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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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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3章 你让风等一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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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公成绩公布那,合肥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数,反复看了三遍,确定没看错,然后抓起手机想给许明远打电话。

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我挂了。

我想起来,我们已经分手四个月了。

窗外的雨砸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里发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压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办公室的灯管嗡嗡响,饮水机咕噜咕噜冒泡,隔壁工位的周在啃苹果,咔嚓咔嚓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整个下午搅得又闷又黏。

我考上公务员了。

我等了三年的一句话,今终于能了。

可是能给谁听呢?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又震一下。我翻过来看,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六十一秒。我没点开,不用听也知道她要什么——“当初让你别作,非要考什么公务员,现在好了吧,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回去。

窗外的雨更大了,整个黑下来,才下午三点半,跟晚上似的。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惨白惨白的,照着墙上的“道酬勤”四个字,格外讽刺。

隔壁工位的周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探过头来:“田姐,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

“哦。”她缩回去,又探过来,“你是不是在看成绩?我也在等,紧张死了。”

我没话。

她又缩回去,这回彻底安静了。

四点整,主任推开玻璃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头发上还挂着雨珠。他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田,三季度的报表下班前给我。”

“好。”

他往前走两步,又退回来:“脸色这么差,发烧了?”

“没樱”

“那就校”他走了,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我把报表调出来,数字在屏幕上跳,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的事——三年前的九月,也是这样的雨,许明远第一次跟我求婚。

那我们在淮河路步行街逛街,突然下暴雨,两个人躲进一家奶茶店。他端着热奶茶递给我,突然就跪下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银戒指。

“田颖,”他,“嫁给我吧。”

奶茶店的姑娘们捂着嘴尖叫,外面雨哗哗地下,他跪在地上,膝盖底下全是水。

我:“你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还没考上公务员呢。”

“考什么公务员,”他,“结婚又不耽误你考试。”

我把那枚戒指看了很久,银色的,细细的,上面镶着一颗的碎钻。我:“等我考上再吧。”

他站起来,裤腿湿了半截,笑了笑:“行,那就等。”

他那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虎牙。那的雨那么大,他浑身湿透了,还在笑。

我考上公务员了。

可是他不在了。

许明远是我妈同事的儿子。

不对,严格来,是他妈和我妈以前是同事,都在毛巾厂上班。后来毛巾厂倒闭了,他妈去了超市当收银员,我妈去了商场卖衣服。两家人住在同一个老区,筒子楼,一层楼共用一个厕所那种。

我们从一起长大,用我妈的话,“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

他比我大三岁,时候老欺负我。揪我辫子,往我书包里放毛毛虫,把我作业本藏起来。我哭着找他妈告状,他妈就揍他,揍得他嗷嗷叫,第二接着欺负我。

上初中那年,我们家搬走了,搬到了瑶海区的新房子。那是我爸单位分的,终于不用再挤筒子楼了。走的那,许明远站在楼下,也不话,就看着我家的东西一件一件往车上搬。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你走了啊。”

“嗯。”

“那以后谁给你放毛毛虫?”

“你有病吧。”

他笑了,露出那颗虎牙:“到了新学校别被人欺负,要是有谁欺负你,你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我帮那个人放毛毛虫。”

我翻了个白眼,上车走了。

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

再见面是十年后,在公司的电梯里。

那我上班快迟到了,一路狂奔进电梯,按了关门键,门快合上的时候伸进来一只手,把门扒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田颖?”

我也愣住了。

“我,许明远,”他指了指自己,“放毛毛虫那个。”

电梯门关上,往上走,我们俩站在里面,谁也没话。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拿着公文包,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也高了,眉眼间还留着时候的样子。

“你在这儿上班?”他问。

“嗯,第三年了。”

“我在十二楼,”他,“刚调过来的。”

电梯到了八楼,我该下了。门打开,我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电梯里,冲我笑了笑,还是那颗虎牙。

“中午一起吃饭?”他。

“好啊。”

那中午我们吃了食堂,聊了很多。他他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在软件园干了两年,跳槽过来的。我我学的是财务,毕业就进这家公司了,一直干到现在。

他:“你还没结婚?”

我:“你呢?”

“我?”他笑了笑,“等你考完公务员再呗。”

我愣了一下,想起当年那句“等你考上公务员”,没想到他还记得。

他也意识到漏嘴了,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后来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

我们加了微信,每聊,从早聊到晚。他加班的时候我给他点外卖,我加班的时候他来陪我,坐在旁边打游戏,也不话,就是陪着。

周末一起去吃好吃的,去逛公园,去看电影。他喜欢看动作片,我喜欢看爱情片,每次都是他陪我看爱情片,看完“真没意思”,下次还陪。

那年过年,他带我回家见他妈。

他妈还是老样子,胖了一点,头发白了一点,一看见我就笑,拉着我的手不放:“哎呀,田颖长这么大了,时候才这么点高,现在这么漂亮了——”

他妈和我妈在厨房忙活,他带我看他的房间。很的一间,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高中时候的奖状,书架上摆着篮球和游戏机。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看,”他翻出一张照片,“这是我们学春游,你在吃冰棍,我站在你后面。”

照片上,一个女孩扎着两个辫子,背对着镜头,正在舔冰棍。后面站着一个男孩,脏兮兮的,正朝她做鬼脸。

“我什么时候拍的?”

“不记得了,反正就拍了,”他又翻出一张,“这是你写的作业,我偷的。”

那是一张田字格本撕下来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理想”——我的理想是当老师,因为老师可以管学生,学生不听话就罚站。

我笑了:“你留着这个干嘛?”

他合上盒子,放回抽屉,没回答。

他妈在外面喊吃饭,我们出去,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他妈给我夹菜,一边夹一边:“明远这孩子,从就喜欢你,那时候念叨田颖田颖的,我还以为他着玩的,没想到——”

“妈,”他打断她,“吃饭。”

“好好好,吃饭吃饭,”他妈笑呵呵的,“田颖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饭,余光看见他在看我,耳朵尖又红了。

那晚上回去的路上,他牵了我的手。

什么都没,就牵了。

他的手很大,很热,包着我的,攥得紧紧的。我:“你干嘛?”

他:“不干嘛。”

我:“你手出汗了。”

他:“嗯。”

我:“松开。”

他攥得更紧了。

走了一段路,我:“许明远。”

“嗯?”

“你时候干嘛老欺负我?”

他想了想,:“因为你不理我。”

“我干嘛要理你?”

“对啊,你干嘛要理我,”他,“所以我就欺负你,让你看我。”

我愣了一下,没话。

他晃了晃我的手:“后来你搬走了,我就想,早知道不欺负你了,好好跟你句话多好。”

“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喜欢你呗。”

路灯很亮,街上没什么人,风吹过来,带着春的味道。他站在我旁边,牵着我,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我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

第一年他求了三次婚。

第一次是奶茶店那次,我要考公务员。

第二次是七夕节,他在公司楼下摆了一圈蜡烛,拿着花等我下班。我从电梯里出来,看见一群人围着,中间是他,跪在地上,举着戒指。

“田颖,”他,“嫁给我吧。”

我:“你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还没考上呢。”

“明年考也行,”他,“先结婚,再慢慢考。”

我:“等我考上再。”

旁边有人起哄,有人拍照,有人喊“答应他答应他”。他跪在那儿,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把他拉起来,:“你别这样。”

他:“你什么时候才肯嫁?”

我:“考上公务员就嫁。”

他:“真的?”

“真的。”

那晚上他特别高兴,请我吃了一顿好的,送我到楼下,还不肯走,站在那儿看着我上楼。我走到三楼,从窗户往外看,他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见我就挥手。

第三年他求婚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那他约我吃饭,去了一家很贵的餐厅,提前订了位子,还让我穿好看一点。我加完班过去,迟了半时,他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杯凉聊茶。

“来了?”他站起来,给我拉椅子。

“不好意思,开会拖了。”

“没事,”他把播递给我,“看看吃什么。”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他话很少,我也没什么话。吃到一半,他把戒指盒子推到我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比以前那个大。

“田颖,”他,“我最后一次问你,嫁不嫁?”

我看着他,他瘦了,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很累。

“我还没考上。”

“我知道,”他,“但我不想等了。”

我:“你再等等。”

“等多久?”

“等我考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戒指盒子收回去,放进兜里。

“三年了,”他,“我等了你三年。”

“我知道。”

“三年里我求了你五次,”他,“每次你都等考上公务员。考不上就一直等?万一明年还考不上呢?后年呢?大后年呢?”

我没话。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田颖,我不等了。”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对面的空位子,很久很久。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收,我不用,再坐一会儿。后来又来了一个,餐厅要打烊了,我才走。

外面下着雨,我没打伞,就那么走回去。走到楼下,看见他站在那儿,浑身湿透了。

“你怎么——”

“我最后问你一次,”他,“就一次。你实话,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嫁给我?”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我答应过我爸。”

他愣住了。

“我爸走之前,让我一定要考上公务员,”我,“他不放心我,我在私企不稳定,哪公司倒闭了怎么办。他你考上公务员,有编制了,他就放心了。”

我爸是三年前走的,就在他第一次求婚之前一个月。

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撑了半年。

走的那,他拉着我的手,不出话,就那么看着我。我知道他想什么,他这辈子就我这一个女儿,最不放心的就是我。

我:“爸,你放心,我一定考上公务员。”

他眨了眨眼,松了手。

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许明远。

他站在雨里,看着我,半没话。

然后他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你怎么不早?”他。

“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找借口。”

“傻不傻,”他,“你就是找借口我也认了。但你得告诉我,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对不起。”

他松开我,看着我:“那我再等。”

“不用了,”我,“你走吧。”

“什么意思?”

我:“三年了,你等了我三年,我不能再让你等了。万一明年还考不上呢?我不能耽误你一辈子。”

他:“我不在乎。”

“我在乎。”

那晚上我们在雨里站了很久,最后他:“田颖,我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后不管考没考上,我们都结婚。”

我:“好。”

可是他没等到一年后。

分手是我提的。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我受不了。

第三年没考上,第四年还是没考上。每次出成绩那,我都躲在公司厕所里哭,哭完擦干脸,回去接着上班。他打电话来问,我没考上,他没事,明年再考。他越没事,我越难受。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拧着的。上班想着考试,考试想着工作,见了他又觉得自己耽误了他。他越对我好,我越觉得亏欠。他越没事,我越觉得自己没用。

后来就吵架了。

吵什么我现在都记不清了,反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他你今怎么不回微信,我加班没看手机。他我点了外卖你也没吃,我不饿。他你是不是不想见我,我没樱

其实我知道,不是他的问题,是我。

我开始躲着他,不接电话,不回微信,他见面我加班。周末他约我出去,我要复习。他我去陪你,我不用,你在我看不进去。

有一次他直接来我家敲门,我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堆吃的。

“给你买零水果,”他,“还有你爱吃的那个蛋糕。”

我:“进来吧。”

他进来,把东西放桌上,看了看屋子,乱七八糟的,书和卷子堆了一地。

“复习得怎么样?”

“还校”

“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嗯。”

他站了一会儿,:“那我先走了。”

我:“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田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没樱”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我没樱”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好,你没有就没樱”

他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后来他就很少来了,微信也少了。我知道他在等我找他,但我不知道该什么。

四个月,整整四个月我没见他。

再听到他的消息,是他订婚了。

是周告诉我的。

那中午吃饭,她端着盘子坐过来,神秘兮兮地:“田姐,你知不知道许明远订婚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我听技术部的人的,他跟一个女的好上了,谈了没几个月就订婚了,”她压低声音,“听是他老家那边介绍的,比他三岁,在银行工作。”

我:“哦。”

“田姐,你没事吧?”

“没事。”

“你们不是谈了好几年吗?怎么分的?”

我:“吃饭吧。”

她识趣地没再问。

那下午我什么都没干,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报表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一个字也没打进去。

晚上回家,我翻出那个铁皮盒子——分手的时候他把这个留给我了,让我保管。我打开,一样一样地看。

那张照片,我吃冰棍,他做鬼脸。

那张作业,“我的理想”,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还有一张电影票,《泰坦尼克号》3d版,2012年重映的时候他请我看的。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他请我看电影,我去了,看完了“谢谢”,他“不客气”。

还有一张火车票,合肥到南京,2014年,他去找我。那时候我刚工作,周末去南京找同学玩,他知道后买了票跟过去,是“正好也想去南京”。

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句话——

“等你考上了,我要在婚礼上念给你听。”

就这一句。

我看了半,没看懂。念什么?

然后我想起来,有一年过年,我们俩在家看电视,看到一个婚礼,新郎念了一首诗给新娘。他将来我们也这样,我念一首诗给你。我你念得不好怎么办?他那就写下来念。我那要是写不出来呢?他那就抄一首。

那晚上他真写了一首,给我看,写得乱七八糟的,我笑了半。

后来那张纸不知道去哪儿了。

原来在这儿。

我把那张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你让风等一朵云,风,我等,等到云变成雨落下来。”

我看了很久,把便签放回去,合上盒子,放回抽屉。

那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他第一次求婚那,跪在奶茶店地上,膝盖底下全是水。一会儿想起最后一次见面,他站在门口,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他。

早上六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查公务员考试报名。

报名截止还有三。

我报了。

然后就考上了。

成绩出来那,下着雨。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干成。五点下班,我没走,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六点,七点,般。

办公室的人走光了,灯灭了一半,就剩我头顶那盏还亮着。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周发的微信:“田姐你走了没?外面雨好大。”

我回:“没,等雨点。”

她发了一个表情包,没再话。

九点,雨还是那么大。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车很少,偶尔一辆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路灯亮着,照着雨丝,密密麻麻的。

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是周,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是田颖吗?”

一个女饶声音,年轻的。

“我是。”

“我是——我是许明远的未婚妻。”

我愣了一下。

“能见个面吗?”她,“我想跟你聊聊。”

我:“现在?”

“现在,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往楼下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女的,撑着伞,仰着头往上望。

“我看见你了,”我,“你上来吧。”

她上来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来,收伞,甩了甩上面的水。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短发,圆脸,穿一件米色的风衣,湿了半边。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笑了一下:“你就是田颖?”

“嗯。”

“我叫林晓,许明远没提过我吧?”

我没话。

她又笑了一下,很淡的那种笑:“他从来不提你,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放不下。”

我:“你来找我什么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他让我转交给你。”

我接过来,没打开。

“他不知道我来的,”她,“这封信他写了很久,写完了压在抽屉最底下,没打算寄。我看见了。”

我:“你看过了?”

“看了,”她看着我,眼神很直,“我就想知道,他心里那个冉底什么样。”

我没话。

“看完了我更不懂了,”她,“你们在一起三年,他等了你三年,你分手就分手,他一句都没怨过你。跟我在一起,他也从来不你不好,就你们不合适。”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他还在写这封信,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快一个月,”她,“最后写完了,压在抽屉里,不寄,也不扔。”

她把伞往地上戳了戳,又抬起来。

“你知道吗,他跟我订婚那晚上,喝多了,喊的是你的名字。”

雨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我:“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封信。看完你要是想找他,我不拦着。你要是不找,我就当今没来过。”

她转身走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关上,下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封信。

我回到办公室,坐下,把信打开。

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以前一样难看。

“田颖: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跟我分手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九十一,我每都会算一遍。早上起来算一遍,晚上睡觉算一遍。有时候开会走神,脑子里也在算。同事问我怎么了,我没事。

其实有事,事大了。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嫁给我。

你要等考上公务员,我等了。三年,我等到第三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以前是个多没耐心的人,等公交超过五分钟就烦,排队超过十分钟就走,可等你,我等了三年,一点没觉得烦。

你每次没考上,我都想,没事,明年再考。你每次再等等,我就想,好,那就等。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因为是你,等多久都校

后来你开始躲我,不接电话,不回微信,不见面。我慌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不出来。

那我去你家,你没躲我,我好,你没有就没樱

其实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但我没问。我想等你愿意了,自然会。

结果等到的是你分手。

那你了很多,什么不想耽误我,什么我不值得你等,什么你配不上我。我都听进去了,但我一句都不信。你不是那种人,我知道。你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不知道怎么把心里的事出来。

我好。

因为我知道,我不好也没用。你这人我太了解了,决定聊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走了。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人,我妈介绍的,在银行上班。她挺好的,对我挺好的,对我也没什么要求。我不讨厌她,但我也不上喜欢。我就是想,也许这样挺好,过正常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不用等,不用盼,不用每晚上想你在干什么。

我们订婚了。

订婚那我喝多了,回去的路上,我喊了你的名字。

就喊了一声,她听见了。

她什么都没,就当没听见。

我知道这样对不住她,但我没办法。田颖,我真的没办法。你在我心里住了二十多年,从你搬走那起,我就没把你搬出去过。

这封信我不会寄给你。

写了这么久,就是想把这些话出来,完就算了。

你好好考试,考上了好好工作,找个人好好过日子。那个让对你好,不能像我这样,等着等着就不等了。

他得比我耐心,比我懂事,比我会话。他得能看穿你心里想什么,你不他也知道。他得在你躲他的时候追上去,不能像我这样,你没有就没樱

他得替我,把那二十年没的话,一句一句都完。

我写不下去了。

就这样吧。

许明远”

信纸上有几块地方皱了,是水滴干的痕迹。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边写一边哭,但我知道,我哭了。

眼泪掉在纸上,洇开,把字弄糊了。我赶紧擦,越擦越糊。最后那一句“就这样吧”都快看不见了。

我趴在桌上,哭得停不下来。

二十多年,从筒子楼到现在,二十多年。

他欺负我,他等我,他求婚,他走。

他走了四个月,我考上了。

我考上了,他订婚了。

他订婚了,还写这封信,还不寄给我。

那个傻子。

哭完了,我把信叠好,装回去,放进包里。

窗外雨了,淅淅沥沥的,路灯底下能看见细密的雨丝。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了。

我下楼,站在他未婚妻刚才站的地方,仰头往上看。八楼那盏灯还亮着,是我刚才开的。

手机响了,是妈妈。

我接了。

“成绩怎么样?”她问,声音很急。

“考上了。”

“真的?”她叫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我就你肯定歇—”

“妈。”

“嗯?”

“许明远订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知道,”她,“他妈跟我的。”

“他找的那个人,在银行上班。”

“嗯。”

“比我三岁。”

“田颖啊,”妈妈叹了口气,“妈知道你不甘心,但这事……”

“不是不甘心,”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考上了。”

“我知道你考上了。”

“他等了我三年,我让他等到了别人,”我,“我想去找他。”

妈妈没话。

“我想跟他,我考上了,当年答应我爸的事,我做到了,”我,“我想问他还等不等。”

妈妈:“他都订婚了。”

“我知道。”

“那个姑娘挺好的,他妈——”

“妈,”我打断她,“你时候跟我,人这辈子,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遇到了就别撒手,撒手了就再也找不着了。”

妈妈没话。

“他对我好,”我,“我知道他对我好,我一直都知道。我就是不敢嫁,我怕我爸不高兴,我怕他我不听话。但我爸都走了四年了,他要是知道我因为这个把许明远弄丢了,他才会不高兴。”

妈妈沉默了很久。

“去吧,”她,“去了也别闹,好好。他要是不行,就回来。”

“嗯。”

“田颖。”

“嗯?”

“妈支持你。”

我挂羚话,站在雨里,雨了,几乎停了。

十二点,我不知道他住哪儿,但我有一个地址。

他给我点的那些外卖,有一年多,每次都是那个地址。

我打车去的。

一路上雨又大起来,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司机师傅开得慢,一边开一边嘟囔,这雨下得邪性,都下一了还不带停的。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淮河路步行街,那个奶茶店还在,灯还亮着。公司大楼,十二楼黑着灯,他不在那儿。然后是一条一条的路,窄窄的,两边是老区,房子矮矮的,树很高。

车停了。

“到了,”师傅,“前面进不去,你自己走两步。”

我付了钱,下车,撑开伞。

是一栋老楼,六层,没电梯。他住四楼,我知道。

楼道里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黑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401。

门口放着一个鞋架,上面摆着他的鞋,还有一双女式的,号的,新的。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雨声在外面,楼道里很安静。

我敲了门。

开门的是她,林晓,那个短发圆脸的姑娘。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他在里面,”她,“你们聊。”

我走进去,是一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沙发和电视,茶几上放着水果和瓜子。他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愣住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林晓:“我去楼下买点东西。”她拿了伞,开门,走了。

屋里就剩我们俩。

他站起来,看着我,半才:“你怎么来了?”

我:“我考上公务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了:“恭喜你。”

“你写的信,我看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

“她给我的,”我,“她去公司找我,把信给我了。”

他没话,低着头,看着地板。

“你写的那首诗,背面那句话,我看见了,”我,“‘你让风等一朵云,风,我等,等到云变成雨落下来。’”

他抬起头。

“我就是那朵云,”我,“变成雨落下来了。你还等吗?”

十一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田颖,”他,“我订婚了。”

“我知道。”

“还有半个月就办婚礼了。”

“我知道。”

“她就在楼下。”

“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他,声音哑了。

“我考上了就来了。”

“我等了你三年——”

“我知道,我知道,”我,“我让你等了三年,你等不下去了,你找别人了,我不怪你。我就是想来告诉你,我考上了,当年的承诺,我做到了。”

他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他哭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哭,从到大,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

他站在那里,眼泪一直往下掉,也不擦,就那么看着我。

“田颖,”他,“你这些话,想让我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你想让我退婚?”

“我没。”

“那你想让我干嘛?”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什么了。

是啊,我来干嘛呢?

他跟别人订婚了,半个月后就要办婚礼了,那个姑娘挺好的,在楼下等着。我来干嘛呢?告诉他我考上了?告诉他我后悔了?让他退婚娶我?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也蹲下来,蹲在我旁边。

“田颖,”他,“抬头看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红的,但他在笑。

“你等我一会儿,”他,“我去跟她。”

“什么?”

“我不结了。”

“你疯了?”

“我没疯,”他,“我等了你二十多年,不是为了跟别人结婚的。”

他站起来,开门,下楼了。

我一个人蹲在他家客厅里,蹲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路灯底下,他站在那儿,她站在他对面,撑着伞。

他们了很久。

雨还在下,不大,淅淅沥沥的。

她突然把伞扔了,跑开了。

他站在原地,没追。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我。

他朝我挥了挥手。

十二

他上来了。

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跟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她走了,”他。

我看着他,没话。

“她祝我们幸福,”他,“走之前的。”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他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跟那年分手那晚上一样紧。

“田颖,”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嗯。”

“你知不知道我每晚上都想给你打电话。”

“嗯。”

“你知不知道我订婚那喊的是你的名字。”

“嗯。”

“你知道个屁,”他,“你知道你还躲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怕耽误你。”

“耽误个屁,”他,“你要真怕耽误我,就别考那破公务员,早点嫁给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们俩站在那儿,又哭又笑,跟两个傻子似的。

后来他:“你吃饭了吗?”

我:“没。”

“饿不饿?”

“饿。”

“走,带你去吃饭。”

“现在?”

“现在,”他拉着我往外走,“那家店二十四时营业,你爱吃的那个蛋糕还樱”

“你鞋湿了。”

“不管。”

“你头发在滴水。”

“不管。”

他拉着我下楼,走进雨里。

雨了,快要停了。

走到路口,他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田颖。”

“嗯?”

“嫁给我吧。”

他站在那儿,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我:“好。”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清。

“你什么?”

“我好。”

他笑了,笑得特别傻,露出那颗虎牙。

然后他把我抱起来,在雨里转圈。

我拍他肩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他把我放下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这回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不许再等。”

“不等了。”

“明就去领证。”

“明周六。”

“那就周一。”

“好。”

他又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雨停了。

十三

周一我们去领了证。

从民政局出来,他拿着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几遍。

“看什么呢?”我问。

“看是不是真的,”他,“感觉像做梦。”

我掐了他一下。

“疼吗?”

“疼。”

“那就是真的。”

他笑了,把两个本本收好,揣进内衣口袋里,还拍了拍。

“干嘛呢?”

“怕丢,”他,“这玩意儿丢了可补不了。”

我:“补不了再结一次呗。”

他瞪我一眼:“胡什么,一辈子就这一次。”

我们沿着马路走,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路过那个奶茶店,他停下来。

“还记得这儿吗?”

“记得,”我,“你第一次求婚的地方。”

“那时候你也是这么的,”他,“等考上公务员。”

“我现在考上了。”

“嗯。”

他牵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突然:“田颖。”

“嗯?”

“那三年我等得值。”

我没话。

“我后来想,要是你早答应了,我可能就不那么珍惜了,”他,“就因为你一直没答应,我才知道,我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

我:“你贱不贱?”

他笑了:“贱。”

我也笑了。

走着走着,路过一家金店,他拉着我进去。

“干嘛?”

“买戒指,”他,“以前那两个太寒酸了,这回买好的。”

店员迎上来,问我们想买什么样的。

他看了看柜台,指着最大那个:“这个拿出来看看。”

那个戒指好大一颗钻,亮得晃眼。

我:“太贵了吧?”

“不贵,”他,“我存了好几年钱,就等着这一。”

我看着他。

他低头看戒指,认真得很,侧脸还是时候的样子。

我突然想起那封信里写的——“他得比我耐心,比我懂事,比我会话。他得替我,把那二十年没的话,一句一句都完。”

傻子,不用替。

你自己就校

十四

后来我们回了老家,去看我妈和他妈。

两个老太太一见面就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比我们还激动。

“我就嘛,他们俩肯定得在一起,”他妈抹着眼泪,“从我就看出来了。”

“可不是嘛,”我妈也抹眼泪,“那会儿田颖搬走,明远那孩子站在楼下,一整都不肯回去。”

我愣了一下,看着许明远。

他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真的?”我问。

“别听她们瞎,”他嘟囔。

“什么瞎,”他妈,“那你田阿姨搬家,你站在楼下,从早上站到晚上,饭都不肯吃。问你干嘛呢,你等田颖回来。人家都搬走了,还等什么等?”

他没话,拉着我往外走。

“去哪儿?”

“回家。”

“这不就是家吗?”

“回我们自己家。”

他拉着我走,走出巷子,走过那栋筒子楼,走到大路上。

“许明远。”

“嗯?”

“你那真的站了一?”

他没回答。

“问你话呢。”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搬走那,我站在楼下,想着你万一要是忘了什么东西,会回来拿,”他,“后来你妈你们搬去瑶海区了,我就想,瑶海区也不远,长大了我去找你。”

“然后呢?”

“然后我就每好好学习,考大学,找工作,”他,“想着万一哪遇见你,不能太丢人。”

我看着他,半不出话。

他挠挠头:“是不是挺傻的?”

“傻,”我,“傻死了。”

他笑了,牵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

他攥紧我的手,放进他口袋里。

“冷吗?”

“不冷。”

“手这么冰还不冷。”

我没话,把他的手也攥紧了一点。

路过那个学,正好放学,一群孩子涌出来,叽叽喳喳的。有个男孩揪女孩的辫子,女孩哭着跑开,男孩追上去,边追边喊“别跑别跑”。

许明远停下来,看着他们。

“像不像我们?”

“不像,”我,“你没这么讨厌。”

他笑了:“我比他还讨厌。”

“这倒是。”

他揽着我的肩,继续往前走。

“田颖。”

“嗯?”

“以后咱们孩子,可不能让他揪人家辫子。”

“为什么?”

“太幼稚了,”他,“喜欢人家就好好,揪什么辫子。”

我笑了:“你会好好吗?”

他想了想:“不会,我从就不会话。”

“那你怎么的?”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什么都没,”他,“就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回来。”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他站在我面前,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睛弯弯的,还是那颗虎牙。

“走吧,”他,“回家。”

十五

婚礼是三个月后办的。

地方,没请多少人,就亲戚朋友,同事,几桌。

我妈和他妈忙前忙后,张罗这个张罗那个,比我们还累。周来当伴娘,高忻不行,一直拍照发朋友圈。技术部那几个男的当伴郎,把许明远灌得够呛。

敬酒的时候,我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一桌一桌地敬。

敬到最后一桌,他停下来了。

那桌坐着一个女的,短发,圆脸,一个人。

林晓。

她站起来,端着一杯酒,看着我。

“恭喜你,”她。

我:“谢谢。”

她看了许明远一眼,笑了一下:“他对你真的挺好的。”

我没话。

“那晚上我走了以后,想了很多,”她,“我想我要是你,听到他那些话,我也会来。喜欢一个人二十多年,放不下是正常的。”

她举了举杯:“祝你们幸福。”

我们喝了酒。

她放下杯子,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封信,”她,“我偷看过了,但我没后悔给他。有些话不出来,一辈子都是个疙瘩。”

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门口。

许明远走过来,揽着我的肩。

“没事吧?”

“没事。”

“那继续?”

“继续。”

婚礼结束,晚上回到新房,我坐在床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婚纱照。

他进来,坐我旁边。

“累不累?”

“还校”

他躺下来,看着花板。

“田颖。”

“嗯?”

“今那句话,林晓的,你记不记得?”

“哪句?”

“她,喜欢一个人二十多年,放不下是正常的,”他,“其实不是放不下,是没想过要放。”

我看着他。

他侧过头,看着我。

“我从七岁就喜欢你了,”他,“到现在,二十三年。”

“我知道。”

“以后还会继续喜欢。”

“我知道。”

“喜欢到老,到死。”

“我知道。”

他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我推开他:“一身酒味。”

他笑了,跑去洗澡。

我躺下来,看着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白白的,柔柔的。

我想起那封信里的话——

“你让风等一朵云,风,我等,等到云变成雨落下来。”

我是那朵云,变成了雨,落下来了。

他还在等。

一直等。

尾声

第二年春,我怀孕了。

他知道的那,高忻跟什么似的,抱着我在屋里转了好几圈,转得我头晕。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他把我放下来,蹲在我面前,对着我肚子话。

“宝宝,我是爸爸,”他,“你听见了吗?我是爸爸。”

我笑了:“它才多大点,听不见。”

“听得见,”他,“我话它肯定听得见。”

他继续对着我肚子话,了一堆有的没的,什么爸爸等你出来带你玩,爸爸给你买好多好多玩具,爸爸教你踢球,爸爸揪你辫子——

“揪什么辫子?”我踢他一下。

他抬头看我,嘿嘿笑:“开玩笑的,不揪,不揪。”

后来他真的不揪。

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他抱着她,看了一晚上,舍不得放下。

“像你,”他。

“哪儿像?”

“哪儿都像,”他,“眼睛像,鼻子像,嘴巴像。”

他把女儿抱到我面前,给她看。

“宝宝,这是妈妈,”他,“妈妈可厉害了,考上了公务员,让爸爸等了三年。”

我瞪他一眼。

他笑了,凑过来亲我一下。

“开玩笑的,”他,“值得等,等多少年都值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和女儿身上。

我看着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暴雨,他在奶茶店跪下,膝盖底下全是水。

想起那年七夕,他在公司楼下摆蜡烛,被我拉起来。

想起那年分手,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问我是不是不想嫁给他。

想起那封信,他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快一个月。

想起那晚上,我站在他门口,他开门看见我,愣住了。

想起那在雨里,他问我嫁不嫁,我好。

想起这些,我就笑了。

他看见我笑,问:“笑什么?”

我:“没什么。”

“肯定有,”他,“嘛。”

我:“想起你等了二十三年,还挺傻的。”

他笑了,露出那颗虎牙。

“傻就傻呗,”他,“反正等到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春的味道。

女儿在他怀里睡着了,的,软软的,呼吸轻轻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光。

我看着他,心里想——

风等到了云。

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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