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
除杏子外，每户村民都签好了和解协议。
大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拿到钱后，他们把手提箱当宝贝似的搂在怀里；时不时还打开条缝——蘸唾沫数上几遍。
...
“那个.....中山姐？”
对完名册后，社长与九畑律师发现杏子还没签名，便回到了旁听席前：
“你是没领到协议吗？”
九畑律师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把它和钱箱一起递了过去。
杏子没吭声，低着头站起来，
接过那份协议书，
走到旁听席前.....
嘶啦、嘶啦—
她抬手两下把文件撕了个粉碎！往前一扔，就让碎片像纸吹雪一样，纷纷扬扬落在了老人们头顶。
刚才还喜气洋洋的公民馆大厅，霎时安静下来。
“别开.....玩笑了.....”
杏子声音有些发颤：“这么侮辱饶东西，你们怎么签得下去啊？！”
“回答我！”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村民们全愣住了。
有人想要开腔......可一抬头对上杏子那泪汪汪的眼睛，又心虚把脸低了下去。
“那个.....杏子酱啊，我们也都有自己的难处”
一个老头低声道：“反正这村子也要完蛋了，大家还不如一起拿点钱，是吧？”
“对，你公和叔得在理！杏子你也总念叨‘想去城里生活’不是吗？这次刚好，赶紧签字领钱吧！”
“杏子，不要给大家添麻烦！”
岛国人向来喜欢“跟团”——只要「收钱」的意见成为主流，那之前声称「抗争到底」的村民们就会集体失忆，仿佛从来没和化工厂闹过一样。
杏子低头开始哭......
旁边人给她递签字笔，她也没要。
———
哗啦啦啦......
馆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挺大的，像是要把田里庄稼都冲垮一样。
换作以前，村民们都会不放心地去田里看一眼......确认防雨排水的工作都做好了才能安心休息。
可今，
大家却只管抱着钱箱子，没有谁，再去看一眼自己照料多年的老田了。
这个旁听席真是一刻也坐不下去。
许滨起身离座......
没两步，就见绪方律师叹了口气，正声向村长道别。
“诶，绪方先生，您这就走了吗？”
村长有些愧疚地看向他：“请在我家多留宿一晚吧？明我让修平开车送您回去。这些的薪资您开个价，我马上给！”
他拍了拍自己手中的钱箱......
只要律师肯开口，给1000万都是可以的！——因为村长他钱拿得最多，且有些愧疚情绪在里面。
“算了吧......”
绪方苦笑了下：“我们约定过，只收取1％「事成报酬」的，呵呵~”
“既然委托没完成，那我.....也没资格收你们的钱”
他摇摇头。
原定的委托内容，是「制止公害污染」.......
可村民们选择拿钱、放弃诉求，那他也没办法继续斗下去了。
这个人真不是为了钱来的。
“不用送，我坐巴士下山就好”绪方摆摆手对村长道。
随后，他背起那旧得有些开线的双肩包，离开馆门，一头扎进了白茫茫的雨幕里......
没有带伞。
村民们满脸惭愧，挤在馆门口处目送律师离开。
却没有人敢上去送他一程......
因为这样做，可能会被其他乡亲揣测为「有异心、想背叛集体去支持他」——于是大家都不敢做些什么了，只能在门口鞠躬，表达惭愧的心情。
“......指挥官，您去哪？”
人形见许滨迈动步伐，低声问道。
“我去送送那人.....”
许滨闭眼吸了口气。
也离开公民馆，撑伞进了雨幕郑
————————
雨很大。
像是要把柏油公路砸碎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许滨快步走了一会儿，
终于在前方看到了那个穿旧西装的男人背影。
赶忙跟了上去......
有件事，自己无论如何都想确认一下：
——绪方律师是「电子幽灵」吗？
现在是上午，绪方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赤樱村；应该会乘11点的巴士下山，然后，再也不回这个村子。
大概能躲过赤樱村今晚发生的惨剧......
这样的话，眼前的绪方律师就不会是电子幽灵——而是一个由人形心智记忆模拟出来的Npc——他将看不到自己，无法与自己互动交流。
就和那个“格雷女士”一样。
所以去确认一下吧......自己从没和他交流过。
许滨加快步伐，走到了律师身边。
...
“绪方律师，看得见我吗？”
许滨把伞撑到他头顶上，大声问道。
律师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身，缓缓面向许滨......
在寒冷的雨幕中开口：“当然可以了，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事？”
「呼——」
此时，一阵极寒的秋风恰好吹过，把二人外套扯得沙沙作响 。
许滨脸上的表情，
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嗯.....不，没什么”
他摇摇头微笑了下：“请让我送送你......我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只是游客，先生不必难堪”
“好的，感谢！”
律师在伞下微鞠一躬，
二人便在冻雨中迈步走了起来......
...
巴士站在村口外，很旧。
也不知是多少年没修过了，给人一种随时会被雨水冲垮掉的感觉。
“不知绪方律师......是否后悔来到这里？”
许滨撑着伞，面无表情问道。
律师却笑了。
“后悔？”他转过脸来反问，“我为什么要后悔？”
“因为你被他们背叛了”
许滨：“村里人让你往这白跑一趟，让你被松川那些人侮辱，让你就这样淋着雨离开——你一点怨气都没有吗？”
着，周围又刮起一阵寒风......
就好像老爷都在为他鸣不平一样。
“要怨气嘛，也确实是有点”
律师抬头，看向上的乌云，笑着：“但村民们获得了丰厚的补偿金......”
“他们晚年生活有了保障。我这趟，也不算白来......”
“我走后，工厂的人会试着把泄露问题解决；帝国集团会给村子提供医疗保障——这不是因为他们良知觉醒，而是因为我来过——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自豪道。
“那你自己，又能得到些什么？”
许滨把雨伞撑高了些：“村里人：你是‘为了向财阀复仇’才跑来帮忙的。结果你这一趟也没能达成目的”
“呵呵~ 复仇什么的，人也不能只靠这种信念过活啊.....”
绪方耸了耸肩：“我做了二十多年民事诉讼——年轻时，甚至还把一个黑心社长逼得跳了楼！”
“这些经历，都没让我开心过......”
“直到有一次，我帮一位残疾人讨回了公司应给他的赔款”
“他对我哭着‘谢谢’那，我才发现为公众服务有多么快乐.....！”
“嘛，就当我是个怪人好了！”
他拍拍脑袋，自嘲笑道。
在「讲究自私」的社会里，一个人不看气氛，去搞奉献，当然是个“怪人”！
许滨与他一起进了巴士站。
远处，一辆红白色的巴士正往这开......
“你今.....不会还要回来吧？”
许滨看向他问道。
“当然，这可是公害污染事件！”律师点点头，“我想回去整理些材料，今晚赶回来，与化工厂面谈些事情......”
「嘀、嘀—！」
话到此时，红白巴士就过来停在了二人身边。
“啊，我先走了，谢谢你的雨伞！”
绪方笑着挥手道别，往车门走去......
许滨看着他背上的旧书包，喊道：
“绪方律师！”
“你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希望你别回来了！村里那些家伙——全部加起来，也没你高贵！”
律师的脚步瞬间僵住。
再次转头时，他眼眶已经红了......
也不知是在心底压抑了多少委屈。
绪方对许滨深鞠一躬，才上了车。
巴士在雨中慢慢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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