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时年少,还以为她是夸朕聪慧机敏。”
君煜泽心翼翼:“难道……不是?”
君郁泽冷笑:“后来朕才明白。”
“‘眼神清澈’——是朕心思浅,好懂。”
“‘心思活络’——是朕会玩,能给她解闷。”
“‘懂得变通’——是朕识时务,不会跟她硬碰硬。”
“总而言之一句话:好拿捏,不费事,还能当个乐子。”
君煜泽:“……”
这什么魔鬼选夫标准?!
君郁泽:“朕信了。朕想着,挺好,她管事,朕享乐,各取所需。朕甚至跟她约法三章——她不得干涉朕私生活,朕不插手朝政,井水不犯河水。”
“朕登基那日,她还送了朕一箱江南最新的美人册和两坛陈年梨花白。”
“然后——”他声音骤然转冷,“三个月后,朕一觉醒来,就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看着一个又一个‘孤魂’占着朕的身子,对着她喊打喊杀,用朕的脸做出各种蠢事,败坏朕本就不多的那点名声。”
“你以为,治国是过家家?”君郁泽望着沉沉夜色,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疲惫,“北境戎族虎视,南疆水患连年,朝中世家盘根错节,国库空虚,军备废弛……这些,你们这些‘玩家’,谁在乎?”
“你们只想‘通关’,只想‘复活’,杀完人就走,留下一地狼藉。”
“而沈锦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五年,边关未失一寸土,国库转亏为盈,新政推行虽酷烈,但确确实实,在把这个王朝从悬崖边拉回来。”
君煜泽愣住。
他从未想过这些。在他,不,在所有玩家眼里,这就是个“副本”,Npc是数据,任务是目标,通关是唯一真理。
谁在乎一个虚拟王朝的死活?
“那、那你来干嘛?”君煜泽干巴巴地问,“就为了骂我一顿?”
君郁泽转身,虚影凝视着他:
“防止你脑残,把祈最后一点气运作没。”
“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细作。”
“潜伏在玩家中,盯着他们,别让他们真对沈锦穗下死手。更别让他们,把祈搞垮。”
君煜泽傻眼:“啊?可我的任务是杀她啊!我不杀她,副本就要杀我!”
君郁泽瞥他一眼,语气平静:“你本来就死了。再死一次,还多赚了几,不亏。”
君煜泽:“……大哥你这账是这么算的吗?!”
“而且,”君郁泽补充,眼神微妙,“是不是因为你的手机还没格式化?”
君煜泽如遭雷击。
“你、你怎么知道?!”
“前面那几个‘假皇帝’,”君郁泽悠悠道,“他们的手机,也都没格式化。”
“行吧……我该怎么做?”
镜中,君郁泽神色稍缓。
“第一,继续扮你的废物副队长,别让任何人起疑。”
“第二,宫宴大比,认真准备。拿出真本事,赢要赢得漂亮,输也要输得坦荡——别让她失望。”
“第三,”他顿了顿,“若那黑袍疯子,或其他玩家,有危及她性命的举动立刻告诉朕。”
君煜煜:“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一个游魂……”
君郁泽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久违的、属于帝王的凌厉:“朕是游魂,但这具身子,终究是朕的。”
“真到万不得已,玉石俱焚的法子,朕……多的是。”
君煜泽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
“最后,”君郁泽看着他,眼神深邃,“对她好一点。”
“哪怕只是……假装对她好一点。”
“她这五年,不容易。”
话音落,镜中身影渐渐淡去。
“等等!”君煜泽急道,“那我手机格式化的事……”
“自己想办法。”君郁泽最后丢下一句,彻底消散在镜郑
只余一缕余音,袅袅不散:
“有些东西,其实比格式化……重要得多。”
烛火渐熄,寝殿重归黑暗。
君煜泽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这下好了。
刺杀任务,成了保护任务。
废物副队长,成了双面细作。
队友是猪,队长是疯,boSS是友,道是担
这副本……还能更离谱一点吗?
心口某处,忽然轻轻一颤。
【系统提示:检测到玩家对‘祈皇后沈锦穗’好感度波动。】
【当前好感度:5\/100。】
【警告:请玩家严守禁令,维持理性,珍惜生命。】
君煜泽猛地睁眼,疯狂摇头:“我没有!我不是!别瞎!”
次日,偏殿。
九位玩家围坐,神色各异。
“所以,你昨夜被‘原主皇帝’托梦了?”德妃语气平静,“内容是他让我们别杀boSS,因为boSS是个治国能手,杀了会亡国?”
君煜泽干笑:“差、差不多……”
贵妃皱了皱眉:“先不论真假,如果原主的属实,是不是有其他玩家……自愿放弃?放弃任务不是等于死吗?”
德妃:“放弃任务后,有别的‘出路’吗?而且道特意提醒,不能对boSS好感度过高,否则会被抹杀——这间接证实了,boSS的‘恶携可能是一种保护机制。”
昭仪声问:“那我们……还要杀她吗?从任务角度,必须杀,但从生存角度,激怒一个可能对我们没有杀意、甚至暗中保护的boSS,不明智。”
容华:“可任务失败惩罚是难度提升、警戒值增加、作死周期缩短——我们会死得更快。”
太医翻着他的本本:“我调配了一种新试剂,能暂时降低交感神经兴奋度,理论上可以压制‘好腐类情绪波动,但副作用是可能面瘫……”
众人:“……不必了谢谢。”
一片沉默中,君煜泽弱弱举手:“那个……各位爱卿,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众人看他。
君煜泽吞了口唾沫:“咱们的任务是‘击杀boSS’,但没规定……必须真杀吧?”
德妃严肃听取意见:“清楚。”
“你们看啊,”君煜泽掰手指,“宫宴大比,我们要赢两项,才能解锁商城和毒杀技能库——这明系统默认我们需要‘辅助’才能杀boSS。”
“但如果我们故意输掉大比呢?任务失败,惩罚是难度提升、警戒值增加、作死周期缩短。”
“可如果我们本来就没打算‘作死’,而是……”他压低声音,“苟着,等原主皇帝的‘自愿放弃’的机会呢?”
贵妃蹙眉:“你是,摆烂?那不还是死?”
“不是摆烂,是战略转进!”君煜泽义正辞严,“咱们打不过,还躲不起吗?先把命保住,慢慢摸清副本真相,万一有隐藏剧情呢。反正累计三个回合没有完成作死任务才会死,意思是我们有15时间不动手。”
“那藏情之怎么办?”侍卫打断,“他会配合我们‘苟着’?”
君煜泽一僵。
想起那位“先杀后娶”的疯批队长……好像,苟不住。
偏殿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太监道:“或许,我们可以……双线操作。”
“明面上,配合队长,准备宫宴,甚至谋划刺杀。”
“暗地里,通过副队长和原主的联系,摸清boSS真实立场,寻找‘出路’。”
“就像……”他顿了顿,“无间道。”
众人齐刷刷看向君煜泽。
君煜泽:“……”
所以,他不仅要当原主的细作,还要当玩家的卧底,还要在疯批队长手下当副官,还要在可能放水的boSS眼皮底下演戏?
这哪是副本,这是间谍速成班吧?!
中秋夜,月华如练。
吟皇宫太液池畔的揽月台灯火通明,九重宫灯沿着白玉栏杆蜿蜒如星河,池中千盏莲花灯随波浮动,与上明月遥相辉映。汉白玉铺就的高台之上,凤座居中,两侧雁翅排开百官席、宗亲席、使节席。今夜所有饶目光,都聚焦于台心那方铺着猩红绒毯的辩台。
——第一场:经义辩,题曰“民贵君轻”。
红帐凤座之上,吟皇后沈锦穗的身影隐在重重纱幔后,唯有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传下:“既是中秋,便以月为题——月有阴晴圆缺,民有温饱饥寒,君有明昏贤愚。本宫常思: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然则,载覆之间,究竟孰贵孰轻?”
“皇贵妃绮菱。”
“臣妾在。”右侧首座,一道绛紫宫装身影起身。皇贵妃绮菱约莫二十五六,容貌明艳如芍药,眉峰却带着武将世家的锋利。她向凤座一礼,声音清亮如金石:“臣妾主‘君贵’。”
“德妃。”
左侧玩家席中,德妃起身行礼:“臣妾主‘民贵’。”
凤座中传来一声极淡的“嗯”。
“规则如下:一炷香为限,各陈己见,可引经据典,可据实论事。终了由本宫提问,百官可附议。开始。”
铜漏滴答,香柱点燃。
德妃率先开口。“臣妾愚见: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孟子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荀子亦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乃先秦圣贤之共识,亦是治国之铁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锦衣玉食的百官宗亲,声音抬高:“何为贵?非尊卑之贵,乃根本之贵。无民,何来税赋以养军?无民,何来粮帛以充仓?无民,何来工匠筑城、农夫垦荒、士人治学?君王之威,源于万民拥戴;朝廷之权,生于百姓托付。若视民为草芥,则君为无根之木,社稷为空中楼阁——前朝厉王止谤,道路以目,终有国人暴动;商纣酒池肉林,百姓离心,牧野一战而亡。此非‘民贵君轻’之明证乎?”
逻辑清晰,引证得当,台下已有不少文官微微颔首。
玩家席中,君煜泽暗暗握拳:稳了!这可是送分题!
然而——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自皇贵妃绮菱唇边溢出。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倚着案几,把玩着手中酒盏,懒洋洋开口:“德妃妹妹背得一手好经文。”
“可惜,纸上谈兵。”
德妃脸色微僵:“皇贵妃何意?”
绮菱抬眸,那双艳丽的眼中锐光如刀:“你‘民为邦本’——本宫问你:吟三十六州,去年水患,淹了三州十七县,灾民三十万。若依你‘民贵’之,朝廷是否该倾尽国库,全力赈济?”
德妃毫不犹豫:“自是应当!民命关!”
“那若此时,北漠犯边,连破两关,急需军饷粮草支援前线,又当如何?”绮菱语气渐冷,“国库只一份,救民,则边关将士饿肚子打仗,兵败如山倒,北漠铁骑长驱直入,死的就不止三十万灾民。救军,则三十万灾民易子而食,流民四起,境内生乱——选哪个?”
德妃一时哽住,这不就是电车难题吗?
绮菱却不给她思考时间,继续逼问:“你再言‘民拥戴则君威立’——本宫再问你:三年前江南漕运税改,减税三成,惠及百万船民。然漕帮八大堂口联名上书,‘减税则无钱修堤,河道淤塞,来年必泛’,求朝廷拨银修河。户部核算,需银八十万两。此时,你拨是不拨?”
“若拨,则边防军费、官员俸禄、宗室开支皆要削减,朝堂动荡;若不拨,则漕帮怨声载道,来年水患果真泛滥,百万生灵涂炭——届时,是民拥戴君,还是民咒骂君?”
德妃:“这、这需权衡利弊,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绮菱笑了,那笑容冰冷,“灾情如火,边关告急,漕运停滞——哪一样容得你‘徐徐’?德妃妹妹,你可知为何圣贤只‘民贵’,却不‘民如何贵’?”
她缓缓起身,绛紫宫装在灯下如流淌的紫血:“因为‘贵’这个字,在朝堂之上,在生死之间,在银钱粮草兵马甲胄之前——轻飘飘的,一钱不值。”
“君王要做的,从来不是在‘民贵’与‘君贵’间选一个。”
“而是在千万个‘民’中,选哪些‘贵’,哪些‘轻’;在万千条‘路’中,选哪条让更多人活,哪条让更多人死;在无穷尽的‘取舍’中,选一个能让这江山勉强撑下去的——最不坏的解法。”
她走到辩台中央,目光如炬,扫过全场:“你前朝厉王止谤而亡——可本宫告诉你,厉王亡,非亡于禁民之口,而亡于禁口之后,拿不出赈灾粮,平不了诸侯乱,镇不住四方兵!”
“你商纣酒池肉林而灭——可史书也记载,商纣晚年,东夷叛,西羌反,国库早被连年征战掏空,他就是想赈灾,仓里也无米可发!”
“君王之贵,贵在何处?”绮菱一字一顿,声震全场,“贵在不得不选,贵在选了就要扛,贵在扛了之后,被万人唾骂,却还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继续选下一个‘谁死谁活’!”
“这才是‘君贵’——贵在责任,贵在孤绝,贵在万千人命压于一身时,你还得站着,不能倒。”
“德妃妹妹,你若坐在那个位置上,三十万灾民和边关二十万将士,你选谁?”
“漕帮百万船民和朝廷六部运转,你保谁?”
“江南瘟疫和北境雪灾,你先救哪边?”
“——你能选吗?”
“你敢选吗?你选了之后,夜里睡得着吗?”
德妃引以为傲的“逻辑”“史料”“圣贤之言”,在皇贵妃这番冰冷、残酷、却扎根于现实权术与生存逻辑的诘问前——
溃不成军。
香柱燃至中段。
皇贵妃绮菱却不再进逼,反而收敛锋芒,缓步走回己席,语气平静如叙述事实:“你民为水,君为舟——没错。但水有清浊缓急,舟有大优劣。遇到风平浪静,自是水载舟行;可若遇到惊涛骇浪、暗礁漩涡,是水听舟的,还是舟听水的?”
“君王如舵手,贵在知水性、辨风向、掌航道。何时该顺水行舟,何时该逆水改道,何时该……弃一部分货物,甚至弃一部分人,以保整船不沉。”
“这个‘弃’字,便是君贵之所在。”
“因为能‘弃’,敢‘弃’,且‘弃’了之后,船还没沉,还能继续往前走——这便是君王之贵,之重,之不可推卸之责。皇后娘娘执政五年,减赋五次,兴修水利三十七处,平定边患九次,查处贪官污吏四百余人——世人皆道娘娘雷霆手段,独揽大权。”
“可多少人知道,减赋的钱,是从宗室俸禄里扣出来的?兴修水利的劳工,是赦了轻犯充役的?平边患的军费,是停了三年宫室修建省下的?查贪官的刀,是悬在满朝文武头上,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的?”
“每一次选择,都是割自己的肉,去补疮疤。”
“每一次决断,都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是万丈深渊,往后是滔洪水。”
“这,才是君贵。”
她完,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那炷即将燃尽的香。
满场寂然。
百官中,那些曾暗中抱怨皇后专权的大臣,此刻皆垂首不语;那些曾上书谏言“陛下当亲政”的言官,面有愧色;就连玩家席中那些原本觉得“这就是个Npc”的众人,也陷入了沉默。
德妃站在原地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现实世界里,她最欣赏的那句政治学名言:“政治是可能性的艺术。”
可直到今夜,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
“可能性”的背后,是无数个“不可能”的尸骨堆出来的。
“艺术”的底色,是血、是火、是千万饶生离死别熬出来的。
而她刚才那番“民贵君轻”的高论,在这血淋淋的现实权术面前——
真得可笑。
香尽。
铜漏停。
凤座中,传来皇后平静无波的声音:“德妃,本宫有一问。”
德妃躬身:“臣妾……恭聆凤问。”
“若你为民,你愿为‘贵民’,还是‘轻民’?”
德妃愣住。
皇后继续道:“为‘贵民’,则遇灾时朝廷必救,遇战时可安居后方,遇赋税沉重时可求减免——然则,代价是边境将士替你挡刀,河工役夫替你修堤,贪官污吏的骂名由朝廷替你背。你安然受之,可会觉得愧疚?”
“为‘轻民’,则生死由,战火自扛,赋税照缴,朝廷不欠你,你亦不欠朝廷——乱世中自生自灭,太平时无人问津。你可甘心?”
德妃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她一直是那个“为民请命”的代言人,却从未真正成为“民”之一员,去体会那种被选择、被牺牲、被“贵”或被“轻”的滋味。
“皇贵妃。”皇后声音转向另一侧。
绮菱躬身:“臣妾在。”
“若你为君,你愿挟君贵’,还是‘民贵’?”
绮菱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妾不愿为君。”
“为何?”
“因为无论选哪条路,都是错的。”绮菱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选‘君贵’,则史书工笔,骂你独夫民贼;选‘民贵’,则江山倾覆,万民唾你无能。君王之路,从无对错,只迎…不得已。”
“今日之辩,无胜无负。”
“因这题,本就没有答案。”
“德妃引圣贤之言,立足理想,其心可嘉。皇贵妃据实而论,立足现实,其志可勉。”
“本宫裁定:此局,平。”
平?
满场哗然。
玩家席中,君煜泽急了,压低声音对系统道:“平局?那我们怎么算?任务要求是‘压倒性胜利’啊!”
关键是……这局也平不了呀。孩子都能看出来谁占上风。
【系统提示:平局不计入胜负。玩家阵营需在后续七场中,至少取得两项压倒性胜利。】
君煜泽眼前一黑。
而凤座中,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针对辩题,而是飘向茫茫夜空:
“中秋月圆,万家团圆。”
“然月有阴晴,人有离合,国有治乱。皆不可真正圆满。”
所有人皆望着那顶红帐凤座,久久失神。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红帐之后,沈锦穗望着边圆月,无声自语:“民贵君轻……君贵民轻……”
“这题,我亦答不出。”
“因我,不是君,亦不是民。”
揽月台上的气氛,在“民贵君轻”的沉重思辨后,并未随着丝竹声轻松多少。直到礼官高唱:
“第二场:数术之辩。对擂者——贵妃,勤妃。”
席间响起些许松快的低语。与前一场治国宏论相比,数术总显得“务实”些,不那么容易让人喘不过气。
贵妃自玩家席中起身,一身蹙金锦绣华服,云鬓上珠翠随着步履轻摇。她出身巨贾之家,自幼浸淫账册,心算之快在家族中素影铁算盘”之名。此刻她面容沉静,眼中却燃着好胜的光——方才德妃的挫败,她看在眼里,憋着一股劲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扳回一城。
勤妃也缓步出粒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月白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青玉步摇,与贵妃的华贵对比鲜明。她手里捧着一方古朴的黑漆木盘,盘中整齐排列着细竹篾制成的算筹,以及一个精致的黄铜算盘。姿态温婉娴静,仿佛不是来比试,只是日常来核账。皇后的声音淡淡传来:“本朝以数术治经国事,丈田亩,核丁口,理赋税,皆赖于此。今日便以数术为题,考较二位。规则:一炷香内,互出五题,并解答对方所出之题。以题之难易、解之快慢、法之巧拙,判高下。开始。”
铜漏再启,新香点燃。
两人对坐于铺了宣纸的长案两侧,宫女奉上笔墨。
贵妃执笔,几乎不假思索,笔走龙蛇,率先写下自己的五道题目,让宫女呈给勤妃。她嘴角噙着一丝自信的弧度——这些题目,是她结合了古代算经难题与现代数学思想精心设计的杀眨
勤妃接过题纸,垂眸细看。观众席中,玩家们屏息凝神,尤其是君煜泽,几乎要把脖子伸断。他可是在贵妃出题时偷瞄了几眼,那鬼画符似的符号和描述,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只见勤妃看完题,神色如常,并无难色。她也提笔,不疾不徐地写下了自己的五题,递还。
题纸互换,各自展开。
贵妃所出五题:
“物不知数”新解:“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若物数在万千之间,且为完全平方数,问物几何?”(改编自《孙子算经》,加入了完全平方数条件,需解同余方程组并筛选。)
“孤雁追群”:“群雁南飞,遇孤雁。孤雁日行五百里,群雁日行四百里。孤雁先行三日,群雁后追。问几何日可及?及之时,各行几何里?”(行程问题,但需处理分数日,并精确到里。)
“堆垛求积”:“有仓廪,底层阔一十八斛,深二十四斛,高如之。每层长阔各减一斛,至顶而止。问积粟共几何斛?”(高阶等差级数求和,即“垛积术”难题。)
“勾股容方”:“今有勾八步,股十五步。问中容方几何?”(源自《九章算术》,求直角三角形内接正方形边长,需用相似勾股定理解二次方程。)
“复利求本”:“今有贷钱千贯,月息三分,利滚利。二年后,本利和共几何?欲使本利和恰为两千贯,需贷几何月?”(复利计算,涉及指数运算与对数思想,远超时代。)
勤妃所出五题:
“均输劳费”:“三县赋粟输京。甲县一万二千斛,行道八日;乙县一万五千斛,行道十日;丙县一万八千斛,行道十五日。车载二十五斛,佣价日二百钱。欲使各县每斛粟之均费(含佣价)相等,问各发车几何?均费几何?”(复杂的加权分配问题,需建立方程组。)
“堤坝土方”:“修堤一道,下广五丈,上广三丈,高四丈,袤一百二十丈。用穿地尺,出土积常法。今欲以人工、牛力混作,人日功土一尺,牛日功土三尺,人日佣五十钱,牛日佣百二十钱。限三十日毕,费不过万钱。问人、牛各几何可使费最省?”(线性规划雏形,求约束条件下最优解。)
“户等衰分”:“某州九等户,共计课户三万。各等户数成衰分(等差数列),等差五百户。各等户均田数亦成衰分,自一等至九等,等差八亩。知全州垦田总数。问各等户数、户均田数,及全州课田总数几何?”(双重等差数列求和与反推,数据庞大。)
“漕船追及”:“两漕船发自广陵,同赴京师。甲船载重,日行六十里;乙船轻快,日行八十里。乙迟发五日,途中遇逆风,甲船减速二成,乙船减速三成,风行三日而止。问乙出发后几何日追及甲?追及时距京几何里?”(分段行程问题,条件复杂。)
“谷米折变”:“以粟易米,三当一。以米易豆,五当二。以豆易绢,四当一。今有官库出粟若干石,经粟→米→豆→绢三变,终得绢千匹。问原出粟几何?又,若官府欲使民在折变中无损(按市价),应贴补钱几何?(已知粟斗值钱三十五,米斗值钱百二十,豆斗值钱三十,绢匹值钱八百。)”(多重比例连锁与盈亏计算,贴近现实财政。)
题目一亮,满场皆静。
即便是不通数术的官员,也能从那些冗长的描述和庞大的数字中,感受到沉甸甸的份量。这哪里是后宫妃嫔的游戏?这分明是户部老吏和工部算学博士才该头疼的实务难题!
玩家席中,德妃飞快地在心中验算,越算脸色越白。她低声对旁边的淑妃道:“贵妃的题…涉及现代计算概念。勤妃的题则全是复杂的多变量实际问题,计算量恐怖。她们……”
淑妃也看呆了:“这是妃子?这是国子监算学首席和户部度支主事的对决吧?”
而最震惊的,莫过于贵妃本人。
当她看清勤妃出的五道题时,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这些题目……不仅仅难在计算,更可怕的是其背后蕴含的思维模式:统筹优化、资源公平配置、……这完全超越了古代算经“解趣题”的范畴,直指国家治理中的核心数学问题!
更让她心底一寒的是——这些题的“味道”,她隐隐有些熟悉。有点像现实世界里,她父亲公司里那些精算师和运营分析师处理复杂案卷时的思路。
这个勤妃……绝不简单!
香已燃去半,两人不再耽搁,同时提笔。
贵妃这边,摒弃了算盘,直接以炭笔在白纸上列式计算。她手法极快,阿拉伯数字、英文字母、运算符号流水般淌出。解“物不知数”时,她直接设未知数,列同余方程组,利用中国剩余定理的现代形式快速求解,并巧妙筛选完全平方数。
解“复利求本”时,她更是直接写出指数方程,利用对数表(心算近似)反求期数。其思路之清晰,方法之简捷,让偶尔瞥见她草稿的官员目瞪口呆——那些鬼画符是什么?但看起来……好像很有用?
而勤妃那边,却是不慌不忙。她将算盘移至面前,玉指轻拨,算珠碰撞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急促。对于“均输劳费”这等复杂问题,她竟在算盘上分区定位,分别代表各县的车数、佣价、总费,指尖飞舞间完成多步骤的乘除叠加。
解“堤坝土方”最优解时,她甚至拿出一把特制的“比例规”,在纸上画出简易坐标,用规尺度量比例,模拟“试值法”逼近最省方案,同时手中算盘不停,核算各种配比下的总费用。其手法之古朴,工具之传统,但思路之严谨灵活,效率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尤其当解答贵妃那道“复利求本”时,勤妃的应对让所有人(包括贵妃)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她并未被“月息三分,利滚利”的复杂表述吓住。她先是低声将题目复述一遍,然后取过一张新纸,用蝇头楷写下:
“设本钱为 a,月利率 r=0.03,n 月后本利和 S = a(1+r)^n。”
接着,她竟在算盘上模拟起咙代乘法!她将 a=1000 贯设为被乘数,1.03 为乘数。第一月,拨算珠得 1030;将此数暂记,复以 1.03 乘之,得第二月本利和;如此反复,算珠疾响如雨。当算到第 24 个月时,她停下,报出数字:“约 2032.79 贯。”
然后,她继续迭代,直至某次结果超过 2000 贯,再与前一结果比较,精确判断出达到两千贯所需月数在 23 到 24 之间,并利用线性插值思想给出近似值:“欲得两千贯,约需 23.45 月。”
她竟用最原始的算盘迭代,硬生生模拟了指数运算和对数求解的过程! 虽然精度不及现代公式,但其对数学关系的深刻理解与计算毅力,震撼全场。
贵妃在解答勤妃的“户等衰分”时,也遇到了麻烦。双重等差数列反推,数据庞大,她不得不列矩阵方程,进行繁琐的消元计算。而勤妃在解“堆垛求积”时,则娴熟地运用了“垛积术”公式,甚至推演了高阶等差求和的一般形式,其步骤之优雅,逻辑之完备,彰显了深厚的传统算学功底。
香柱飞速燃尽。
“时间到!”
两人几乎同时停笔。
宫女将双方答案与解题过程呈至凤座前,亦有副本传给几位公认精于数术的老臣(如户部尚书、工部侍郎)品评。
殿中鸦雀无声,只余灯火噼啪。
良久,户部尚书颤巍巍起身,先向凤座一礼,然后面向众人,声音带着激动:“老臣……叹为观止!”
“贵妃娘娘之法,标新立异,符号简练,推演迅捷,尤其处理繁复计算与未知关系时,有化繁为简之奇效!其中若干思路,老臣闻所未闻,深觉可为我朝算学开一新境!”
“勤妃娘娘之法,根植经典,工具质朴,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于实务模拟、筹算规划、迭代逼近等处,尤见功力。其解题过程,本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九章》注疏!”
他顿了顿,看向两位妃子,由衷赞道:“二位娘娘,才学之高,恐不亚于国子监算学博士。所出之题,皆精深奥妙;所解之法,各擅胜场。老臣……实难分高下。”
工部侍郎也起身附和:“确然。贵妃之法如利刃,擅剖解;勤妃之法如重器,擅夯实。题目本身亦难分伯仲,一偏重数理之巧思,一偏重实务之应用。臣亦以为,旗鼓相当。”
“又是平局?!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
【系统提示:经判定,第二场数术比试为平局。玩家阵营目前战绩:0胜,0负,2平。剩余六场需至少取得两场压倒性胜利。】
君煜泽眼前又是一黑。
结果宣布,贵妃怔在原地,看着对面依旧神色温婉的勤妃,心中波涛汹涌。她原本以为凭借超越时代的数学知识,足以形成降维打击。可勤妃的表现,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除非……
一个惊饶念头闪过脑海。
难道……在她之前,影玩家”教过勤妃?
联想到之前原主皇帝提到的“前几个假皇帝”,以及系统过的“前九十位玩家”,贵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个副本,到底循环了多少次?又有多少“现代知识”,早已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个世界的肌理?
勤妃似乎察觉到贵妃的目光,抬眸,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婉,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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