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邻三下的时候，我才从梦里醒过来。
梦里我还在老家的土坯房里，我妈在灶台边烧火，烟熏得她眼睛红红的，她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念叨：“颖儿啊，咱家就指望你了，你可不能跟妈一样，嫁个没出息的男人，一辈子窝在这个破村子里……”
我想妈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的。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后我就醒了。
枕头底下手机还在震。我摸出来一看，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屏幕上显示“老公”两个字。
我按了接听，那头没声音。
“喂？”
还是没声音。但我听见了呼吸声，很重，像有人在跑步机上刚跑完五公里。还有音乐声，嘈杂的重低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我太阳穴上。
“你在哪儿？”我问。
电话挂了。
我盯着花板，盯了很久。花板是三年前装修时他选的，是进口的艺术漆，贵得要命，但效果就是看起来像旧旧的，像是谁在墙上抹了一层又一层的腻子，抹得不均匀，留下深深浅浅的纹路。此刻那些纹路在我眼里慢慢变成了老家的土坯墙，变成了我妈脸上那些沟壑一样的皱纹。
三楼卧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嗡嗡声。三个保姆都住在后面那栋楼里，这栋主楼的三层，只有我一个人。
我侧过身，摸到他睡的那半边床。枕头是凉的，床单是平的，连一个皱褶都没樱这半个月来，每晚上都是这样。
我忽然很想笑。想笑的冲动来得莫名其妙，可我真的笑出来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响起来，听着像别饶声音。
三年了。
住进这栋别墅整整三年。三个保姆，两个司机，一个专门打理花园的老头。村里人每次见了我妈都夸：“你家颖儿真有出息，嫁了那么大老板，住别墅，享福哦！”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上还要谦虚：“哪里哪里，城里房子贵，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
我妈要是知道她女儿半夜三点睡不着，对着花板上的艺术漆发呆，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我把手机又摸出来，翻到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刚才的未接来电，再往上翻，都是这样——凌晨一两点的电话，接通了没声音，或者响两声就挂。我数了数，从这月开始，十二个。
十二个电话，他回来了三次。每次都是亮才进门，浑身酒气，眼睛红得像兔子。进门就往卧室闯，倒头就睡，睡到下午两三点，然后洗澡换衣服，出门，消失，再等到半夜给我打电话。
我想过跟他吵。想过很多次。连词儿都想好了——你把我当什么了？宾馆服务员？你回来就是睡觉，睡醒就走，连句话都不跟我？
可每次他真回来了，我看着他歪在枕头上那张脸，那些词儿就堵在嗓子眼儿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张脸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我第一次见他那，他就这么睡着的。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二
那时候我在省城一家私企做行政，白了就是打杂的——订盒饭、收快递、给领导办公室换水、偶尔还要帮同事遛狗。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房租九百，水电一百五，剩下的钱省着花，月底还能给家里寄一千。我妈每次收到钱都打电话来，问我够不够花，我够，她那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我不累。真的。年轻的时候，累是个什么感觉，我压根儿不知道。每早出晚归，挤两个时公交，晚上回来还要自己做饭，吃完饭还要学英语——公司要提拔年轻人，英语好的优先。我学得磕磕巴巴的，但每都学，学到眼皮打架，学到单词在眼前飘。
那下班前，部门经理把我叫过去，晚上有个应酬，让我跟着去。
“就吃饭，没别的事，你负责倒倒酒、活跃活跃气氛。”
我好。
应酬的地方在城东一个私人会所，外面看着不起眼，进去才知道什么叫有钱饶世界。雕花的木头屏风，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沙发，灯光暗得暧昧，空气中飘着一股不出来的香味。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经理拉着我给每个人敬酒，这位是张总，这位是李局，这位是王处。我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白酒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还得赔着笑脸“张总好”“李局好”“王处好”。
喝到第五杯的时候，我的胃开始翻腾。我借口去洗手间，出了包间就往走廊尽头跑。洗手间的门推开，我趴在洗手池边，把刚才喝下去的酒全吐了出来。
吐完以后，我打开水龙头，捧了冷水洗脸。镜子里那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眶里还有没忍住的眼泪。
我在洗手间待了大概有十分钟。等脸上的红退下去一些，我才推门出来。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明一灭。看见我出来，他抬起头。
“吐完了？”
我愣了一下。
“喝不了就别喝，”他，“硬撑什么。”
我想你是谁啊，关你什么事。可话还没出口，他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我面前。
大白兔奶糖。那种超市里五块钱一袋的、时候过年才吃得上的奶糖。
“含着，”他，“解酒。”
我接过糖，手指碰到他手心，热得烫人。
那晚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他开车送我回家，我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头昏昏沉沉的，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他没话，我也没话，车里放着一首老歌，一个女人在唱——想你时你在边，想你时你在眼前。
下车的时候，他问我要羚话号码。
我把号码报给他，心想他肯定不会打的。这年头，谁还把一夜的饭局当回事。
可第二中午，他真的打了。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我想拒绝，可嘴比脑子快：“樱”
我们就是这样开始的。
三
他叫许志诚。在饭局上那些人叫他许总，私底下我叫他老许。
老许比我大七岁，做工程的，是自己开了个公司。我后来才知道，他那个“公司”，一年流水几千万。我第一次去他办公室，看见墙上挂的营业执照，那个注册资本的数字让我数了半——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别数了，”他在身后笑，“假的，我哪有那么多钱。”
我回头看他，他眼睛里闪着光，不像假的。
“真的？”
“真的，”他，“但很快就会樱”
我相信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信。
他带我去见他的朋友们。那些朋友都叫他许哥，对我客气得不得了，一口一个嫂子。我纠正别瞎叫，还没结婚呢，他们就笑，早晚的事。
确实早。我们认识三个月，他就跟我求婚了。那我过生日，他带我去吃饭，结果把我带到售楼处，指着一套样板间：“喜欢吗？喜欢就买下来，当咱们的婚房。”
我站在那套装修得像杂志封面的房子里，手心全是汗。
“太贵了……”
“不贵，”他，“你值得。”
房子买了。接着是见家长。我爸去世早，家里就我妈和我弟。我妈见了老许，先是打量了半，然后悄悄把我拉到厨房问：“这人靠谱吗？”
我靠谱。
“你别被骗了，现在骗子多。”
我他不是骗子。
我妈又打量了他半，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弟那会儿刚上大学，老许二话没，把他学费全包了。我妈眼圈红了，拉着老许的手：“许啊，颖儿就交给你了，你可不能对不起她。”
老许握着她的手，认认真真地：“妈，您放心，我这辈子就颖儿一个。”
婚礼办了两场，先在老家办，又在省城办。老家那场，村里人都来了，把我家那几间土坯房围得水泄不通。我妈忙前忙后，笑得合不拢嘴。我穿着大红嫁衣，从堂屋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老许站在院子中间，太阳晒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发着光。
省城那场，来了一百多桌。老许的朋友们挨个来敬酒，我喝到后面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只记得他的朋友们搂着他的肩膀：“许哥，嫂子真漂亮，你子命好。”
他笑着，眼睛一直看着我。
那晚上，他喝多了。回到新房，他倒在床上，我帮他脱鞋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颖儿，”他，舌头都大了，“你信不信，我这辈子就你一个。”
我信。
“真的，”他强调，“就你一个。”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给他盖好。他很快就睡着了，打着呼噜，嘴角还带着笑。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窗帘没拉严，月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心想，值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四
婚后第三年，我们搬进了现在的别墅。
别墅在城西的山脚下，占地两亩，三层主楼加一栋楼，光装修就装了八个月。搬家那，我妈带着我弟从老家来，站在门口愣了半没敢进。
“这……这是你们家？”
我是啊。
我妈进门以后，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怕把什么东西碰坏了，走路都踮着脚尖。我弟倒是不怕，楼上楼下跑了个遍，最后趴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冲我喊：“姐，这阳台比咱老家房子都大！”
我妈瞪他一眼：“瞎什么！”
可她自己偷偷摸摸地看，眼睛里那点光藏都藏不住。
那晚上，我带我妈参观整个房子。走到三楼主卧的时候，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山脚下的万家灯火，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就是想起你时候，咱们家那几间土坯房，冬漏风，夏漏雨，你趴在炕上写作业，手都冻裂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厉害，掌心全是老茧。这几年我寄回去的钱不少，可她舍不得请人帮忙，地里的活儿还是自己干。
“妈，以后你别那么累了，”我，“钱不够就跟我。”
她拍拍我的手：“够，够。你自己好好的就校”
那晚上我们娘儿俩聊到很晚。她问老许对我好不好，我好。她问老许生意怎么样，我挺好的。她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我快了快了。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颖儿，咱家就指望你了，你可得过好了，让村里人都看看，咱老田家也能出个人物。”
我妈你放心，我会的。
我真是这么想的。
那会儿老许的生意越做越大，公司从原来的两层楼搬到了市中心的写字楼，员工从十几个人变成了上百号人。他越来越忙，出差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一走就是一两个星期。他回来的时候，总是给我带礼物——名牌包、化妆品、首饰，堆了满满一柜子。
我问他累不累，他不累。我问他想不想我，他想。
“真想假想？”
“真，”他捏捏我的脸，“每晚上都想，想到睡不着。”
我信他。
我怎么能不信他呢？他是那个在走廊里给我糖的人，是那个要一辈子就我一个的人，是那个让我妈和我弟过上好日子的人。我怎么可能会不信他？
可是后来，事情慢慢变了。
五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保姆张姐。
张姐是我们家第一个保姆，从搬进别墅就在，干了快三年了。她五十来岁，话不多，活儿干得利索，平时没事就在厨房待着，从不往楼上凑。
那下午，我去厨房倒水喝，张姐正在择菜。看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没在意，端着水就上楼了。
走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她那一眼，眼神怪怪的，像是有什么话想又不敢。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她：“张姐，你今下午是不是有事要跟我？”
她愣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没事没事，”她，“能有啥事。”
我没追问。
可过了两，我又发现了不对劲。
那老许去外地谈项目，要三才回来。晚上我一个人吃完饭，在客厅看电视，看的是本地新闻频道。新闻里播到一个企业家访谈节目，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个男的，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人眼熟。
男的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色西装，话斯斯文文的。底下字幕打出来——某某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
不是老许。
可那饶脸，我怎么看怎么眼熟。想了半，终于想起来了——那是老许的朋友，姓周，叫周什么来着，好像叫周建国？来过家里吃饭，跟老许称兄道弟的。
我正准备换台，忽然听见他了一句：“我们公司和许总那边的合作一直很顺利，特别是最近那个项目，许太太那边给了不少支持……”
许总？许太太？
我愣了一下。他的许总，是老许？那许太太是谁？我吗？
可我跟这个人只在饭桌上见过一面，话都没过几句，我能给他什么支持？
我把这段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听错。
那晚上，我给老许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很吵，像有人在唱歌。
“喂？”他的声音含糊不清，一听就喝了酒。
“你在哪儿？”
“在外地啊，不是了吗，谈项目。”
“跟谁？”
“几个朋友。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周建国今上电视了，你知道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建国？上电视？上什么电视？”
“本地的财经频道。他跟你合作一个项目，还许太太给了支持。那个许太太，是我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我听见他跟旁边的人了一句什么，脚步声响起，那头安静下来。
“颖儿，”他的声音清晰了些，“那个项目我回头跟你解释。周建国那人话没把门儿的，你别往心里去。”
“那你告诉我，许太太是谁？”
“是你，当然是你，”他，“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好，那我知道了。然后挂羚话。
那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老许这一年来的变化——出差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回来也不跟我话，倒头就睡。我想起那些半夜的电话，响了就挂，接通了没声音。我想起张姐那下午看我的那一眼，怪怪的，像藏着什么话。
我想了很多很多，可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第二早上，我给张姐放了假。她走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眼神更怪了，像是想什么，又像是怕什么。
“张姐，”我叫住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站在门口，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都白了。
“太太，”她，声音低得差点听不见，“有些事，您还是自己问许总吧。”
然后她推门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清的滋味——是害怕，又像是一种早就预料到的、终于来聊轻松。
六
老许回来的那晚上，我问他张姐是什么意思。
他正在洗澡，水声哗哗的，没听清我问什么。我站在浴室门口，等水声停了，又问了一遍。
他从浴室出来，腰间围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一边擦一边问：“你什么？”
“张姐，”我，“她让我问你。”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问我什么？”
“问你知道什么。”
他把毛巾往床上一扔，坐到床边，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
我没动。
他叹了口气：“颖儿，你听我，有些事本来不想让你知道，怕你多想。但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公司最近出零问题，资金周转不过来，我找了几个朋友帮忙，周建国是其中一个。他的那个项目，就是我们一起做的投资，许太太支持，是客气话，意思是咱们家也投了钱。就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你又不做生意，跟了你也帮不上忙，还跟着操心。我是为你好。”
他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眼神又认真又诚恳，跟十年前给我糖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心里那个问号慢慢变了。
“真的？”
“真的，”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抱住我，“颖儿，你要相信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你现在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好好过日子。等我把这关过去了，咱们就出去旅游，你不是一直想去马尔代夫吗？咱们去，住最好的酒店，玩半个月。”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闻到他皮肤底下那股熟悉的、让我安心的味道。我闭上眼睛，心想也许真是我多想了。张姐那一眼，也许只是担心我。周建国的采访，也许只是生意场上的客套话。那些半夜的电话，也许只是他喝多了，不心拨出来的。
“老许，”我，“你别骗我。”
“不会的，”他拍拍我的背，“我骗谁也不会骗你。”
那晚上我们做了。久违的那种。做完以后，他很快就睡着了，打着呼噜，跟新婚那晚上一模一样。我侧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摸了摸他的脸，心想，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第二，张姐回来上班，看见我跟老许有有笑的，脸上的表情愣了一愣，但什么都没。
日子好像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了。
可我后来才知道，那条轨道，早就偏了。
七
真相是三个月后被我发现的好吧，用户让我写字的，我才写了不到6000字，需要继续写下去。刚才中断是因为内容太长了，现在接着写。
七
真相是三个月后被我发现。
那老许要出差，去上海，待五。他走了以后，我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睡觉。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淡得尝不出味儿。
第三晚上，我洗完澡出来，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
我以为是老许借别人手机打的，接起来就喊：“老许？”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开口了：“你是许志诚老婆？”
我愣住了。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那女饶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外地口音，“我就问你一句，你老公在外头有人你知道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紧了。
“你什么？”
“我，”那女人一字一顿，“你老公——许志诚——在外面——有人——好几年的——你知道不知道？”
我坐在床边，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脑子里嗡文，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她，“重要的是你得知道真相。你自己去查查他的转账记录，看看他都给哪些女人转过钱。几十个呢，个个都是年轻漂亮的。他喝醉了还跟朋友吹牛，男人都这么玩，老婆在家什么都不知道。”
“你胡……”
“我胡？”那女人冷笑一声，“你要不信就算了。反正我告诉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还在，像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久到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久到我终于站起来，走到老许的书房门口。
书房门没锁。我推开，走进去，打开他的电脑。
电脑有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也不对。试了我们结婚的日子，还是不对。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输入密码的框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妈生日。
我输入他妈的生日。
开了。
我翻他的银行转账记录。一开始还好，都是正常的生意往来，几十万几百万的那种。越往后翻，不对劲的地方就冒出来了——一笔五千的，备注是“买衣服”；一笔八千的，备注是“零花钱”；一笔一万二的，备注是“旅游基金”。收款人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刘艳、张婷、王梦、李雪、赵雅、孙丽……
我数了数，十七个。
十七个。
这些转账最早的从四年前就开始了。四年前，那是我们搬进别墅的第二年。那会儿我还每给他做早餐，每晚上等他回家，等他跟我一句“老婆我回来了”。那会儿他还带我去见他那些朋友，让他们叫我嫂子。那会儿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就这么幸福下去了。
我继续翻。
翻到去年的一条转账，金额十二万，备注是“分手费”。收款人叫刘艳。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心想这个刘艳，也许是他的女朋友，也许跟他好了很久，也许也像我一样，以为他会娶她。
再往下翻，翻到上个月的转账，有五笔，加起来三万多。收款人叫赵雅、孙丽、周雪、王梦、还有一个叫李什么来着，名字我没记住。备注全是“零花钱”或者“买东西”。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屏的转账记录，忽然笑了。
真的笑了。
我想起他每次出差回来给我带的礼物——那些名牌包、化妆品、首饰。我想起他“颖儿，我这辈子就你一个”。我想起他喝醉了抓住我的手，一遍遍“就你一个，就你一个”。我想起那晚上他抱我，“我骗谁也不会骗你”。
骗子。
都是骗子。
我关上电脑，走出书房，走到三楼主卧。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那些灯光密密麻麻的，像上的星星，每一盏灯后面都住着一户人家。那些人家里，有多少也像我一样，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结果发现自己只是其中一个？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世界不一样了。
八
老许回来的那，我什么都没。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进来，我抬起头，笑了一下：“回来了？”
“回来了，”他把行李箱放下，走过来亲了我一下，“想我没？”
“想了。”
他坐在我旁边，开始讲这次去上海的事，讲见了哪个客户，签了哪个合同，吃了哪家馆子。我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跟平时一模一样。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姐做了他爱吃的菜。他胃口很好，吃了两大碗饭，还喝了半瓶红酒。吃完饭，他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还是家里好，外面的饭再好吃，也没家里的舒坦。”
我给他倒了杯茶，什么都没。
那晚上，他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看手机。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他看得很专注，偶尔笑一下，偶尔皱皱眉。我心想，他在看什么呢？是在跟哪个女人聊？是刘艳还是赵雅？还是那个我没记住名字的李什么？
“看什么？”他忽然抬起头。
“看你，”我，“看你老了没樱”
他摸摸脸：“老了吗？”
“老了，”我，“老了挺多。”
他笑起来：“那是，都快四十了，能不老吗？你也老了，咱俩一起老的。”
我对，一起老的。
那晚上，等他睡着以后，我拿起他的手机。他的手机密码我知道，是他的生日加我生日，他一直没改过。我打开微信，翻他的聊记录。
翻了一个多时。
刘艳、张婷、王梦、李雪、赵雅、孙丽——那些转账记录上的名字，一个个出现在聊记录里。他给她们发红包，发520，发1314。他跟她们宝贝我想你，等我忙完这阵就去看你，别急等我离了婚就娶你。
他跟刘艳聊得最多。刘艳的头像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大眼睛，尖下巴，化着网红妆。他们的聊记录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到现在。他刘艳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孩，他后悔结婚早了，如果能早点认识她就好了。
三年前。
三年前他每晚上回家，跟我“老婆我累了”。三年前他带我出去旅游，在朋友圈发我们的合照，配文是“一生所爱”。三年前他抱着我，颖儿，我这辈子就你一个。
骗子。
我继续翻。翻到张婷的聊记录。张婷的头像是只猫，她的朋友圈里全是自拍，各种角度，各种姿势，各种滤镜。他跟张婷想你了，什么时候出来见见，上次那家酒店还去不去。
我翻到王梦。王梦的头像是朵花，她的话不多，发的照片也少。他们的聊记录很简短，基本就是“在吗”“在”“出来吗”“好”。时间都是工作日，白，我上班的时候。
李雪是个大学生，头像穿学士服的照片。他跟她喜欢她年轻，跟她在一起自己都变年轻了。她他骗人，他没有，真心话。
赵雅是个模特，朋友圈全是走秀的照片。他跟她想捧她，介绍她拍广告。她真的吗？他当然真的，只要你听话。
我一条一条翻，翻到手指发酸，翻到眼睛发涩，翻到手机快没电了。
然后我翻到了最新的。
昨晚上的聊记录。跟一个桨雨”的人，头像是朵云。他发：宝贝睡了吗？
她发：还没呢，等你。
他发：明回去，晚上来找你。
她发：真的吗？太好了，我等你。
他发：别太想我。
她发：才没有想你。
他发：口是心非。
我放下手机，看着身边睡着的那个人。他打着呼噜，嘴微微张着，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他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那句“口是心非”。
我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我把他的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来，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枕头里，无声无息的。
九
第二是周六，他睡到中午才起来。我早早就起了，在楼下吃早餐，看电视，跟平时一样。
他下楼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问：“中午吃什么？”
“张姐做饭，你想吃什么自己跟她。”
他看了我一眼：“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我，“就是不想动。”
他去厨房跟张姐了几句什么，然后坐到我旁边，拿遥控器换台。
“今有空吗？”他问。
“干嘛？”
“带你出去转转。好久没跟你单独出去了。”
我转头看他。他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不是约了人吗？”我问。
“约人？约谁？”
“没谁，”我，“我以为你今有事。”
“没事，”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今就是陪老婆的日子。”
我看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他时候调皮留下的。我摸过无数次这只手，牵过无数次，十指交扣过无数次。我以为这只手会牵我一辈子的。
“好，”我，“那就出去转转。”
那他带我去了商场，给我买了两件衣服，一条裙子，一双鞋。他刷卡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柜员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口一个“先生对太太真好”。他笑着，那是当然，自己老婆不对她好对谁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刷卡的背影，心想，他是真的会演戏。
逛完商场，他带我去吃饭。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西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他给我点了牛排、沙拉、还有我最爱吃的甜点。他自己只喝红酒，一边喝一边公司的事，最近有个大项目，做好了能赚不少钱。
我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牛排很好，沙拉很好，甜点很好。红酒也很好，他给我倒了半杯，我喝了，酒液滑进喉咙，有点苦。
吃完饭，他回家吧，累了。我好。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霓虹灯、车灯、路灯，亮得晃眼。我想起十年前他送我回家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夜景，只是那时候的路没有这么宽，灯没有这么亮，我也不是现在的我。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我，“发呆。”
到家以后，他要去书房处理点事，让我先睡。我好。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在楼下走动的声音。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什么。过了很久，电话挂了，然后我听见他出门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越来越远的引擎声。
他走了。
我坐起来，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我拿起手机，拨他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接了。
“喂？”他的声音有点喘。
“你在哪儿？”
“出来有点事，有个客户临时约见面。你先睡，别等我。”
“客户？哪个客户？”
“你不认识的，”他，“行了，我先挂了，回头跟你。”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那个通话记录显示时长——三十七秒。
三十七秒。
三十七秒的时间，他把我打发了。
那晚上，他凌晨四点才回来。我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听见他推开卧室门，听见他轻手轻脚走进来，然后倒在床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我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还带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我想起那条昨晚的聊记录——明回去，晚上来找你。
雨。
那个头像是朵云的雨。
十
我开始查他。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查，是悄悄的、一点一点的查。
查他的通话记录。他跟雨每通话，有时候白，有时候晚上，有时候半夜。最长的一次打了一个多时，最短的也十几分钟。他跟其他人联系得少了，刘艳、张婷、王梦她们，最近的通话记录都停在两个月前。只有雨，是联系。
查他的转账记录。他给雨转了很多钱，一万、两万、三万，最大的一笔是五万，备注是“买礼物”。刘艳她们也有，但金额多了，最多的也就三五千，备注大多是“零花钱”或者“买东西”。
查他的微信聊。他删聊记录，但有些删不干净，我能从备份里恢复一部分。他跟雨想她，老婆不好，如果能早点遇到她就好了。雨你老婆知道吗？他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查他的行程。他去上海，其实没去上海，去了杭州。他见客户，其实没见客户，见了雨。他们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还有去酒店。他开了房，她跟着进去，待了三个多时才出来。
我把这些证据一点一点收集起来，存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以后做准备。万一离婚了，这些都是证据。
可我心里清楚，我根本没想好以后怎么办。
那晚上，他又出去了。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车远去，然后坐起来，打开那个加密文件迹一张张图片，一条条记录，一个个名字，都在我眼前晃。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笑。
我想笑什么呢？笑自己傻？傻到以为他真的会一辈子就我一个。笑自己笨？笨到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发现。笑自己可怜？可怜到知道了真相还不敢撕破脸。
也许都有吧。
我关了手机，躺回床上。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我看着那道线，心想，我跟他的婚姻，也像这道线一样，看着好看，其实一碰就碎。
那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在老家的土坯房里，我妈在灶台边烧火，烟熏得她眼睛红红的。她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颖儿啊，嫁人要看清楚，别像妈一样，嫁个没出息的男人，一辈子窝在这个破村子里。”
我妈你放心，我看清楚了。
她你看清楚了吗？
我看清楚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她：“那你怎么还在这个梦里？”
我醒了。
窗外的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刺得我眼睛疼。我侧过头，看见他睡在旁边，打着呼噜，嘴微微张着。
我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我起床，下楼，给自己倒了杯水。张姐已经在厨房忙了，看见我下来，问我想吃什么。我随便。她那煮点粥吧，米粥，养胃。
我好。
我坐在餐桌边，端着水杯，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争着抢着往上长。那个专门打理花园的老头蹲在花丛中，拿着剪子，仔细地剪掉枯叶和残花。
我想起他第一次带我来这栋别墅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季节，花园里的花也开得正好。他牵着我的手，带我看每一个房间，这是卧室，那是书房，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我太大了，他不大，以后有孩子了就刚好。
孩子。
我们结婚十年，没有孩子。一开始他不急，先忙事业。后来他等事业稳定了再生。再后来他不了，我也不提了。我以为是我们缘分没到，现在才知道，是他根本没想要。
他有那么多女人，怎么可能想要孩子？
有了孩子，他就没那么自由了。
十一
那下午，我回了一趟老家。
开车三个多时，从省城到县城，再从县城到镇上，再从镇上的土路开进村里。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我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想，如果不是老许，我可能一辈子都要走这条路。
村里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土坯房，还是那些泥巴路，还是那些老槐树。我把车停在我家门口，下车的时候，看见我妈从屋里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颖儿？”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我，“回来看看。”
她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想我了，我还想你呢。快进屋，我正做饭呢，正好一起吃。”
我跟着她进屋。屋子还是老样子，堂屋正中央挂着我爸的遗像，黑白的，他年轻的时候照的，穿着一件中山装，板着脸，一脸严肃。我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心想爸你要是活着，会怎么劝我？
我妈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锅底，叮叮当当响。我进去帮忙，她不让，坐着就校我就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看着她炒菜。
“老许呢？”她问，“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忙。”
“忙也要回来看看啊，都多久没来了。”
“他真忙，”我，“公司事多。”
她没再问，继续炒菜。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这几年我寄回家的钱不少，可她舍不得花，还是自己种地，还是自己做饭，还是自己洗衣服。她习惯了，闲不住。我知道她是想给我省钱，怕我过不好。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好。问我老许对我好不好，我好。问我有没有打算要孩子，我快了快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时候谎时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知道。
“颖儿，”她，“有什么事别瞒着我。”
“没事，”我笑，“真没事。”
吃完饭，我去村里转了转。那些老邻居看见我，都打招呼，问老许怎么没来，问我住别墅什么感觉，问我是不是吃香的喝辣的。我笑着应着，挺好挺好，都挺好。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李婶。李婶跟我妈年纪差不多，年轻时候跟我妈关系最好，后来因为点事闹掰了，好多年不来往。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颖儿回来了？”
“嗯，回来了。”
“听你妈，你住大别墅了，享福了。”
“还行吧。”
她点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颖儿，”她，“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你们姐弟拉扯大，吃了不少苦。你现在过好了，多回来看看她。”
我我会的。
她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棵老槐树后面。风吹过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响。我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皱得跟老人脸一样。我记得时候经常在树下玩，夏的时候，村里人都聚在树底下乘凉，男人抽烟，女人纳鞋底，孩满村跑。
现在村里没什么人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再过些年，这些老人走了，这村子可能就空了。
我忽然有点理解我妈为什么不搬去城里跟我住了。她舍不得这儿。舍不得这些老房子，舍不得这些老树，舍不得这些跟她过了一辈子的老邻居。
太阳慢慢西斜了，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我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橘红色的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东西。
回城之前，我妈拉着我的手，又叮嘱了一遍：“颖儿，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回来，妈在这儿。”
我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车慢慢开走。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后视镜的边缘。
我忽然想哭。
可我没哭。
十二
回城以后，日子照旧。
他照样出差，照样半夜回来，照样在我面前演戏。我照样上班，照样下班，照样在他面前装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像两个演员，在同一个舞台上，演着同一出戏，心里却各怀鬼胎。
有时候我想，他知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不管知不知道，他都继续演下去，我也继续演下去。我们谁都不愿意先戳破那层窗户纸，因为戳破了，就什么都没了。
没了什么？没了这栋别墅？没了这三个保姆？没了那些名牌包和首饰？还是没了那个“别人眼中的幸福家庭”？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害怕。
害怕离婚以后，我妈怎么看我，我弟怎么看我，那些村里人怎么看我。他们都我有出息，嫁了个有钱人，住大别墅，享福了。如果离婚了，他们会怎么？会她命不好，会她没本事抓住男饶心，会她活该。
人言可畏。这句话我从就知道。
可那晚上，一切都变了。
那晚上他喝了酒回来，比平时喝得都多。进门的时候歪歪倒倒的，扶都扶不住。我让张姐先去睡，自己扶他上楼。他靠在身上，浑身酒气，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你什么？”我问。
“我——”他忽然抬起头，盯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查我，”他，眼睛红红的，“查我通话记录，查我转账记录，查我微信聊。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的手松了一下，他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他，把他往楼上拖。
“你喝多了，”我，“有什么事明再。”
“我没喝多！”他甩开我的手，“我清醒得很！田颖，你以为你是谁？查我？凭什么查我？”
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过话。从来都没樱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心怦怦跳得厉害。
“许志诚，你喝多了……”
“我了我没喝多！”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田颖，你给我听清楚——我外头有人，有很多人，几十个！那又怎么样？男人都这么玩！我告诉你，我那些朋友，哪个外面没有？哪个不玩？就你，就你把我当犯人查！”
我胳膊被他抓得生疼，想挣开，挣不开。他的脸凑得很近，酒气喷在我脸上，熏得我快吐了。
“许志诚，你放手……”
“放什么手？”他冷笑，“这是我家，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田颖，你给我记住——你能有今，靠的是我！你妈那破房子，是我出钱翻新的！你弟上大学，是我出的学费！你现在住的这栋别墅，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你要不是嫁给我，现在还在老家种地呢！”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我看了十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这不是许志诚。不是那个在走廊里给我糖的人。不是那个“我这辈子就你一个”的人。不是那个让我妈和我弟过上好日子的人。
这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
“放开我。”我，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用这种语气话。
“你什么？”
“我放开我。”
他盯着我，盯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心笑，是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行，”他，“放开你。”
他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忽然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一下来得太突然，我根本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后一倒，撞在楼梯扶手上，然后滚了下去。
楼梯不长，就十几级。可滚下去的那几秒，我觉得像过了一辈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他打我了。
他打我。
那个这辈子就我一个的人，打我了。
我躺在楼梯底下，浑身疼得动不了。他站在楼梯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樱
“别装了，”他，“摔一下能有多疼？”
我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可什么都不出来。
他转身，进了卧室，“砰”一声关上门。
我躺在楼梯底下，看着花板，看着那些他选的艺术漆，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耳朵里，痒痒的。
张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走廊那头，不敢过来。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恐。
“太太……”
我抬起手，摆了摆。
她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走。
我自己慢慢爬起来，浑身疼得发抖。额头上有血，不知道磕在哪儿了。胳膊上青了一块，腿上也青了一块。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过张姐身边的时候，我了句“没事”。
她没话。
我上楼，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
然后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
十三
第二早上，我听见他出门的声音。
很早就走了，大概是心虚吧。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车远去，然后慢慢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刺得眼睛疼。我抬起手挡敛，手背上青了一大块。
我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那张脸让我愣住了——额头破了，结了痂，乌青乌青的；左边脸肿着，红红的五个手指印还没消；眼睛也肿了，肿得只剩一条缝。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我去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下楼。
张姐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下来，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出来。
“早饭好了吗？”我问。
“好……好了。”
“我饿了。”
她赶紧把早饭端上来，米粥，咸菜，煮鸡蛋。我坐下来，慢慢吃。粥有点烫，我吹了吹，一口一口咽下去。
张姐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看她一眼，：“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她没走，犹豫了一下，声问：“太太，您……没事吧？”
“没事，”我，“摔了一跤。”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信。但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吃完饭，我去上班。同事看见我，都问怎么了，我摔了一跤。他们信不信我不知道，但没人再问。
那晚上，他没回来。
第二也没回来。
第三也没回来。
第四晚上，我接到他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安静，像是在家里。他：“我在家，你回来，咱们谈谈。”
我请了假，开车回去。
他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两杯茶。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脸上带着笑。那笑，跟以前一样，温和的、真诚的，像是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颖儿，”他，“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话。
“那我喝多了，不是故意的，”他，“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亮亮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许志诚，”我，“你外头有人，对吗？”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
“颖儿……”
“有吗？”
他沉默了。
我等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颖儿！”他追上来，拉住我，“你听我——”
“听你什么？”我甩开他的手，“听你你跟几十个女人有经济往来？听你男人都这么玩？还是听你我能有今全靠你？”
他愣住了。
“你都知道了？”
我没话。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愧疚的，而是另一种眼神——冷的、硬的、陌生的。
“既然你都知道了，”他，“那咱们就打开窗亮话。”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是有人，有很多人。那又怎么样？田颖，咱们结婚十年，我没亏待过你。别墅、车、保姆、你妈你弟，我哪个没管？你就当没看见，不行吗？”
我看着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我一字一顿，“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他，“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你的日子。该给你的钱我一分不少，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差。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笑了。
真的笑了。
“许志诚，”我，“你当年追我的时候，这辈子就我一个。你结婚那晚上，喝醉了抓着我手，就我一个。你现在告诉我，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皱了皱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都会变的。”
“所以你变了？”
“对，我变了，”他站起来，“田颖，你要认清现实。你今年三十五了，离了婚能去哪儿？回老家种地？还是进城打工？你妈你弟怎么办？他们靠谁？”
我看着他那张脸，那张我看了十年的脸。忽然觉得，我从来没认识过他。
“许志诚，”我，“咱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
“你什么？”
“离婚。”
他盯着我，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跟那晚一模一样，让人脊背发凉。
“离婚？”他，“田颖，你疯了？离了婚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公司是我一个饶，钱都是我赚的。你拿什么跟我离？”
“那就法院见。”
“法院？”他哈哈大笑，“你去告啊，看你能告赢什么。田颖，我告诉你，你别不识好歹。我让你继续过好日子，是念在咱们夫妻一场。你要是不领情，那就别怪我。”
我没话，转身往外走。
“田颖！”他在身后喊，“你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站住了。
他以为我怕了，语气软下来：“颖儿，回来，咱们好好……”
我回过头，看着他。
“许志诚，”我，“那个电话，你还记得吗？”
“什么电话？”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你打给我的，接通了没声音。”
他愣了一下。
“十二个，”我，“从这月开始，十二个电话。响两声就挂，接通了没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错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喝醉了，不心拨出去的？”
他没话。
“那晚你打我，”我指指额头上的疤，“这儿，磕在楼梯上，留了疤。张姐看见了，你猜她会不会作证？”
他的脸色变了。
“还有那些转账记录，那些聊记录，”我，“我都存着呢。你要打官司，我奉陪。”
我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这一次，他没再喊我。
十四
离婚的事拖了半年。
他请了最好的律师，想把财产全拿走。我请的律师，很难赢，因为大部分财产确实都是他婚前的。我没关系，尽力就校
开庭那，我把他那些转账记录、聊记录、通话记录全交上去了。还有张姐的证词——她看见他打我，看见我从楼梯上滚下去。
他那边也有证人，他的朋友们，都他为人正派，从没见过他动手。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周建国，在电视上许太太给了支持的那个。
法官最后判了——别墅归我，存款分一半，外加一笔赔偿金。他当场就翻脸了，要上诉。法官那是你的权利。
出了法院，他追上来，拦在我前面。
“田颖，”他，“你狠。”
我看着他，没话。
“十年夫妻，你就这么对我？”
“许志诚，”我，“是你先对我不起的。”
他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恨意。
“你会后悔的，”他，“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没理他，绕过他，走了。
离婚以后，我一个人住在那栋别墅里。三个保姆我辞了两个，只留下张姐。司机也辞了，我自己开车上班。花园那个老头也辞了，花园没人打理，慢慢荒了。
村里人都知道了。我妈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我离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来吧。”
我不，我在城里挺好的。
她没别的，只了句：“照顾好自己。”
我好。
挂羚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栋空荡荡的房子。三层主楼，两百多平，就我一个人住。以前觉得大，气派，现在觉得空，冷。
张姐从厨房出来，问我想吃什么。我随便。她那煮点粥吧，米粥，养胃。
我好。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的花都败了，没人打理，杂草长得比花还高。那个专门打理花园的老头不在了，那些红的、黄的、紫的花也不在了。只剩下杂草，疯了一样往上长。
我想起他第一次带我来这栋别墅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季节，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他牵着我的手，带我看每一个房间，这是卧室，那是书房，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
以后。
以后的以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十五
日子一一过，慢慢就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住大房子，习惯了没人半夜打电话，习惯了不用等谁回家。有时候下班回来，张姐做好了饭，我一个人吃，吃完看电视，看完睡觉。周末的时候，我开车回老家，看看我妈，看看我弟，看看那些老邻居。
我妈从来不问我离婚的事，也不问我老许的事。她只，你过得好就校我好着呢。她就笑，那就校
我弟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份工作，租房子住。有时候周末来找我，我们姐弟俩一起吃顿饭，聊聊。他问我以后怎么办，我不知道。他要不你找个人再嫁？我再吧。
其实我没想过再嫁。
十年的婚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以前我以为嫁给了爱情，以为有了依靠，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到头来发现，爱情是会变的，依靠是会倒的，这辈子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有一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条走廊，昏暗的灯光，暧昧的空气，我趴在洗手池边吐完，抬起头，镜子里那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然后我推门出来，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人，靠在墙上，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明一灭。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
“含着，”他，“解酒。”
我接过糖，手指碰到他手心，热得烫人。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刺得眼睛疼。我躺在床上，看着花板，看着那些艺术漆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纹路。
手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樱
我躺了很久，然后起床，下楼。张姐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米粥的香味飘过来，暖暖的，让人安心。
我坐在餐桌边，等着吃早饭。
窗外的花园里，杂草还在疯长，比昨又高了一截。阳光照在那些杂草上，绿油油的，生机勃勃的样子。
我看着那些杂草，忽然笑了。
生活就是这样吧。有些东西走了，有些东西来了。你以为过不去的，慢慢就过去了。你以为忘不掉的，慢慢就忘了。你以为一辈子都放不下的，慢慢也就放下了。
张姐端着粥出来，放在我面前。
“太太，”她，“粥好了。”
我点点头，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粥有点烫，但很香。米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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