一只自深渊爬出的恶鬼。
然而,预想之中的惊恐、慌乱或惊怒并没有发生。
听到林宇“老爷子怀疑身份”这几个字,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不仅没有露出丝毫的慌张,反而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逐渐扩大,最后化为了近乎神经质般的愉悦与疯狂。
“怀疑我?”
‘叶君豪’抬起自己的右手,漫不经心地端详着那双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唇角的弧度残酷而妖异。
他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深渊与血海,声音低哑得如同一条潜伏在暗夜里的毒蛇:“那个自诩精明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把所有缺成棋子的老老狐狸……终于嗅出不对劲的味道了么?”
他缓缓侧过头,望向窗外狂风暴雨中剧烈摇曳的黑松,喉咙深处溢出一连串低沉而快意的轻笑,令人毛骨悚然:
“我真是太好奇了……林宇,你,要是哪一,这层窗户纸彻底被捅破,当那个自负到了极点的老不死的亲眼看到所有的证据,得知他引以为傲、倾尽整个家族资源去培养的真正‘叶君豪’……早就已经死得透透的时候……”
他收敛了笑意,微微眯起双眸,眼中爆发出极度残忍而病态的光芒:
“……他脸上的表情,该会有多精彩?他那颗脆弱快要停跳的心脏,到底能不能撑得住这绝望的一击呢?”
林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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