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最热切期盼的盛事，便是一年一度的皇家春猎。
春日万物勃发，帝王率宗室子弟、王公勋贵、世家子弟入皇家围场狩猎。
一则演练骑射、不忘武备，二则宴饮游乐、联络勋贵情谊。
是每年开春最盛大的朝堂雅事，亦是京中所有贵胄儿女必定赴约的盛会。
往年春猎，是宗室贵女、世家子弟争妍斗艳、博取圣宠、结交权贵的良机。
而今年的春猎，尚未启幕，便已裹挟着暗藏的风波寒意。
自何家风波落幕，五公主便日日郁结于心，心底的恨意与不甘从未消散半分。
那场风波里，她本只为泄一己私愤，折辱何昭君与何家的颜面，从未想过最后落得一身狼狈，沦为宗室与世家背地里的笑柄。
更让何昭君因这场无妄之灾，得圣心体恤、两宫致歉、产业倍增，名利双收，风光无限。
最让她嫉恨难平的是，素来与她针锋相对的三公主，虽同样受了责罚，却仗着越妃盛宠，不过几日便消了圣怒，依旧自在张扬。
唯有她，成了这场纷争里不折不扣的笑话。
她绝不甘心，就此让何昭君安稳顺遂，更不甘心自己白白受辱，让何家平白捡了大的造化。
春猎，便是她筹谋已久的良机。
京城规矩森严，朝堂耳目众多，她无从下手。
可皇家围场广袤辽阔，山林错落、草木幽深。
随从人马繁杂，宗室勋贵齐聚，人多眼杂，最是方便藏污纳垢、暗做手脚。
围场之中，意外频发本就是常事，只要谋划得当，谁也查不出蛛丝马迹，只会定性成意外。
心思既定，五公主便褪去了几日的颓靡，暗中遣心腹内侍，秘密传信给王姈与骆济通，约二人于城郊隐秘别院相见，密谈要事。
别院深处，廊下只点着两盏幽幽羊角灯，昏黄光晕漫过青石板，将周遭树影衬得幢幢如鬼。
窗棂紧闭，隔绝了外面的暖风与花香，屋中空气沉滞，满是压抑。
五公主端坐在主位锦墩上，一身绯色襦裙，面上瞧着平静，可眼底翻涌的怨毒藏都藏不住。
案上茶水早已凉透，她指尖捻着茶盏杯沿，轻轻摩挲，瓷面冰凉，恰如她此刻的心肠。
王姈立在一侧，眉头紧锁，神色犹疑。
前些日子何家一案震动京畿，文帝震怒，连两位公主都遭重责，勋贵之家人人自危，她本是不愿再掺和这般险事。
只是五公主相召，她不敢不来。
骆济通垂首静立，模样依旧温婉柔顺，目光低垂，似是安分聆听，心底却在飞快盘算利弊。
五公主抬眼，扫过面前二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阴恻的笑意：“怎得都不话，还是你们以为本宫落魄了好欺负了？”
“臣女不敢，”骆济通低眉顺眼。
王姈左顾右盼的，“殿下，你召我们前来，到底所为何事，先声明，若与凌不疑无关，我是不会掺和的。”
她虽然不聪明，却也猜到五公主这回叫她们来定不是什么好事，怕是有什么祸事在等着她们。
王姈都能猜到，更别提骆济通了。
五公主闻言，指尖猛地攥紧茶盏，杯沿硌得指腹生疼，一声冷笑压在喉咙里，低哑刺耳。
“凌不疑凌不疑？王姈，你眼里就只看得见一个凌不疑？”
她微微倾身，绯色衣袖扫过案面，凉茶水晃出细碎涟漪，“今日之事，本就与他无半分干系，我要对付的，是何昭君。”
“春猎围场，我要她的命！”
五公主目光狠厉，压的二人喘不过气。
骆济通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垂落的长睫飞快颤动了两下。
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仿佛只是听闻一句寻常闲话，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
她早料到五公主恨意难消，却没料到对方竟疯狂至此，敢在皇家围场，当着帝王与满朝勋贵的面，图谋性命。
王姈却是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都带上几分发颤：“公、公主！这万万不可！”
她虽看不惯何昭君，可何昭君又不曾跟她抢凌不疑，顶多言语讥讽、暗中使些绊子，还远不到害人性命的地步。
更何况，皇家春猎，文帝亲在，若是出了人命，一旦败露，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五公主她是皇帝亲女，再如何也会留下一条命，可她们就不一样了。
五公主见王姈吓得面色惨白、连连退缩，不由得嗤笑出声，那笑声压在幽暗的屋舍里，听着分外阴寒。
“瞧你这点胆子，不过一句言语，便吓成这般模样。”
她缓缓松开攥紧茶盏的手指，冰凉的瓷盏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谁要明刀明枪地动手？围场山林广袤，马匹惊奔、乱石滑坡，或是被林中野兽突袭，本就是春猎常有的意外。”
“只要做得干净，谁能查到本宫头上？”
王姈唇瓣哆嗦，依旧不肯松口：“可......可若是出事，陛下彻查围场，又该如何是好？”
“一旦寻到半点线索，我们两家都要大祸临头！”
皇帝也在她的九族里，所以大概率是满门抄斩。
王姈莫名觉得脖子一凉，仿佛有一柄闸刀悬在头顶。
五公主抬眸，眼底淬着寒芒，定定望着惶恐不安的王姈。
“你怕什么？“围场护卫众多，还有各地征调来的仆役、猎户，鱼龙混杂。”
“只需提前买通底层仆从，制造马匹受惊的假象，事后寻个替罪之人推出去，草草结案便是。”
骆济通这时才缓缓开口，语调柔和平缓，听不出喜怒：
“殿下，话虽如此，可那何昭君心思缜密，身边的护卫亦是精锐，想要近身制造意外，绝非易事，一旦失手，我们三人都难逃罪责。”
“若殿下执意如此，也需寻个更为妥帖缜密的法子才好。”
骆济通字字轻柔，却句句戳在要害上，既没有直言反驳违逆五公主的意思，又点破了此事最大的破绽，一副全然为五公主周全思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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