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主闻言，眸底的厉色稍稍敛去，斜睨着俯首恭立的骆济通。
指尖轻轻敲在冰凉的案几上，笃、笃、笃，节奏缓慢，却每一声都敲得人心头发慌。
“你倒是看得通透。”
她低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宫知晓何昭君身边防卫严密，寻常手段近不得她身。”
“若是那般容易，本宫何须等到春猎，又何须特意寻你们二人前来商议？”
“王姈也就罢了，关键时刻就知道掉链子，骆济通你一向有些聪明，这回可得给本宫想个稳妥的法子。”
骆济通闻言，依旧垂着眉眼，温婉的神色底下，藏着精于算计的幽深。
她深知五公主已然被恨意冲昏头脑，偏执至极，此刻若是一味推脱劝阻，只会引火烧身，落得和何昭君一样的下场。
可若是贸然应下，此事凶险万分，一旦东窗事发，便是万劫不复，她长久经营的温婉名声也会烟消云散。
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便是做凌不疑的妻子，她的身上绝不能有污点。
进退皆是险局，唯有借乱造势，化刻意为祸，方能做到滴水不漏，保全自身。
思忖已定，骆济通才缓缓抬首，眉眼温润，语声轻柔，字字都经过精密考量，妥帖又缜密：
“殿下思虑长远，臣女方才愚钝，只看到近身行事的凶险，未曾想透围场真正的变数。”
她微微屈膝俯身，姿态恭谦，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的深意：
“殿下得没错，围场人多眼杂，最易藏事。”
“可正因护卫精锐、耳目遍布，单单针对何昭君一人制造马匹惊奔、山石滑落的意外，反而最容易惹人疑心。”
“众人皆知殿下与何昭君素有嫌隙，春猎之上何昭君若单独出事，即便有替罪羊搪塞，私下里也定会有人揣测是殿下怀恨报复。”
“届时陛下心中存疑，虽无实证，却难免落下芥蒂，殿下此番筹谋，便算不得万全。”
五公主指尖一顿，敛了眼底的躁怒，斜睨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哦？那你有更好的法子？”
骆济通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缓缓道出腹中筹谋：
“既然单点意外太过刻意，那便索性将事情闹大。”
“春猎围场广袤千里，本就圈养无数飞禽走兽，供皇家狩猎取乐。臣女想着，不如提前对围场深处猛兽做些手脚。”
“或是杀死幼崽，或是下些让野兽发狂的药，或是在林中放火。”
骆济通声音压得更低，柔婉的嗓音裹着一层冷意，一字一顿送入二人耳中：
“引得群兽躁动，冲破围挡，朝着游人休憩的方向狂奔。”
“到那时，整片围场大乱，人马四散奔逃，谁还能分得清，猛兽是冲着谁去的？”
王姈倒抽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往后又退了半步，声音发颤：
“不行！这般做太过凶险！”
“围场之中宗室、世家子弟无数，不止何昭君，还有许许多多贵人。”
“若是猛兽失控，伤及旁人......若是误山皇子或是陛下，那便是滔大祸！”
她本以为最多只是设计针对何昭君一人，哪里想到骆济通的心肠竟狠到这一步，不惜拉着所有人一同涉险。
五公主眸光微微一动，沉吟片刻，指尖继续叩着案几，笃笃声响在寂静屋中回荡。
“误伤旁人又如何？大乱之下，死伤本就是难以预料之事。”
“只要何昭君葬身兽口，其余饶性命，与本宫何干？”
甚至文帝的生死她也不甚在乎，在他偏心三公主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敬爱他了。
只是母后，五公主皱起眉，看向骆济通：“其余人无妨，只一点，不得伤及母后，否则，你难逃一死。”
骆济通浅浅躬身，从容应答：“殿下放心，臣女早已打探清楚，每年春猎临行前，尚食局与尚衣局都会特意制一批凝神避兽的特制香囊。”
“香囊中除了寻常艾草、藿香，还加了一味极少见的灵香。”
“此香温和清雅，于人无害，静心安神，最合贵人心意，可唯独对狂躁的野兽有震慑隔绝之效。”
“但凡佩戴此香囊者，百丈之内，野兽闻香便会避让绕行，绝不会主动冲撞。”
“公主若是担心皇后娘娘安危，只需命人暗中加重其中灵香的分量，便能万无一失。”
“反之，若是何昭君的香囊里多了一味引兽香，她就会成为野兽然的靶子，死无葬身之地。”
“好！极好！”
五公主紧绷多日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连日积压的屈辱、嫉妒与愤恨，在骆济通这一番周密筹谋里，尽数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骆济通，本宫果然没看错你！”
五公主轻声呢喃，语声轻柔，却字字淬毒，“大乱之中取人性命，无迹可寻，任谁查探，都只会当是围场兽乱的灾，绝非人为祸事。”
“骆济通，你这盘棋，下得太妙。”
骆济通垂首躬身，姿态愈发温顺谦卑。
长长的睫毛完全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精于算计的精光，只余下一副全然效忠、尽心献策的模样。
“皆是殿下洪福，臣女不过是顺势而为，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除此之外，殿下还可借此次春猎重获圣心。”
“你是，救驾？”
五公主眸光微动，似乎有些意动。
骆济通闻言缓缓抬眸，眉眼间藏着算计，语声压得极低，层层拆解其中利害：
“正是。兽群冲破围挡，围场必定大乱，百官宗室自顾逃窜，侍卫禁军也要忙着护驾拦兽，场面必定混乱至极。”
“届时陛下身处乱局之中，周遭防卫疏漏，正是殿下千载难逢的良机。”
她微微前倾身子，避开窗隙漏进的半点微光，声音裹着幽暗的凉意：
“旁人皆慌不择路、狼狈奔逃，唯独殿下临危不乱，舍身挡在陛下身前，或是奋力斩杀近身猛兽，或是护着陛下退守安全之地。”
“大乱之中，无人细看真伪，只记得公主挺身护主、忠孝义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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