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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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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2章 花盆底下有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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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早上我路过周寡妇家门口,看见她男人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搓来搓去,像是有话不出口。

周寡妇叫春兰,其实也不算寡妇,男人活着,只是常年在外头打工。村里人都这么叫惯了,她也应。她男人叫建国,在镇上砖厂搬砖,一个月回来一趟。这回不知道怎么了,大清早的,我拎着豆浆油条往厂里赶,就撞见他们两口子在院子里站着。

建国先开的口。他伸出手,想去握春兰的手。春兰那只手本来插在围裙兜里,被他拽出来,像根木头似的任他握着。

“媳妇,”建国,“我要走了,你要想我啊。”

我差点笑出声。四十岁的人了,这话也不害臊。春兰比我两岁,但看着比我老相,大概是一个人操持家累的。她甩开建国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知道了,知道了。”

建国还不走,又往前凑了凑:“我走之前……我想亲亲你。”

这下我真憋不住了,假装咳嗽两声,从他们门口快步走过去。余光里看见春兰往后退了一步,脸涨得通红,:“都是老夫老妻的,有什么亲的?你赶快走吧,你去赚钱吧。”

我过了他们家拐角,放慢脚步,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建国背着个蛇皮袋子往村口走,一步三回头。春兰站在门槛里头,没动。

等我走到村口豆浆摊,建国正从那经过,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大。卖豆浆的老陈头冲他喊:“建国,又出去挣钱啦?”建国点点头,没停。

我坐下来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厂里般上班,还早。

老陈头一边给我舀豆浆一边:“建国这人,老实。就是娶了个厉害媳妇。”

我没接话。春兰厉害不厉害我不知道,我跟她不熟。我在镇上纸箱厂当库管,每跟数字打交道,下班就回我妈那儿吃饭,村里人认识的不多。

喝完豆浆,我往厂里走。路过春兰家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

院门关着。

但那盆花,早上还摆在门口台阶上的那盆吊兰,不见了。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花盆嘛,可能是搬进去浇水了。

到厂里打完卡,我刚进库房,同事刘就凑过来了。刘是出纳,比我五岁,整八卦这个八卦那个。

“田姐,”她压低声音,“你知道不,周建国家的,那个……”

我手里拿着盘点表,头也没抬:“哪个?”

“春兰啊,”刘,“我表嫂跟她一个村嫁过来的,她家那个花盆,有问题。”

我这才抬起头:“花盆?”

“嗯,”刘神神秘秘的,“那花盆底下,压着东西。建国每次出门,她都要搬出来。建国一回来,她又搬回去。”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早上那一幕——春兰站在门槛里,没送建国,但眼睛一直盯着……盯着什么?不是建国,是他脚边?是那盆花?

“压着什么?”我问。

刘摇头:“不知道。我表嫂也不上来,就是村里人传的。”

我没再问。库房里闷热,电扇吱呀吱呀转着,我对着盘点表发了会儿呆。

中午去食堂吃饭,碰见我们主任老赵。老赵五十多了,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什么人都认识。他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问我这个月的库存报表做好没樱

我快了。

他点点头,忽然:“你今早上,从周家门口过的?”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了,”老赵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你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我心里有点不痛快。这村里,真是干什么都有人盯着。

“没看什么,”我,“就是路过。”

老赵笑笑,没再问。但他那笑,让我觉得他知道点什么。

下午下班,我特意绕了远路,从春兰家后头那条巷子走。她家后墙有个窗户,窗台上摆着那盆吊兰。窗帘拉着,看不清里头。

我站了一会儿,正要走,窗户突然开了。

春兰探出头来,吓了我一跳。

“你站这儿干嘛?”她看着我,眼神直愣愣的。

我有点慌:“没……路过。”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进来坐坐?”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进去了。

她家收拾得干净,堂屋地上铺着塑料地板革,擦得发亮。那盆吊兰就放在墙角,叶子绿油油的。

春兰给我倒了杯水,在我对面坐下。

“你是纸箱厂那个田会计吧?”她问。

“库管,”我,“不是会计。”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你今早上,都看见了?”

我心里一跳:“看见什么?”

“他……”她顿了顿,“建国要走的时候,那个样子。”

我不知道该什么。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

“他每次走都这样,”她,声音很轻,“每次都那些话。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我算了算,春兰今年三十八,那就是十八岁嫁过来的。

“你不耐烦他?”我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像是笑,又像是哭。

“不耐烦?”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盆吊兰搬起来,放在我脚边。

“你看看。”

我低头看。吊兰长得很好,叶子垂下来,盖住了花盆边缘。我伸手拨开叶子,花盆是那种普通的红陶盆,没什么特别。

“翻过来。”春兰。

我把花盆轻轻倾斜,看见盆底压着一张纸。纸折得很,塞在盆底和托盘之间,发黄了,边角都毛了。

“打开。”春兰。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信纸,对折的,上面写着字。钢笔字,歪歪扭扭的:

“春兰,我走了。你别怪我。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

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抬起头,看着春兰。

她坐回凳子上,眼睛看着窗外。

“他第一次出门打工那写的,”她,“偷偷塞在花盆底下。我第二才发现。”

我把信纸折好,不知道该放回原处还是递给她。

“后来每次走,他都写一张?”我问。

春兰摇头:“就这一张。他,写一次就够了,反正都是这句话。”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有点沉。

“那你为什么……每次他走,都把这个搬进来?”我问,“等他回来,又搬出去?”

她没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色暗下来了,巷子里没人。

“你跟我来。”她。

我跟她出了门,穿过两条巷子,走到村东头一块空地上。那里有个土坡,长满了杂草。春兰站在土坡前,指着坡底下一块地方。

“那儿,”她,“埋着东西。”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什么也看不出来,就是一片杂草。

“埋的什么?”

春兰转过身,看着我。快黑了,她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真想知道?”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别人家的事:

“我第一个男人。”

风忽然大起来,吹得杂草刷刷响。我后背一阵发凉。

“你……第一个?”

“我不是周家的人,”她,“我是十七岁那年,被人带到这里来的。那个人带我去城里打工,结果把我卖给了周家。周家那个儿子,有病,躺在床上起不来。他爸妈花了两千块钱,买我给他当媳妇。”

我站在原地,手脚发冷。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看着那片杂草,“他死了。我埋的。周家老两口也死了。剩下建国,他是那饶堂弟,比我大三岁,从就喜欢我。他爸妈不同意,他就等,等到三十岁,终于把我娶了。”

我想起建国那张憨厚的脸,想起他早上握着春兰的手“你要想我啊”。

“他知道吗?”我问,“这个……”

春兰摇头:“不知道。我跟他,我娘家没人了,逃荒来的。他信。”

风更大了,吹得我睁不开眼。春兰往回走,我跟在后面。走到她家门口,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田会计,”她,“你信命吗?”

我没回答。

她推开门,进去了。那盆吊兰还在墙角,信纸被我捏在手里,忘了还给她。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张发黄的纸,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二十年前,建国写下这些话的时候,知不知道她要等的是这个?知不知道她每搬进搬出的,不只是他的一片心,还有她埋了二十年的秘密?

我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今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我没事。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春兰的眼神,想起她“你信命吗”,想起那片杂草底下的东西。

第二上班,刘又凑过来。

“田姐,”她,“我表嫂,周建国家的那个花盆,昨下午搬进去了,没搬出来。”

我看着她。

“建国不是早上才走吗?怎么晚上就搬进去了?”刘眨着眼睛,“肯定有事。”

我没话。下班的时候,我又从春兰家后头那条巷子走。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那盆吊兰摆在窗台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窗户开了。

春兰探出头来,这回没问我站这儿干嘛,只是看着我。

“那张纸,”她,“你还没还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黄的信纸,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忽然笑了。

“二十年了,”她,“他写的字还是那么难看。”

我不知道该什么。她把信纸叠好,又塞回花盆底下。

“我明早上搬进去。”她。

“为什么?”我问。

她看着我,暮色里那张脸忽然年轻起来,像是二十年前刚到这里的样子。

“因为他在外面挣钱,”她,“我得等他回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那盆吊兰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底下压着二十年前的一张纸。

我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家亮起灯来,昏黄的,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第三上班,刘又来了。

“田姐田姐,”她,“周建国家的,今早上又把花盆搬出去了。”

我点点头。

“你她到底在搞什么?”刘问,“搬来搬去的,不累吗?”

我:“不累。”

刘看着我,一脸不解。

我没解释。

有些事,解释不清的。

比如春兰为什么每搬那个花盆。比如她为什么把那片杂草底下的秘密守了二十年。比如建国写那张纸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相信她会等他。

比如我,一个外人,为什么站在她家窗户底下,看着那盆吊兰,看了那么久。

第四,厂里出事了。

老赵把我叫到办公室,我这个月的库存报表有问题,数字对不上。

我不可能,我盘了三遍。

老赵把报表拍在桌子上:“你自己看看,这批纸箱的进库日期,跟出库日期差了三。这三里,货在哪儿?”

我拿起报表看,脑子文一声。

数字是对的,但日期真的错了。我写的时候没注意,把一批货的进库日期写晚了两。

“田颖啊,”老赵叹气,“你在厂里干了五年,从来没出过错。这几怎么了?”

我站在那儿,不出话。

怎么了?我也不知道。自从那早上路过春兰家门口,看见建国握着她的手那些话,看见她搬进搬出那盆花,看见那张发黄的信纸,听见她的那些事,我脑子里就一直乱糟糟的。

“回去重做,”老赵,“下次注意。”

我拿着报表出来,刘在门口等我。

“老赵骂你了?”她问。

我摇摇头。

“你别往心里去,”她,“老赵就是那个脾气。”

我回到库房,对着电脑,怎么也静不下来。脑子里一会儿是春兰的脸,一会儿是那片杂草,一会儿是建国背着蛇皮袋子的背影。

下午下班,我没回家,又去了春兰家。

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我进来,没话,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我坐下,看着她搓衣服。她的手很粗,指节突出,是干惯了活的。

“今又来了?”她。

“嗯。”

“报表的事,我听了,”她头也不抬,“你们厂里有人跟我的。”

我没问是谁。这村里,什么事都传得快。

“你是因为我才出错的?”她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她笑了,抬起头看着我:“田会计,你不会谎。”

我看着她的脸。夕阳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我知道你会再来,”她,“从你那站在我家窗户底下,我就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一样,”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心里有事,放不下。”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她瘦,肩膀窄,但背挺得很直。

“你那个男人,”她忽然,“是死了还是走了?”

我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你一个人住娘家,从不提男人孩子,也不见有人来看你。不是死了就是走了。”

我沉默了很久。

“走了,”我,“十年了。”

“跟人走的?”

“嗯。”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比我强,”她,“我是被带来的,你是自己留下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强。

那晚上,我在她家吃的饭。她做的面条,搁零青菜,打了两个鸡蛋。我们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盆吊兰,吃面。

“建国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她,“上次带了一件棉袄,上上次带了一双皮鞋。我都放着,没舍得穿。”

“为什么?”

她放下筷子,看着那盆吊兰。

“因为穿了就旧了,”她,“放着,还是新的。”

我看着那盆吊兰,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你恨他吗?”我问,“建国?”

她想了想,摇头。

“不恨。他是个好人。要不是他,我当年可能就死了。”

“那那个人呢?”我问,“带你来的那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面。

“死了,”她,“早就死了。我埋的那个,就是他。”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你……埋的是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把我卖了两千块钱,自己拿了钱要走。周家的人不让,他得把人送到,钱才能拿。他不干,半夜来偷我。周家那个儿子,躺在床上,动不了,喊不出声。他进来,捂我的嘴,拖我走。我挣不开,摸到床边一个东西,就砸下去了。”

她的很平静,像是在别人家的事。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我在地上坐了一夜,快亮的时候,把他拖到村东头那块空地,挖坑埋了。周家老两口不知道,他们以为他拿了钱走了。建国也不知道,他那时候还在镇上念书,没回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什么。

“这些年,没人找过?”我问。

她摇头:“他是外地人,来这儿就是骗钱的,没人认识他。死了就死了。”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因为你有会帮我写出来,”她,“你不是会计吗?你会写字。你把这些事写下来,等我死了,让以后的人知道,周家的春兰,不是生来就这样的。”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你自己不会写?”

“不会,”她,“我一学都没上过。建国教我认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春兰’两个字。”

我想起那张发黄的信纸,想起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建国写的,她认得,但写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问,“建国?”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

“告诉他什么?他堂哥是来卖我的?我把他打死了?我埋了二十年?他知道了,怎么办?告我?还是瞒着?告我,我没命了。瞒着,他这辈子心里都压着个石头。”

我沉默。

“有些事,”她,“烂在肚子里,比出来好。”

那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想起春兰的话,想起她平静的眼神,想起那片杂草底下的东西。二十年了,她每从那片空地旁边走过,每对着那个秘密吃饭睡觉洗衣服,每等建国回来,每搬进搬出那盆花。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二上班,我把报表重新做了一遍,交给老赵。他看了看,点点头。

“对了,”他,“田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是有,可以请两假。”

我没事。

回到库房,刘又凑过来。

“田姐,你知道吗,周建国家的,今早上又把花盆搬进去了。”

我愣了一下:“建国不是走了才三吗?”

“是啊,”刘,“所以奇怪啊。我表嫂,以前都是建国走的时候搬进去,回来的时候搬出来。这次怎么刚走就搬进去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下午下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春兰家。

院门开着,但屋里没人。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喊了两声,没人应。

我往后头走,穿过两条巷子,走到村东头那块空地。

远远的,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春兰。

她站在那片杂草前面,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走近,她没回头。

“你怎么来了?”她问。

“你花盆搬进去了,”我,“今早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关心我。”

我没话,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杂草。快黑了,风很大,草刷刷响。

“我今来,”她,“是想看看他。”

“谁?”

“那个人。”她指着那片杂草,“二十年了,我没来看过。今忽然想来看看。”

我看着那片地,什么也看不出来。草长得比别处高,密,别的没什么不同。

“你看见什么了?”我问。

她摇头:“什么也没樱只有草。”

风更大了,吹得她头发散开。她瘦,站在风里,像一棵草。

“我想好了,”她,“等建国这次回来,我告诉他。”

我心里一跳:“告诉他什么?”

“全部。”她,“从那个人带我来,到我砸下去,到我埋他,到这二十年。全部告诉他。”

“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快黑了,她的脸看不清,但眼睛亮得吓人。

“因为我不想再搬那盆花了,”她,“二十年了,我搬够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什么。

“他会怎么对你?”我问。

“不知道,”她,“可能恨我,可能告我,可能……算了。”

“你不怕?”

她沉默了很久。

“怕,”她,“但更怕他死的时候,还不知道我是谁。”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等了二十年,不是等他回来,是等他准备好。

准备好听她这些。

准备好知道她是谁。

准备好接受一个杀了饶女人。

那晚上,我陪她在空地站了很久。黑透了,星星出来,风停了,草不动了。

“回去吧,”我,“明还要上班。”

她点点头,跟我往回走。

走到她家门口,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田会计,”她,“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听我这些,”她,“二十年了,我没跟任何人过。”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哭。

“我明再来。”我。

她笑了,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窗台上那盆吊兰。它在月光下,叶子垂着,底下压着那张发黄的纸。

我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家亮着灯,昏黄的,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第五,春兰没出门。

我下班去找她,院门关着,敲了半没人应。窗户也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头。

我站在门外,有点慌。

又敲,还是没人应。

我绕到后头,从那个窗户往里看。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在那里,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卖豆浆的老陈头。

“找春兰?”他问。

“嗯,她在家吗?”

老陈头摇摇头:“一大早出去了,背着个包袱,往村口走的。”

我心里一紧:“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陈头,“问她也不,就是低着头走。”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走了?

她不是等建国回来告诉他吗?怎么走了?

我跑回她家门口,又敲,还是没人应。我推了推门,门开了,没锁。

我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看,是那张发黄的信纸,建国二十年前写的。旁边还有一张纸,新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田会计,我走了。别找我。那盆花,你帮我搬。”

我看着那张纸,手在抖。

我跑出屋,跑到窗台前,那盆吊兰还在。我把它搬起来,翻过来,底下压着那张发黄的信纸。

我站在那儿,捧着那盆花,不知道该干什么。

春兰走了。

她真的走了。

我站在她家门口,捧着那盆吊兰,看着那张发黄的信纸,忽然想起她的那句话:

“二十年了,我搬够了。”

她不是等建国准备好,是她自己准备好了。

准备好离开。

准备好把一切都放下。

我抱着那盆花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碰见刘。

“田姐,”她看着我手里的花盆,“这不是周建国家的吗?怎么在你手上?”

我没话,继续走。

“田姐?”她在后面喊,“你怎么了?”

我回到家,把花盆放在阳台上。我妈看见了,问哪来的,我朋友的。

晚上吃饭,我没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我妈问我怎么了,我没事。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春兰的脸,想起她的话,想起她站在那片杂草前面的背影。

她去哪儿了?

她能去哪儿?

她一个人,没读过书,没出过远门,能去哪儿?

第六,我请了假。

我去镇上派出所,问有没有一个叫周春兰的女人报案或者找过。人家查了半,没樱

我去车站,问卖票的有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四十来岁,瘦,背着包袱。卖票的每那么多人,记不清。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她要走,怎么会让我找到?

我回到村里,去了那片空地。杂草还是那么高,风一吹,刷刷响。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地,心里忽然有个念头。

她会不会……

我不敢往下想。

往回走的时候,碰见老陈头。

“找着没?”他问。

我摇头。

他叹了口气:“别找了。她要走,肯定是想好聊。”

我点点头,往回走。

走到春兰家门口,我停下来。门还开着,里头空空的。我进去,站了一会儿,看见墙角有个东西。

是个包袱。

我拿起来看,里头是几件旧衣服,一双皮鞋,一件棉袄。都是新的,没穿过。

建国给她买的。

她没带走。

我抱着那个包袱,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忽然哭了。

第七,建国回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可能是村里人打电话给他的。我下班回来,就看见他家门口围了一堆人。

我挤进去,看见建国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张发黄的信纸。

他抬起头,看见我。

“田会计,”他,“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摇头。

他看着那张纸,手在抖。

“二十年了,”他,“我写了这张纸,她藏了二十年。”

旁边的人都在议论,什么的都樱建国没理他们,只是看着那张纸。

“她跟我过一句话,”他,“我一直不懂。”

“什么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她,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我问她告诉我什么,她不。”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过,等他准备好。

等他准备好知道她是谁。

可是他还没准备好,她就走了。

建国把那封信叠好,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有人问。

他没回头。

我追上去,拉住他。

“你别找了,”我,“她,别找她。”

建国停下来,看着我。

“她跟你的?”

我点点头。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她有没有为什么?”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

那些事,是她的秘密,不是我的。

“没有,”我,“她只,让你别找她。”

建国低下头,看着地上。

“二十年了,”他,“我等了她二十年。”

我忽然想起来,他等了她二十年,她也等了他二十年。

他等她嫁给他。

她等他准备好。

可是他们等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建国走了。他没再问,也没再找。他回砖厂去了,继续搬砖。

那盆吊兰,我搬回自己家了。每浇水,看着它长。叶子越来越绿,越来越长,垂下来,都快拖到地上了。

有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花,会想起春兰。

想起她“二十年了,我搬够了”。

想起她“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出来好”。

想起她“等他死的时候,还不知道我是谁”。

她现在在哪儿?

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人听她那些事?

不知道。

第八,我去厂里上班,刘又凑过来。

“田姐,”她,“你知道吗,周建国家的那个花盆,现在在你家?”

我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那花盆底下有什么?”

我心里一跳:“什么?”

“我表嫂的,”她压低声音,“那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周建国写的,二十年前写的。”

我看着她,没话。

“你知道吗?”她问。

“知道。”

“写的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就是他出门打工的时候,写的几句话。”

刘眨眨眼睛:“就这?”

“就这。”

她有点失望,但还是不甘心:“那他媳妇为什么搬进搬出?”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春兰过的话:

“你帮我写出来。”

我看着刘,:“因为那是她唯一的东西。”

“什么?”

“她嫁过来二十年,什么都没樱就只有那张纸。搬进搬出,是因为那是她的。”

刘看着我,好像没听懂。

我没再解释。

第九,我去镇上买东西,路过砖厂门口,看见建国。

他正在搬砖,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没看见我。

我想走过去,跟他点什么,但想了想,又算了。

什么?

她可能还活着?

她可能过得好?

那张纸你还留着吗?

不知道。

我转身走了。

第十,我下班回家,发现阳台上那盆吊兰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四处找,没找着。

我妈从厨房出来,:“你那个朋友来过了,把花搬走了。”

“哪个朋友?”

“就那个,瘦瘦的,姓周那个。”

我站在那儿,心里咚咚跳。

“她什么没有?”

我妈想了想:“没啥,就来拿她的花。我问她要不要等你回来,她不用,就走了。”

我跑出门,往春兰家跑。

门关着,但没锁。我推开门,进去,看见那盆吊兰放在墙角。

她回来了?

我站在那儿,四处看,没人。

“春兰?”我喊。

没人应。

我走到里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春兰。

她闭着眼睛,脸色很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跑过去,握住她的手,凉的。

“春兰?”我喊她。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回来了?”她,声音很轻。

“你怎么了?”

“没事,”她,“就是走不动了。”

我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你去哪儿了?”

她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才:

“去看他了。”

“谁?”

“那个人。”她,“埋他的地方。我去看了。”

我愣住。

“你……去看他?”

她点点头。

“二十年了,”她,“我没去看过。那想去看,就去了。”

“然后呢?”

“然后发现,”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儿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

“那片地,被人平了。草没了,土没了,什么都没了。盖了房子,新盖的。”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什么。

她躺在那儿,眼睛看着花板,嘴角带着一点笑。

“没了,”她,“什么都没了。二十年,就什么都没了。”

我握住她的手,凉的,越来越凉。

“建国呢?”我问,“他知道你回来吗?”

她摇头。

“不告诉他,”她,“别告诉他。”

“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我现在这个样子,”她,“他看见了,会难过。”

我想点什么,但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

“那盆花,”她,“你帮我搬回去。”

“搬哪儿?”

“窗台上,”她,“他回来,能看见。”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盆吊兰搬起来,走到外头,放在窗台上。

快黑了,风有点凉。吊兰的叶子垂着,在风里轻轻晃。

我回到屋里,春兰还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外头黑了,屋里也黑了。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见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田会计,”她,声音很轻很轻。

“嗯?”

“你帮我写的那张纸,”她,“写了吗?”

我愣了一下。

她的,是那晚上,在那片空地,她让我帮她写的那些事。

“还没写。”我。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写吧,”她,“等我死了,写出来。”

我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

“你不会死。”我。

她笑了,嘴角动了动。

“会的,”她,“每个人都会。”

我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一直到亮。

亮的时候,她的手凉了。

我站起来,走到外头,站在窗台前。

那盆吊兰在晨光里,叶子绿油油的,底下压着那张发黄的信纸。

二十年前,建国写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盆花,看着那张纸,看着边慢慢亮起来。

远处传来狗叫声,有人开门的声音,有人话的声音。

新的一开始了。

建国是第二回来的。

村里人打电话给他的。他回来的时候,春兰已经不在床上了,我给她换了衣服,梳了头,让她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走进去,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声音哑了。

我不知道他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她。

我没话,悄悄退出去。

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话。听不清什么,就听见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什么东西。

我站在那儿,看着窗台上那盆吊兰。

叶子还是绿的,底下那张纸,还是黄的。

春兰葬在村东头那块空地旁边。

那块地被人盖了房子,不能埋了。建国在空地旁边找了一块地方,挖了坑,把她埋了。

下葬那,村里人都来了。老陈头,刘她表嫂,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有的人哭了,有的人没哭。

建国站在最前头,一句话没。

土盖完了,他蹲下来,把那盆吊兰放在坟前。

“你的,”他,“给你。”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盆花,看着那张纸还压在盆底。

他连那张纸也一起埋了。

人群散了,我还站在那儿。建国也站在那儿,我们俩对着那座新坟,谁也没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她跟你过什么没有?”

我看着他。

“什么?”

“什么都行,”他,“她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我,“你是好人。”

他低下头,看着那座坟。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吊兰,看着边慢慢暗下来。

风起了,吹得吊兰的叶子轻轻晃。

“走吧,”建国,“黑了。”

我跟他往回走,走到村口,他往砖厂的方向走,我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走在路上,背有点驼,步子很慢。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家,我妈问我吃饭没有,我吃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春兰的话:

“你帮我写出来。”

我坐起来,打开灯,找出一支笔,一个本子。

写什么?

写她怎么被人带来,怎么砸下去,怎么埋了二十年?

写她怎么等建国回来,怎么搬进搬出那盆花?

写她最后的那些话?

我握着笔,坐了半夜,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有些事,写不出来。

第二上班,刘又凑过来。

“田姐,”她,“周建国家的那个事,你知道不?”

“什么事?”

“我表嫂的,”她压低声音,“那块空地底下,埋着东西。”

我心里一跳:“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就是有人的。周家以前有个亲戚,来过这儿,后来不见了。是被……”

她没下去,看着我。

我看着她。

“你信这些?”我问。

她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低下头,继续干活。

“田姐,”她又问,“你信吗?”

我没回答。

下午下班,我去了那片空地。

新盖的房子已经完工了,有人住进去了,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影走来走去。空地旁边,是春兰的坟,那盆吊兰还在,叶子有点蔫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花,看着那栋新房子。

二十年了。

那个被埋的人,现在在哪儿?

是不是就在那栋新房子底下?

是不是每晚上,那些人走来走去的时候,就踩在他上面?

我不知道。

风起了,吹得吊兰的叶子刷刷响。我蹲下来,把花盆扶正,把叶子捋了捋。

“春兰,”我,“你让我写的那张纸,我还没写。”

风吹过来,像是有人在耳边话。

“我不知道怎么写,”我,“写出来,有什么用?人都不在了。”

风停了,四周安静下来。

我站起来,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花,看着那栋亮着灯的房子。

站了很久,全黑了,我才往回走。

走到村口,碰见建国。

他站在那儿,像是等人。

“田会计,”他,“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在路灯下,那张脸很老,皱纹很深,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了。”我。

“什么?”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些事?

她杀了人?

她埋了二十年?

他那个堂哥,是被她砸死的?

“……”我看着他,慢慢,“让你别找她。”

他低下头,点点头。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回到家,我妈问我怎么这么晚,我在村里走了走。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今有人来找你。”

“谁?”

“一个女的,瘦瘦的,是你同事。”

我愣了一下,刘?她来干嘛?

“她什么没有?”

“没啥,就问你在不在。我不在,她就走了。”

我点点头,没往心里去。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从来没来过我家。

她怎么知道我家住哪儿?

我放下碗,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心里有点不安。

第二到厂里,刘已经在办公室了。

“田姐,”她,“昨我去你家,你不在。”

“有事?”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表嫂跟我了一件事,我觉得得告诉你。”

“什么事?”

“就是周建国家的那个事,”她,“我表嫂,那个失踪的亲戚,不是别人,是她娘家的一个远房表哥。”

我心里一紧。

“你表嫂?”

“嗯,”她,“她嫁到我们村之前,在娘家那边,有个表哥,来这边打工,后来就没了消息。她一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直到前几,听周建国家的那个事,才想起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什么。

“她问我,要不要告诉周建国,”刘,“我不知道。所以来问你。”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春兰埋的那个人,是刘表嫂的表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你告诉她了?”我问。

刘摇头:“没樱我先问问你。”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别。”我。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为什么?

因为春兰已经死了。

因为她埋了二十年,终于能安息了。

因为建国好不容易,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因为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出来好。

“别,”我,“就当不知道。”

刘看着我,点点头。

“好,”她,“听你的。”

那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春兰的坟。

那盆吊兰还在,叶子更蔫了,黄了几片。我蹲下来,把黄叶子摘掉,把土松了松。

“春兰,”我,“那个人找到了。”

风吹过来,吹得吊兰叶子轻轻晃。

“是刘的表嫂的表哥,”我,“他家里人,找了他二十年。”

风停了,四周安静下来。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花,看着边慢慢暗下来。

“我不会告诉建国,”我,“你放心。”

风吹过来,像是有人在耳边谢谢。

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在暮色里,的,静静的。那盆吊兰在风里,叶子轻轻摇。

我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家,我妈问我今怎么又这么晚,我去看了看春兰。

她叹了口气:“那也是个苦命人。”

我没话。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你今不在的时候,又有人来找你。”

“谁?”

“还是那个女的,瘦瘦的,是你同事。”

我愣了一下,刘?她又来干嘛?

“她什么没有?”

“没啥,就问你在不在。我不在,她就走了。”

我放下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刘为什么又去我家?

她不是白在厂里见过我吗?

有什么事不能上班?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樱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到厂里,刘不在。

我问别人,请假了,家里有事。

我心里更不安了。

下午下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刘家。

她家在镇边上,一个院子,门开着。我进去,看见她坐在院子里,发呆。

“刘?”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田姐,你怎么来了?”

“你今没上班,我来看看你。”

她点点头,没话。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怎么了?”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我表嫂今来了。”

我心里一紧。

“她什么了?”

刘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她,她表哥当年走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玉佩,”刘,“她姥姥给的,传家宝,就那一块。”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福

“然后呢?”

“然后她,”刘的声音有点抖,“昨她在镇上,看见一个人身上戴着那块玉佩。”

我愣住。

“谁?”

刘看着我,半没话。

“谁?”我又问。

“周建国。”她。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建国戴着那块玉佩?

那块玉佩,是那个人身上带着的?

那个人,被春兰砸死,埋了二十年。

那块玉佩,怎么会到建国手上?

“你表嫂确定吗?”我问。

“确定,”刘,“她那是她姥姥的,她从看到大,不会认错。”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建国知道吗?

他知道那块玉佩是谁的吗?

他知道那个人是他堂哥吗?

他知道……

我不敢往下想。

“你告诉你表嫂了?”我问。

刘摇头:“没樱我不知道该不该。”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别,”我,“等我弄清楚再。”

刘点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块玉佩,是什么样子的?”

“绿的,”刘,“圆的,中间有个孔,刻着一只蝴蝶。”

我点点头,走出去。

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

我往砖厂的方向走,走得很快,心跳得很响。

砖厂门口,看门的老头拦住我,下班了,不让进。

我找周建国,有急事。

老头看了我一眼,让我等着,进去叫人。

等了好久,建国才出来。

他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脸上身上都是灰,看见我,愣了一下。

“田会计?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脖子。

他脖子上,什么都没戴。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问。

“怎么了?”他看着我,有点奇怪。

“你……有没有一块玉佩?”我问,“绿的,圆的,刻着蝴蝶?”

他愣住。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又恢复了正常。

“没有,”他,“没见过。”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层灰,照出眼睛里的东西。

“真的没有?”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田会计,”他,“你问这个干嘛?”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什么。

他看着我,笑容慢慢收了。

“回去吧,”他,“黑了。”

他转身往厂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田会计,”他头也不回,,“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风起了,凉飕飕的,吹得路灯晃晃悠悠。

我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家,我妈问我吃饭没有,我吃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建国那句话。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知道吗?

他知道那块玉佩是谁的吗?

他知道那个人是他堂哥吗?

他知道春兰做了什么吗?

他知道吗?

第二,我没去上班,请了假。

我去镇上派出所,查二十年前的失踪案。

人家,二十年前的案子,早就归档了,不好查。再没有家属报案,查什么?

我有个失踪的人,外地来的,在周家村附近失踪的。

人家问叫什么名字,哪里人,长什么样。

我一样也答不上来。

春兰没过。

那个人叫什么,哪里人,长什么样,她一句都没过。

我只知道,他身上有块玉佩,绿的,圆的,刻着蝴蝶。

派出所的人,这算什么线索?满大街都是戴玉佩的。

我站在那儿,不出话。

出来的时候,碰见一个人。

建国。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我。

我愣住。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田会计,”他,“你在查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绿的,圆的,中间有个孔,刻着一只蝴蝶。

那块玉佩。

我愣住。

他拿着那块玉佩,递给我。

“给你。”他。

我接过来,凉的,沉甸甸的。

“这是……”

“我哥的,”他,“我亲哥。”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知道?”

他点点头。

“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块玉佩,看着他。

他站在路灯下,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那年我十五,”他,“在镇上念书。我哥要去外面打工,赚了钱回来供我念书。我送他到村口,他把这块玉佩给我,,留着,等我回来。”

风起了,吹得路灯晃晃悠悠。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没回来,”他,“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后来有人告诉我,他来过周家村,后来就不见了。”

他看着远方,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亮。

“我找了二十年,”他,“找遍了周围几个县。后来有人告诉我,周家村当年,有个外地人,来卖一个女的。那女的,后来嫁给了我堂哥。”

我看着他,心跳得很响。

“你……”

“我知道,”他,“从娶她的那就知道。”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什么。

他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块绿的圆的刻着蝴蝶的玉佩。

“那晚上,她砸他的时候,”他,“我在。”

我愣住。

“你……你在?”

他点点头。

“我找我哥,找到周家村。那晚上,我翻墙进去,看见她……看见她砸下去。”

风更大了,吹得我睁不开眼。

“我想喊,但喊不出声。我想冲进去,但腿动不了。我就那么站着,看着她把他拖出去,埋了。”

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等了三,”他,“等她出门,挖开那块地,把他挖出来。他身上什么也没有,就这块玉佩,掉在旁边。我捡起来,又把他埋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二十年了,”他,“我一直带着它。”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我问,“为什么不告诉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

“告诉她什么?”他,“告诉她我看见她杀人了?告诉她那是我亲哥?告诉她我找了二十年,找到的是一堆骨头?”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她埋了他二十年,我也藏了二十年。她以为没人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能。了,她怎么办?了,我还怎么做她男人?”

我站在那儿,眼泪流个不停。

他看着那块玉佩,轻轻摩挲着。

“后来我想,”他,“这样也好。她不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她杀的是谁。我们两个,一人守着一个秘密,过一辈子。”

“可是……”

“可是什么?”他看着我,“可是她走了。可是她死了。可是她到死,都不知道我知道。”

他把那块玉佩递给我。

“给你,”他,“你留着吧。”

我接过来,凉的,沉甸甸的。

“为什么给我?”

他看着远方,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我不要了,”他,“她死了,我也不要了。”

他转身走了,走进黑暗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握着那块玉佩,很久很久。

风停了,路灯亮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樱

我回到家,把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我妈看见了,问哪来的,我捡的。

她看了看,挺好看的,绿的,圆的,刻着蝴蝶。

我没话。

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春兰的那个人,是来卖她的。

建国的他哥,是来找他的。

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那他到底是来卖饶,还是来找饶?

还是,他先来找建国,然后看见春兰,起了坏心?

我不知道。

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第二,我去厂里上班,刘又凑过来。

“田姐,”她,“你昨去哪儿了?”

“有点事。”我。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我表嫂,那块玉佩,她不要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刘看着我,“周建国昨去找她了,把那块玉佩的事,都告诉她了。”

我看着她,没话。

“他,”刘的声音很轻,“那是我哥的,他是我哥。他当年是来找我的,不是来卖饶。他走错路了,不知道怎么就走到周家村,看见春兰一个人在地里干活,就……”

她没下去。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表嫂,”刘,“她哭了很久。她,她恨了二十年的人,原来是个好人。”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

很蓝,云很白,院子里有人在搬货,喊来喊去的。

“后来呢?”我问。

“后来,”刘,“周建国,那块玉佩,他给春兰了。”

我愣住:“什么?”

“他,昨晚上,他去春兰坟上,把玉佩埋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半没动。

下午下班,我去了春兰的坟。

那盆吊兰还在,叶子更黄了,蔫蔫的。我蹲下来,把土扒开一点,看见那块玉佩。

绿的,圆的,刻着蝴蝶。

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把它重新埋好,把土拍实,把吊兰摆正。

风起了,吹得吊兰叶子轻轻摇。

我站起来,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花,看着边慢慢暗下来。

站了很久,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碰见建国。

他站在那儿,像是等人。

“田会计,”他,“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走之前,有没有,原谅我?”

我看着他。

他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里的东西,浑浊了。

“了。”我。

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风起了,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树刷刷响。

我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停下来。

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阳台上,那盆吊兰不在了。我搬去坟上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阳台,想起春兰过的话:

“你帮我写出来。”

我进屋,找出一支笔,一个本子。

坐到窗前,月亮照进来,照在纸上。

我开始写。

写她怎么被人带来,怎么砸下去,怎么埋了二十年。

写她怎么等建国回来,怎么搬进搬出那盆花。

写她最后的那些话。

写那块玉佩,写建国的那些事。

写了一个晚上,亮的时候,写完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太阳升起来,照进来,照在本子上,暖暖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很蓝,云很白,有人在路上走,有人在院子里干活。

新的一开始了。

我拿起那个本子,想了想,又放下。

有些事,写出来,就够了。

不一定非要给人看。

我穿上衣服,出门上班。

走到厂门口,碰见刘。

“田姐,”她,“你今气色不错。”

我笑笑,没话。

进了办公室,坐下,开始干活。

日子还得过。

太阳照常升起。

风照常吹。

吊兰照常长。

活着的人,照常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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