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去,金銮殿外的廊下,风带着初春微寒掠过。
朝臣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方才大殿之上不便直言的猜忌与闲话,此刻便顺着廊柱阴影悄悄流淌。
“三日查案……哼,得好听。依我看不过是拖延时日。”
“皇太女殿下肯松口,已是格外开恩。俞将军若是查不出胁迫实证,到时候反而落个干预刑狱的罪名。”
“最难办的还不是白玉一案本身。白惑尚在程府,只要那少年一日还在京城,便是旁人攥在手里最好的把柄。”
有韧声提醒同伴,目光遥遥扫向将军府的方向。
“往后有的是人拿白惑事。一个逆案要犯的亲弟,偏偏干干净净养在中立世家,俞理又摆明了要护着。这不就是送上门的话柄?”
这些细碎私语,一字不差传入俞理留在殿外暗卫耳中,飞快传回她身边。
俞理听完禀报,脚步未停,指尖轻轻攥紧。
她不怕明面上朝堂辩论,就怕暗处绵绵不绝的阴私算计。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朝堂之上她可以据理力争,依理辩驳;可市井流言、私下构陷、匿名弹劾,防不胜防。
她坐上马车,没有立刻回将军府,而是绕道,再次去往程府外围。
临近正午,街巷热闹起来。
茶楼酒肆之中,关于白家逆案的闲谈已经越传越广。
起初只在高官权贵圈子流转的消息,顺着仆役、商户、书人之口,慢慢流入民间。
“听白家主是逆党,全家都不干净。”
“他还有个儿子养在程家呢,听生得极好,性子温顺。”
“母亲谋逆,作为儿子难道真的半点不知情?谁能得准。保不齐就是藏在程府,避祸蛰伏。”
无端揣测如同野草疯长。没有人有证据,可所有人都乐于往最坏的方向猜想。
程府高墙之内,依旧安静如常。
白惑今日没有侍弄花草,捧着一卷闲书坐在临窗案前。不知为何,他今日总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外沉沉院墙。
隐约听得墙外有路人喧哗,夹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白家”“谋逆”。
他蹙了蹙眉,心里掠过一丝莫名不安,却抓不住头绪。
他不知道外面已经掀起怎样的风浪,不知道母亲下落不明,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朝堂争斗的靶子。
俞理停在隔街的茶楼二楼,凭窗而立,隔着重重屋瓦望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两名暗卫悄无声息立在她身后。
“程府内部安稳,程大人尚且不知外面流言已经扩散至此。程家若是得知朝野拿白惑大做文章,未必扛得住压力。”暗卫低声道,“已有两位官员递帖,借口拜访程家,实则想要当面窥探白惑。”
俞理垂眸,长睫覆住眼底冷色。
“不许任何人借着拜访之名试探、刁难他。”
她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不必拘着程家待客的规矩。但凡来客心怀叵测,暗里拦下,寻由头挡在府门外。”
“不可暴露我的人手。不可惊动白惑。不能让他察觉自己时时刻刻被人保护。”
这才是最难之处。
护住不难,难的是无声护住。
白玉穷尽心力,给白惑造了一座与世无扰的暖笼。俞理不能粗暴打碎这份安宁。一旦白惑察觉自己是被重点看守、被各方觊觎,那份干净平和就彻底碎了。
他不必知道黑暗有多汹涌。
黑暗由她挡在外边就够了。
“另外,派人留心言路。”俞理继续吩咐,“凡是刻意捏造白惑知情附逆、暗中藏赃的流言,顺着源头查下去。是谁在刻意散播,记下名字,暂不动手。先留证据。”
“是。”
就在这时,楼下街面一阵的骚动。
有三个身着儒衫的读书人,站在程府街口,高声议论,言语尖利,刻意得响亮,分明就是有意往院墙里面传。
“母亲犯下滔大逆,儿子躲在世族府邸享清福,底下哪有这样便夷事!”
“若真清白,为何不敢出来见人?怕不是心中有鬼!”
暗卫身子一紧,便要下楼处置。
俞理抬手拦住。
“不必动手拿人。”
她淡淡开口。
“派人混进人群,不动声色把话题引开。不必争辩白家对错,只点一句——案子尚未定论,朝廷尚且在查,外人不可妄断。”
“吵闹,不必大开杀戒。可若是有人步步紧逼,试图叩门喧哗,惊扰府内,再行处置。”
她要守住分寸。
一旦她的缺众动手镇压流言,立刻就会落下“以兵权压制舆论,欲盖弥彰”的口实。对手正等着她急躁,等着她出手留下把柄。
她不能中计。
暗处布防,暗流拦截,隐忍克制,不动声色。
这便是俞理选择的守护方式。
就在这时,又一名探信暗卫匆匆上楼,神色凝重。
“将军,宫中传来消息。几位元老私下拟好了奏本,准备明日早朝弹劾。将军私置暗卫看守大臣府邸,以武力庇护逆亲,有挟势专权之嫌。”
俞理缓缓闭上眼,片刻之后睁开。
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沉的疲惫。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昨日刚在大殿赢下重查案子的许可,今日弹劾就已经准备好了。
对手根本不给她喘息空隙。
他们不去查白玉有没有被胁迫,不去追寻真相。
他们只盯着俞理护着白惑这件事大做文章。
只要能把她打成“徇私护逆”,无论真相如何,她都先输了声望。
俞理转身离开窗边。
“回府。备好奏疏。明日早朝,我亲自应对弹劾。”
她顿了顿,望向程府方向,轻声补了一句:
“无论朝堂闹成什么样。白惑那里,半分风浪都不许漏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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