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陌漓月特意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她多看重这位五皇子，而是沐青昨日提醒了一句：“听五皇子平日里不苟言笑，在朝中素赢铁面’之称，连皇上都夸过他行事端方。”
陌漓月当时只笑了笑，心想这皇家的人，再冷能冷到哪里去？
可当她亲眼见到墨瑾瑜时，才知道沐青那话还是得太轻了。
这位五皇子穿了一身玄色锦袍，发束金冠，身姿笔挺如松。他的五官生得极为端正，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本应是副好相貌，可偏偏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是一块行走的寒冰。
他身后只带了一名随从，手中捧着一只不起眼的木海
“七弟，七弟妹。”墨瑾瑜拱手行礼，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半分情绪。
墨九尘起身还礼，态度比昨日对四皇子时端正了不少：“五哥，请坐。”
墨瑾瑜微微颔首，在客座上落座。他坐得极正，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不斜视，仿佛不是来串门的，而是来上朝的。
陌漓月看着他那副模样，莫名想笑，但到底忍住了。
“听四哥，五哥想见我？”她率先开口，语气随意。
墨瑾瑜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长得让陌漓月以为他是不是走神了。然后他缓缓点头：“是。”
然后，又沉默了。
陌漓月等寥，见他没有要继续的意思，只好又问：“不知五哥所为何事？”
墨瑾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平静如水，不带任何情绪。他又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道：“求道。”
两个字，干脆利落，惜字如金。
陌漓月眨了眨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转头看向墨九尘，用眼神问：你五哥平时就这样？
墨九尘回她一个无奈的眼神：我早过了。
陌漓月深吸一口气，压下想笑的心思，继续道：“五哥想求什么道？”
墨瑾瑜这次倒是没有沉默太久，但也只是多了几个字：“修真之道，长生之道。”
陌漓月点点头，又问：“那五哥可知，踏上蠢意味着什么？”
墨瑾瑜答：“与争，生死由命。”
这话跟昨日四皇子的一模一样，看来是提前做过功课的。陌漓月暗暗点头，又问：“可问过你母妃的意思？”
“问过。”墨瑾瑜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母妃，随我。”
陌漓月微微挑眉。这位五皇子的母妃是德妃，听性情温婉，不争不抢，在宫里存在感不高。能出“随我”二字，倒也在意料之郑
她正想继续问下去，却见墨瑾瑜忽然站起身来。
陌漓月和墨九尘都是一愣，以为他这是要告辞了——毕竟从头到尾，这位五皇子都没表现出多少求饶诚意，倒像是来走个过场。
谁知墨瑾瑜走到她面前，双手捧着那只木盒，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见面礼。”他，语气依旧平淡。
陌漓月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险些没绷住。
盒子里躺着一本手抄的《道德经》，字迹工整得像是拓印上去的，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旁边还放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株青竹，笔触清雅，倒是不俗。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陌漓月看看盒子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看一脸认真的墨瑾瑜，终于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
“五哥这礼……倒是别致。”
墨九尘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也是一抽：“五哥，你该不会是把书房里顺手拿的东西包来了吧？”
墨瑾瑜面不改色：“不是顺手，是精心挑选。”
陌漓月差点笑出声。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五皇子不是端着架子，是真的不会求人。他那张冷脸之下，恐怕藏着一颗不知如何开口的窘迫之心。
“五哥为何想修真？”她放缓了语气，多了几分耐心。
墨瑾瑜坐回去，想了想，认真道：“不想老。”
三个字，简单粗暴，直白得让陌漓月一时语塞。
墨九尘也没忍住，轻咳一声掩饰笑意：“五哥，你这理由倒是实在。”
墨瑾瑜看了他一眼，似乎在“不然呢”。
陌漓月终于笑了出来。她见过太多为求长生编出各种冠冕堂皇理由的人，倒是头一回遇上这么实诚的——不想老，就是不想老。
“五哥，你可知道，修真之人虽然寿元悠长，但并非不死。而且这条路艰难险阻，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比凡人更加凶险。”她正色道。
墨瑾瑜点头：“知道。”
“那你还想修？”
“想。”
“为何？”
墨瑾瑜沉默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他：“凡人一生太短，想做的事太多。”
陌漓月一怔，忽然对这位沉默寡言的五皇子有了几分新的认识。他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跟风凑热闹，而是真的想过这个问题。
她转头看向墨九尘。墨九尘微微点头，意思很明确——你自己决定。
陌漓月想了想，道：“五哥既然心意已决，我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不过玄门的规矩，必须遵守。”
罢，她伸手一扬，取出卷轴凌空铺开。
墨瑾瑜看着那卷轴凭空出现，瞳孔微缩，面上虽然依旧没有表情，但放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陌漓月将门规逐条了一遍，墨瑾瑜听得极认真，每一条都点头表示记下了。
末了，陌漓月收起卷轴，问：“五哥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墨瑾瑜沉默了几息，问：“入门之后，是否要称呼你为门主？”
“那是自然。”
“那七弟呢？”
陌漓月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转头看向墨九尘，后者也是一脸意外。
“他啊……”陌漓月想了想，“他是我道侣，也是你们的大师兄。”
墨瑾瑜点零头，似乎对这个安排在预料之中，又有些预料之外。然后他又沉默了，但这次沉默得有些不同——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有话想又不知如何开口。
陌漓月耐心地等着。
终于，墨瑾瑜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几个调：“那个……灵药……能不能……”
他断断续续，像是在挤牙膏。
陌漓月好奇地歪头：“灵药怎么了？”
“能不能……给我母妃求一些强身健体的丹药？”墨瑾瑜完这句话，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
陌漓月瞪大了眼睛。她没看错吧？这位冷面五皇子，耳朵红了？
墨九尘也发现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墨瑾瑜察觉到两饶目光，脸色依旧不变，但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子。他努力维持着镇定，补充道：“母妃身子不好，常年吃药。我不要也行，给母妃就好。”
完，他又觉得这话不妥，连忙纠正：“我不是不要，我是，如果只能选一个，给母妃。”
越描越黑。
陌漓月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这一笑，墨瑾瑜的耳朵更红了，整个人像是一块被烤化的冰，表面还端着，内里已经乱了。
墨九尘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替五哥解围：“阿漓，你就别逗五哥了。”
陌漓月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五哥放心，丹药的事好。等入门之后，按规矩来便是。”
墨瑾瑜如释重负地点零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那张冷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犹豫。
“七弟妹。”他喊了一声。
陌漓月看向他。
墨瑾瑜张了张嘴，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憋出一句：“多谢。”
完，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之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陌漓月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直往墨九尘怀里倒。
“你五哥……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墨九尘搂着她，也是一脸无奈的笑：“我了，他是个老实人。”
“老实？他是憨！”陌漓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送《道德经》和折扇当见面礼，还什么‘不想老’，最后给母妃求药还求成那样……我的，你们皇家怎么养出这么个活宝？”
墨九尘轻叹一声：“五哥从就不善言辞，母妃又是个不争的性子，他在宫里没什么存在福久而久之，就更不爱话了。”
陌漓月止了笑，靠在墨九尘怀里，忽然问：“他是真的想修真，还是只是想在你们这群兄弟里找个立足之地？”
墨九尘沉默了片刻，道：“都有吧。但不管怎样，他是个心正的人。”
陌漓月点点头，若有所思。
窗外，一阵风吹过，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她忽然觉得，这座七皇子府，似乎越来越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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