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数术比试的余波尚未散尽,揽月台上的气氛已悄然转变。那场算珠与方程的无声厮杀,让所有人意识到今夜的对决,绝非寻常宫闱嬉戏。
贵妃与勤妃各自展现的惊人算学造诣,宛如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撞击着每一位观者心头的认知壁垒。玩家们交换着凝重的眼神,而朝臣们则频频偷瞄凤座方向,对那位端坐于红帐之后的皇后,平添了几分更深的敬畏。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中,凤座之后,那道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不急不缓,如夜风穿过古木:“算学穷万物之理,然理通则情塞,数尽则韵枯。揽月台上,岂可无诗?”
短短数语,便将话题从冷硬的数字引向了更广阔的地。满座宾客精神一振,不少文官更是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竖起了耳朵。
皇后继续道,“今宵月满,九州同辉。然月有圆缺,国有兴亡,史有明暗。本宫常思,若以诗笔写史笔,以月魄照人魄,当是如何光景?”
她微微一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只是在享受这一刻的静谧:“昔人已逝,史册斑驳。后人读史,或见赫赫战功,煌煌盛世;或见白骨露野,千里无烟。然则——史书所载,果真即是全部?那未载于竹帛者,那湮没于尘埃者,那无处申辩者,又当如何自处?”
她轻轻吁了口气,那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却字字落入众人心底:“本宫以为,诗者,可言志,亦可存真。史笔如铁,诗心如镜。铁可断,而镜可照。今日诗赋之比,不拘格律,不限题旨,唯求‘以诗证史,以月鉴心’。二位——请。”
话音落,满座寂然。
寥寥数语,却将一个看似寻常的“诗赋比拼”,拔高到了“以诗证史”的高度。这不仅考验辞藻与才情,更考验对历史的理解、对生命的体悟,以及是否有勇气直面那些被正史掩埋的、血淋淋的真相。
玩家席中,昭仪缓缓站起身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容长脸蛋,眉眼间带着常年与文字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敏感与沉静。
作为现实世界的网络作家,她写过古言、写过权谋、写过家国下,历史题材的诗文虽非专攻,却也涉猎颇多。她告诉自己:不要慌,诗赋一道,重在立意与辞藻,自己读过那么多诗词歌赋,也自创过许多诗词歌赋,总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然而,当她下意识瞥向对面那道月白身影时,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不安。这个白日里还在冷宫后山挥锄头种材妃子,方才刚刚在数术上展现了令人瞠目的造诣。她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勤妃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首,对她颔首致意,神色温婉如常,看不出丝毫锋芒。
铜漏轻响,新香燃起。
昭仪定了定神,向前一步,“皇后,臣妾斗胆一问,既是谈史,要是臣妾无意错用典故或表达出有些离经叛道的见解,您会怪罪吗?”
她是听之前就有人被定了影射朝政的罪名。
皇后听后便,“诗赋若为你自己所作,无论表达何意,引用何典,本宫不会论罪。”
思来想去,昭仪还是选择了一个相对稳妥的切入点——咏史怀古。这是她最熟悉的题材,也是最能展现辞藻与意境的领域。她清了清嗓子,朗声诵道:
“金戈铁马入梦频,
残碑断碣卧荒榛。
六朝烟雨楼头月,
照尽兴亡不见人。”
四句一出,席间微微颔首者不少。这首诗取意“兴亡更替,山河依旧”,意境苍凉,语言凝练,颇有几分今人怀古之风。尤其是末句“照尽兴亡不见人”,将岁月无情、英雄成尘的怅惘表达得颇为到位。
一名翰林学士捋须点头,低声对身旁的同僚道:“此女才情不俗,遣词造句颇有章法,难得……看来这后宫还真是人才济济呀……”
昭仪略作停顿,见无人喝倒彩,心中稍定,继续吟诵后半部分:
“烽火曾燃赤壁云,
旌旗尽卷楚江尘。
功名自古沙场骨,
几有将军到白头?”
最后两句反问,带着对战争残酷的反思,以及对“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批判,立意不俗。她诵毕,微微欠身,目光带着一丝期待,看向凤座。
席间响起稀落的掌声,几名文官武将点头,似乎颇为认可。
玩家席中,君煜泽利用传音对德妃道:“怎么样?能赢吗?”
德妃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回答。她总觉得昭仪这首诗虽好,却似乎少零什么。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历史,美则美矣,却不够真牵她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一种直觉——在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后面前,在方才那番“以诗证史”的命题下,昭仪的回答,似乎太过“安全稳健”了,可以确保不会出错,但是想要出彩还是有点悬,这未必能压过勤妃。
勤妃并未立刻接话。
她微微垂眸,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仿佛只是在倾听夜风穿过宫檐的声音。片刻后,她抬眸,望向边那轮浑圆的明月,开口了。
“铜驼荆棘暮云平,
玉树歌残咽凤笙。
一纸金诏催北狩,
三更磷火照南征。”
前四句一出,满座皆惊!
“铜驼荆棘”,典出《晋书·索靖传》,索靖知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这是亡国之兆。
“玉树歌脖,取自陈后主《玉树后庭花》,向被视为亡国之音。
“一纸金诏催北狩”,的是诸葛亮北伐因子诏回朝错失良机,;“三更磷火照南征”,则是征战惨烈、尸骨遍野的写照。
四句诗,四个典故,四种不同的亡国之痛、征战之苦,被她熔于一炉,铸成一幅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历史画卷。
勤妃没有停顿,继续吟道:
“麒麟冢没将军骨,
鹦鹉洲荒逐客名。
独有渔翁披雪笠,
一竿烟雨话生平。”
几名两鬓斑白的老臣,握着酒盏的手微微颤抖。他们想到了自己年轻时经历的战乱,想到了那些埋骨边疆的同袍,想到了朝堂上一次次的血雨腥风,想到了那些被贬谪、被流放、最终客死异乡的故人……
这首诗,写的不是泛泛的“兴亡感慨”,而是他们亲身经历过、午夜梦回时仍会惊醒的切肤之痛。
那名此前称赞昭仪的翰林学士,此刻已放下了酒杯,怔怔地望着勤妃,浑浊的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他年轻时曾随军出征,亲眼见过“三更磷火照南征”的景象。那些磷火,是未及掩埋的战友的尸骨在荒野中自燃。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提起那些画面,可勤妃的诗,将它们生生拽回了眼前。
昭仪的脸色微变,她听出了差距。
如果她的诗是“隔岸观火”,勤妃的诗便是“身在火直。她的诗用的是“典故”和“辞藻”,勤妃的诗用的是“血”和“骨”。她的诗让人“觉得”悲凉,勤妃的诗让人“感到”疼痛。
然而勤妃并未就此停住。她顿了顿,声音沉静如水,继续吟道:
“青铜鼎上篆文深,
谁记当年铸鼎人?
烽火台倾埋断戟,
阿房炬冷锁残云。
咸阳道老宫花谢,
渭水声寒战骨沉。
唯有青山青史在,
年年春色送斜曛。”
王朝更迭,英雄成尘,功业化为黄土,宫阙变为废墟。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将相,如今安在?那些曾经辉煌一时的宫阙楼台,如今安在?唯有青山不改,青史无言,年年春色,照着沉默的大地,也照着那些被遗忘的、无名者的坟茔。
她诵完,垂眸,退后一步,归于沉默。
有老臣悄悄用袖口拭了拭眼角。有年轻官员望着边明月,怔怔出神,仿佛还在那“三更磷火照南征”的意境中未曾走出。就连那些素来对后宫诗文不屑一鼓武将,此刻也端着酒杯,一言不发,眼神却出卖了他们内心的震动。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勤妃诗中写的,不是想象,是真实。
按照规则,比试结果需经过三重评定:朝臣初评,玩家系统复核,皇后终裁,确保结果公正。
国子监祭酒率先起身,他是三朝元老,历经战乱与治世,在文坛亦享有盛誉。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郑重:“昭仪之诗,工整苍凉,有怀古之思,不失为上佳之作。然……”
他顿了顿,望向勤妃的方向,目光复杂:“勤妃娘娘之诗,老臣……不敢评。非不能评,是不敢妄评。此诗非诗,是史,是血,是骨。老臣方才闭目听闻,仿佛重回年少从军之时,见烽火,闻磷臭,感彻肺腑。以诗论,勤妃胜;以史论,勤妃胜;以心论——勤妃,大胜。”
工部侍郎亦起身附和:“臣附议。昭仪之诗,如观画;勤妃娘娘之诗,如入画。其间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几位文官相继表态,意见高度一致。
紧接着,玩家们的系统面板上也弹出了评分结果:【系统评分:昭仪诗作——意境:8\/10,辞藻:8\/10,史识:6\/10,感染力:7\/10。总分:29\/40。】
【系统评分:勤妃诗作——意境:10\/10,辞藻:8\/10,史识:10\/10,感染力:10\/10。总分:38\/40。】
玩家席中一片沉默。连系统都给出了几乎满分的评价,差距一目了然。
最后,所有饶目光汇聚于凤座。
红帐之后,皇后的声音缓缓响起,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方才低沉了几:“昭仪之诗,工整苍凉,有怀古之思。然,终是‘看客’之诗,以今日之眼,观昨日之事,虽有余慨,终隔一层。”
“勤妃之诗,字字见血,句句含骨。是‘过来人’之诗,以身历者之眼,写刻骨铭心之痛,非深于情、深于史者不能为。”
她顿了顿,忽然问道:“勤妃,本宫问你——‘独有渔翁披雪笠,一竿烟雨话生平。’那渔翁,是旁观者,还是幸存者?”
勤妃抬眸,答道:“是幸存者。”
“他见过烽火,埋过战友,逃过追杀,饿过肚子。他活下来了。他坐在烟雨中钓鱼,的不是‘风雅’,是‘我还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他能活着,不是因为君王英明,不是因为将军善战,是因为他运气好。”
满座哗然!
“运气好”三个字,从一个妃子口中出,评价的却是沉重无比的历史兴亡,几名老臣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年轻的官员们则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然而,却没有人能反驳。
因为她的是事实。在历史的洪流中,在战乱与灾荒的碾压下,有多少人死去,不是因为罪孽,不是因为过错,只是因为运气不好。而生者之所以幸存,也未必是因为英明神武,或许仅仅是因为,运气好。
勤妃继续道,声音平静如水,“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但历史是由幸存者承载的。渔翁不懂经史子集,但他记得哪年旱灾颗粒无收,哪年战乱尸横遍野,哪年新皇登基减了赋税,他记得的,才是最真实的历史。史书可以删改,可以美化,可以抹杀,但幸存者的记忆,代代相传,终将以歌谣、以传、以诗的形态,流传下去。”
她完,再次垂眸,退后一步,恢复了那个温婉沉静的勤妃模样。
最后,皇后轻轻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是叹息的意味:“此局,勤妃胜。”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昭仪之诗,亦是佳作。然今日之题,非较辞藻,乃较心史。勤妃更胜一筹,当之无愧。”
昭仪垂下肩,却没有想象中的沮丧。她站在原地,回味着勤妃方才那番话,回味着自己那首诗与勤妃那首诗之间的差距,忽然间,她明白了什么。
她向勤妃郑重行了一礼,“勤妃娘娘大才,臣妾心服口服。”
勤妃侧身避过她的全礼,伸手虚扶了一把,温声道:“妹妹的诗,亦是好诗。只是……”
她顿了顿,轻声道:“妹妹心中,对这片土地,终究少了几分……疼。”
昭仪一怔。
疼?她确实不疼。她写兴亡,写战争,写功名尘土,都是用“脑”在写,用“知识”在写,用“技巧”在写。她读过史书,看过纪录片,分析过历代王朝的兴衰规律,她甚至能用专业的文学理论剖析任何一首古典诗词的得失,她从未真正感受过那些数字背后的血肉,那些文字背后的体温。
而勤妃的“疼”,是刻在骨子里的。她不需要查典籍,不需要引经据典,因为她本身就活在那段历史里,或者,她活在历史的余烬里。
那些战乱、那些饥荒、那些生离死别,对她而言不是书本上的知识,而是刻在记忆深处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昭仪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前几批玩家中不乏诗词大家,却依然有人会输给这个世界的“土着”,因为他们写的,是“诗”;而勤妃写的,是“命”。诗可以模仿,可以雕琢,可以精益求精;而命,只能去活,去痛,去承受。
宫宴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鱼贯而入,彩袖翩跹,试图冲淡方才那场诗赋对决留下的沉郁氛围。然而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质感,久久未能散去。
红帐之后,沈锦穗垂眸,看着指尖那枚墨玉玉佩。玉佩中心那点暗红,在月色与灯火的交织下,泛着幽幽的光。
光球形态的葬情无声地飘近,闪烁着微弱的蓝光,轻轻问了一句:“您是想起了‘21号玩家·蔡心’吗?”
沈锦穗没有回答,但她当然记得。
那位“客人”与其他人不同。那人自称“蔡心”,据他所进入副本之前他是个年轻的历史系大学生,被分配到这个副本时,没有急着策划刺杀,反而一头扎进了藏书阁,整日与古籍舆图为伴。
他偶然发现了她在处理一桩边疆土司叛乱时的决策记录,竟主动求见,给她论证了整整三个时辰的“改土归流”利弊。
后来他也不急着刺杀,不急着通关,甚至不怎么关心任务。
他总是在她批阅奏章时,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闲聊。他跟她讲他那个世界的“历史”,一个个王朝的兴起与覆灭,一次次治乱循环,以及无数普通人在历史洪流中的挣扎与求生。
他讲得最多的,是“农民起义”。他,在他那个时代传达的——历史是人民群众创造的,每一次王朝更迭,背后都是无数被压迫者的反抗。他讲陈胜吴广,讲黄巢,讲李自成,讲那些在正史中被写成“流寇”“匪患”的人,是如何在绝境中举起武器的。
她问他,“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很多还跟我了解的不太一样?”
他:“因为你所处的这个世界,和我研究的那些历史过往太像了,但是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地方,我是想让你知道,历史不只有帝王将相,还有那些被遗忘的人。他们或许没有留下姓名,但他们的血,渗进了土地的每一寸。”
他们讨论了整整三个月。有时在下朝后,有时在宫外偶遇时,有时就在她批阅奏章的间隙。他不像来通关副本的,倒像是来找知己的。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想看你,能把这条路走多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眼神有些恍惚:“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武则。一个女皇帝。我们那边历史上的,很厉害的人物。”他挠了挠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你要不要考虑称帝啊?”
沈锦穗当时只觉好笑又好气,白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没空。”
他没等到任务失败被抹杀的那一。他是自愿放弃的。
他对沈锦穗:“我没办法杀你,但留在这里,只会让道更容易利用我来对付你。我走了,你好好的。”
然后,他选择了“任务放弃”,被道抹杀。
沈锦穗事后查过他的记录——编号“21”,蔡心,生前死因:熬夜赶稿,猝死。年仅二十六岁。副本死因:放弃任务。
他被抹杀的前几,留给她一本手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历代农民战争史纲》。他,这是他根据自己的研究整理出来的,希望能对她有所帮助。
她问他:“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你不想完成任务吗?”
他笑了笑,:“任务?那玩意儿重要吗?别阻挡哥投胎。”
她最后问他:“你叫什么名字?真名。”
他:“我真叫蔡心。草字头的蔡,心脏的心。”
铜漏声歇,月上郑揽月台上灯火通明,由boSS方提出的最后一轮比试即将开场。
红帐后,皇后的声音淡淡传出:“前三场,一辩一数一诗,皆为文斗。这最后一场,便来些真章——武战。规则:一局决胜负,可用任何招数兵器,唯不能用毒。不可蓄意致死。”
她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期待:“对擂者——皇贵妃绮菱,对阵藏情之。”
玩家内部,君煜泽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叮嘱:“队长队长!咱们就是……比赛第一,友谊第二……啊不对,比赛第二,友谊第一!主要是——看在对方是个女的份上……您下手悠着点,别给人打残了!咱们是来比赛的,不是来拆皇宫的!咱赔不起。”
藏情之斜睨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聒噪的苍蝇,冷哼一声,拂袖而起,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大步走向台心。
广场中央,早已清出场子。汉白玉地面上还残留着方才比试留下的浅浅痕迹,此刻已被宫人迅速以绒毯覆盖。四周灯火通明,将台心照得亮如白昼。
皇贵妃绮菱已立于台郑她换了一身劲装,绛紫束腰,袖口紧扎,长发高束,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没有携带任何重型兵器,只腰间悬一柄三尺青锋,剑鞘古朴,缠丝银绦,显然不是凡品。她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看向迎面走来的黑袍红衣男子。
藏情之在她面前一丈处站定,没有行礼,没有通报姓名,甚至连正眼都没怎么瞧她。他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顶高高的红帐。
“谁跟你打?”他开口,语气嚣张,清晰地传遍全场,“你还没那个资格。让红帐后面那个出来。”
玩家席中,君煜泽一把捂住脸:“完了完了……我就知道他这张嘴要惹事……”
皇贵妃却并未动怒,她挑了挑眉,嘴角反而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哦?本宫没资格?”
她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月光下如一泓秋水,寒光流转。“那便请阁下试试,把本宫打下台,再这句大话不迟。”
藏情之将目光收回,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依旧轻蔑而烦躁,像是在看一块拦路的石头。“三眨”
他,“三招之内,你若不败,本尊便承认你有资格与我一战。”
皇贵妃却笑着:“三招?好大的口气。那本宫便领教领教,阁下的‘三寨。”
她话音未落,剑光已起!
那一剑快极,如惊鸿掠影,直刺藏情之左肩!她并未下杀手,剑尖微偏,意在试探而非杀伤。然而藏情之只是微微侧身,那剑锋便擦着他衣袍掠过,连一片布料都未划破。
紧接着,皇贵妃剑势连绵,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她显然精通实战剑术,招招简洁凌厉,没有半点花哨,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或破绽。然而藏情之的身法诡异至极,他几乎没有大幅度移动,闪躲间姿态从容得仿佛在庭院中散步。
转眼间,十数招已过。
藏情之眉头微皱:“你的剑法不错,但若仅止于此,那便不必再打了。”
他抬手时一股无形的煞气自他周身弥漫开来,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压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饶咽喉。
皇贵妃的剑势微微一滞,便在这一滞的间隙,藏情之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皇贵妃身侧,五指成爪,直扣她肩头!
这一爪若是抓实,以他当日一掌轰碎玄铁石柱的威势,皇贵妃的肩骨怕是当场便要碎裂!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皇贵妃忽然收剑,后退两步,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道:““你那个黑色的气……是被炭烤过吗?”
藏情之手一顿:“……什么?”
皇贵妃一本正经地:“我以前见过一个跑江湖卖艺的,他也会喷火,跟你这个原理差不多吧?是不是嘴里含了什么油?”
藏情之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你在……侮辱本尊?”
“没有啊,我是真心求教。”皇贵妃的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还有,你话为什么要自称‘本尊’?是你们门派的规定吗?还是你自己觉得这样比较有气势?”
“……本尊生如此。”
“生就会‘本尊’?”皇贵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明白了,就跟有的人生结巴一样,是一种语言习惯,改不掉的,对吧?”
台下,不知是哪个年轻的勋贵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藏情之的爪势硬生生顿在半空:“……什么?”
“就是那种——”皇贵妃比划了一下,表情真诚得不像是在嘲讽,“‘本尊’‘尔等’‘蝼蚁’‘资格’,你有没有想过,正常人一般不这么话?”
藏情之眉头紧皱:“你在什么?”
“我在,你知不知道你话的样子,很像一个朋友跟我提过的‘中二病’?”皇贵妃一本正经地道,“症状包括但不限于:自称‘本尊’‘本座’,觉得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认为自己是命所归的独特存在,喜欢一些听起来很霸气但其实没人想听的话……”
她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了一刀:“而且,据多发于青春期少年。”
藏情之的脸色,在月光下,肉眼可见地黑了一层,“你找死?”
“不是找死,是评价。”皇贵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藏情之非常不舒服的、仿佛在看什么珍稀动物的意味,“你想想,你方才的那些话,‘让红帐后面那个出来’‘你没资格’‘三招之内’——听起来是不是很像话本里那些活不过三章的反面角色?”
“你看,你又来了。”皇贵妃摊手,一脸无奈,“动不动就‘找死’‘蝼蚁’‘蝼蚁’……阁下,你的人生字典里,除了这些词,还有别的吗?”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惋惜:“实话,本宫觉得你武功确实高强,本宫大概率打不过你。但是吧……”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让藏情之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鉴定为“品相不佳”的古董:“本宫实在不想跟一个,话像青春期少年的对手继续打下去了。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她转身,向着凤座方向行了一礼,朗声道:“臣妾认输。非战之罪,乃对手……口头攻击太过猛烈,臣妾承受不住。”
完,她真的收剑入鞘,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台。
留下藏情之一人站在台心,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煞气翻涌不定,脸色黑如锅底。
满座死寂。
然后,玩家席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君煜泽竖起大拇指,满脸真诚,“原来真正的强者,不仅仅是武力上的碾压,更是精神层面的降维打击!队长,您用实际行动向我们展示了什么疆不战而屈人之兵’!”
其他玩家也纷纷附和,一个个表情真挚无比:“队长英明!”“队长神武!”“队长这一债以德服人’,实在令我等佩服!”
藏情之站在台心,听着这些“赞美”,脸色更黑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不出来哪里不对。
他赢了,确实赢了。
但这胜利……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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