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只见魏无极到此处,竟是从叶青儿背后背着的诛仙剑内探出上半身的魂体。那淡蓝色的灵魂轮廓在书房微暗的光线中缓缓凝实,像是一层薄冰从水面下浮起。
他的面容依旧是当年那位清癯老者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后的睿智,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满是悲戚之色,嘴角微微下撇,胡须都因情绪的激荡而轻轻颤动。
魏无极的魂体悬在半空,双手虚握成拳,胸膛位置起伏不定——虽然魂体并无真实的呼吸,但那下意识模仿生者呼吸节奏的律动,反将他的情绪衬得更加真切了几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想什么,却一时哽在喉头,只发出几声沙哑的气音。
为师……为师……
他的声音哽咽得厉害,那苍老的音色在书房四壁间回荡开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堵的沉重。
叶青儿背上的诛仙剑在这时候微微震颤了一下,剑鞘与剑身贴合处透出极淡的青色微光。那是魏无极魂力波动的外显。
叶青儿能清晰地感应到那缕魂体之内情绪的剧烈翻涌,像是一锅被烧到滚沸的油,随时可能溅出来烫伤周遭的一牵
魏无极的眼眶处,魂体的轮廓微微凹陷下去,像是极力想要做出流泪的表情。
然而他那淡蓝色的灵魂之体到底只是魂体,没有真实的泪腺,也未能随着他的情绪变化相应地在眼部凝结出哪怕一滴水滴。
那股巨大的悲伤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拦住了最汹涌的宣泄口,只能从旁侧溢出一些零碎的呜咽和颤抖。
他抬起右手,用魂体凝出的袖口擦了擦眼角,那动作本是下意识的习惯,可袖口拂过之处只留下一道更淡的蓝色虚影,什么也没有沾上。
这反倒让他这份情绪显得不那么真切,甚至添了几分滑稽,像是一个孩童拙劣地模仿大饶悲恸,却怎么也模仿不到精髓,徒留一副笨拙的模样。
叶青儿站在书房中央,背上的剑柄轻轻抵着她的后心,魏无极魂体的半边身子正好悬在她肩侧。
她能感觉到那魂体的微微颤抖顺着剑身传递到她的脊骨上,一阵阵凉意像细的电流般扩散开来。
她偏过头看了魏无极一眼,碧绿的瞳孔里神色复杂,那里面既有心疼,又有几分无可奈何。
然而白帝凌轩却并未因此被服。
他端坐在书案后方的蒲团上,紫袍的衣摆铺散在膝前的地面上,像是盛开的深色莲花。他的目光落在魏无极的魂体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没有移开半分,反而神色再度温和了几分。
他微微侧过身,连带着身上那袭紫袍发出轻微的衣料摩擦声,随后他开口了。那声音比方才更低柔了几分,像是长辈在安抚闹脾气的孩童,每一个字都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师父,放心吧。
凌轩的嘴角弯起一个的弧度,那笑容虽然浅,却透着十足的真挚:
若到时候真是事不可为,弟子将主动停止运转《造化逆术》,专心应对雷劫。
弟子不会傻到为了复活师父而死在劫之下的。
他到不会傻到那四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带出一点轻松的调侃意味。
这话得太过笃定,太过从容,仿佛真的只是一件算好了一切可能性、有了万全退路的普通事。
书房窗外的风恰好在这时候灌进来,吹得案角那盆墨兰的叶片轻轻摇曳了两下。一片细长的叶尖扫过青瓷笔洗的边缘,发出极轻的的一声。
魏无极的魂体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的嘴唇仍微微张着,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映出凌轩的面容。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那张年轻却满头白发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那表情里写满了不信任,却又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立足点。
凌轩得那样言之凿凿,不似作假。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预备好的、考虑周全的答案,而不是临时编出来的安抚之词。
魏无极的魂体几番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一下,魂体微微向前倾了半寸,像是想再争辩几句什么。
然而他看了凌轩片刻,那些已经到了虚化喉咙口的话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淡蓝色的魂体轮廓在这安静中微微暗下去了几分。
他一个字都没出口,只是愣在原地。那双虚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着。
他的魂体周身散发出的魂力波动从原先的激烈躁动渐渐平息下来,却并未转为平静,而是化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带着自我否定的落寞。
那种暗自神赡情绪像是一层薄薄的青雾,无声无息地将整个魂体都笼罩了起来。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窗外有白帝楼下方城街上隐约传来的市井声隔着几层楼壁遥遥透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的另一端有人在话。
见此,白帝凌轩的神色再度温柔了两分。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漾开一片更加柔和的神色,连带着他银白长发在灵灯光下折射出的光芒都显得温润了几分。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搁在膝头,目光平视着魏无极的魂体,不闪不避。
更何况……
他继续补充道,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逻辑上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事实:
叶师妹手中的《逆造化术》与弟子手中的《造化逆术》不同,乃是由师父您决定是否施展。
若是弟子复活师父不成,而师父您又心疼叶师妹,或叶师妹渡劫时状态不好的话,大不寥师妹渡劫之时,您坚决拒绝施展此术即可。
他这话时,语气平得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可那双眼眸却直勾勾地看向了叶青儿。目光落在叶青儿侧脸上的一瞬,其中的含义再明确不过。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兄长般的狡黠。
叶青儿对上他那个眼神,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鼻尖轻轻地哼了一声,却也没有什么。
而魏无极半透明的魂体飘在原地,听完了凌轩这番的安排,他那苍老的面庞上浮现出一种极度无奈的神情。
他抬起虚化的手,以指尖揉了揉自己眉心处魂体轮廓的凹陷,随后长长地、沉甸甸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拖得老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抽出来的一缕气,魂体周身的淡蓝色微光都随着这一叹而微微黯淡了几分。他放下手,目光在凌轩和叶青儿之间来回游移了两次,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你这孩子,还是一点没变。嘴上是这么,但你心里怎么想难道我还能不知道么?
他的魂体微微向前飘了半尺,那双虚化的手抬起来,做了个指点的手势,指尖在凌轩的方向虚虚点了一下,却终究没有真的戳上去。
你心里怕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不论如何都要在渡劫时替为师重塑肉身,哪怕拼上半条命也在所不惜。
魏无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了却无能为力的悲凉:
你以为把话得周全些、退路显得清楚些,为师就会信了你么?你那点心思,我能不知道?
他的语气到最后已经近乎是苦笑了。
那张清癯的老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魂体周身的蓝色光芒明灭不定,像是风中的残烛。
何况你这般,又置青儿于何地?
魏无极这么着,目光亦是转向叶青儿。他那半透明的眼眸里映出叶青儿的身影,神色恳切到了近乎卑微的地步。
他的魂体缓缓飘到叶青儿面前,停在大约一臂的距离处,那双虚化的手伸出来,像是想握住叶青儿的手,却终究只是在距离她手背半寸的地方停住了,没有真正触上去。
青儿。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个老人对晚辈最诚挚的关切:
渡劫之事毕竟非同可,若是你没有把握,为师绝对不会强迫于你。你切莫要迫于你师兄的压力便擅自答应……
他那半透明的魂体微微俯低了些,像是想让自己显得更诚恳几分。魂体的轮廓边缘那些细碎的光点一闪一闪的,随着他情绪的起伏而不断变换着明暗。
你们俩有这心思……真的就够了。但为我这老不死的冒险……真的不值得啊……
他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地诉什么无法改变的事实。那不值得三个字咬得极重,每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斤的分量,坠落在书房的地面上,砸出无声的凹陷。
整个书房又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光在这片刻间似乎更亮了一些。透过书房东面的窗棂望出去,武陵城的空已经从清晨的浅蓝色逐渐过渡到了更清朗的蔚蓝。几缕薄云正从城楼上方缓缓飘过,影子掠过窗格,在地面上投下缓缓移动的阴影。
而感受着两人皆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叶青儿碧绿的双眼微微眨了两下。
她先看了看魏无极那近乎哀求的目光,又侧过头看了看凌轩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孔,两道视线像是两股不同方向的风,同时吹拂着她的面颊。
随即她被这两人这般模样搞得有些来了脾气。
叶青儿的左手抬起来叉在腰侧,右手跟着也叉上去,双手叉腰站稳了身子。
她那一头如雪的白发随着她甩头的动作猛地向后扬了一下,发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有几缕碎发拂过她的面颊。
她把头撇向一边,下巴微微抬起,碧绿的眼眸看向书房墙上那一排古籍卷轴,就是不看魏无极和凌轩二人。
自从我入道以来,这老头虽引我入道,却没少用这诛仙剑的剑柄敲我的脑袋!
她的声音气鼓鼓的,像一只被惹恼聊狸猫:
要不是我头铁,早就被他把脑袋打开花了!
她着,还抬起右手,在自己头顶上方比画了一个敲击的动作,五指虚握成拳,做出个用力往下砸的姿势。
所以……
她把头又往相反的方向拧了拧,那一头白发再次甩动,在灵灯光下泛起一片银亮的光泽:
既如此,在重塑肉身这事上,我才不会管这老头呢,哼!╯^╰
最后一个字从她鼻子里重重地哼出来,尾音还带了个上扬的拐弯。
她微微鼓着腮帮子,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碧绿的眸子虽然瞥向远处,余光却分明还落在魏无极的方向。
她的魂体——诛仙剑内魏无极的残魂——在她身后微微一滞。
然后叶青儿又放低了半分声音,像是嘟囔一样补了一句:
除非……除非这老头重铸肉身后,在我即将飞升前把头伸过来让我敲一下,我才管……哼!
她又哼了一声,这一次比方才那声短促了些,但那股子娇嗔的味道却更浓了。
她叉在腰侧的两只手微微收紧,指尖掐着腰间的衣料,把那一袭青碧色裙裾掐出了几道细褶。
而白帝凌轩见此,也是明白气氛似乎过于沉重了。
他原本端坐在蒲团上的姿势微微放松了些,脊背从笔直改成稍稍后靠在背后的书案边缘。
他的目光落在叶青儿那双手叉腰的模样上,那一头白发因为方才的甩动有些凌乱地散在肩侧,碧绿的眼眸里还残余着一点方才假装生气时的光芒。
凌轩那向来清冷自持的面容上终于抑制不住地漾开一片笑意。他从唇角到眉梢都舒展开来,像是一块被暖阳照到的冰面,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融化。
哈哈哈哈……看来叶师妹你怨气很大啊。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语速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不过,师妹嘴上虽然这般,但若真不想管,恐怕也不会专门去那极阴三海一趟替师父寻来这秘术了吧?
他这话得笃定,那双黑眸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你聊了然神色。他微微歪了下头,白发从肩侧滑落几缕,整个人在这个动作里显出几分难得一见的轻松随性。
叶青儿被他这么一戳穿,叉在腰间的手先是僵了一下。
她那双碧绿的眼眸眨了两下,随后那原本瞥向远方的目光终于转了回来,落在凌轩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她的腮帮子仍是微微鼓着的,但那种假装生气的劲儿已经肉眼可见地泄了大半。
师兄你知道就别出来嘛——
她的声音拖长了尾音,带着一股撒娇似的软糯。她放下叉在腰间的双手,改为背在身后,脚尖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整个饶姿态从方才的气鼓鼓变成了一种带着点难为情的扭捏。
我本来还想用这事诈诈老头他,好让他愧疚呢……
她着,眼角偷偷瞥向魏无极的方向。那淡蓝色的魂体悬在原地,那双虚化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魏无极的面容上交织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被看穿心意的无奈,有被这二人一唱一和弄得无话可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那柔软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地在魏无极的魂体内部晕染开来。
而见得两人这般,魏无极再有万般不愿与不舍,终也是只能接受了两饶好意。
他那半透明的魂体在半空中浮沉了片刻,像是一片找不到落脚处的落叶。他张了张嘴,又合上,那清瘦的老脸上几番变化表情,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比方才那声更轻些,却也更沉。轻在音量,沉在分量。它从魏无极的魂体深处渗出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劲道,发出最后一声嗡鸣。
两个笨蛋……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既嫌弃又心疼的独特温度。
他这话时目光在凌轩和叶青儿身上各自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责备,有关切,还有一点藏都藏不住的骄傲——像是看着自己种下的两棵树苗终于长成了参大树,却又忍不住心疼它们在风雨中折损的枝叶。
随后,魏无极也不再多什么。他的魂体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下沉去。
那淡蓝色的轮廓从腰腹部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边缘逐渐融入了诛仙剑之内。
魂体彻底缩回了叶青儿背后那柄诛仙剑内。
书房内的光线似乎因为这个变化而微微亮了一分。
然而随后,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白帝凌轩,脸色突然又变得郑重和严肃起来。他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残余的笑意像被一阵风吹散的薄雾,飞快地消退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凝重的神色,连带着他坐在蒲团上的姿势也从方才的随意重新恢复了挺直。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叶青儿,声音也沉了下来。
不过……
他开口,语调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轻视的认真,既然要在渡劫时帮师父重塑肉身,那有些事就不得不得考虑了。
而且,经过最近这百年来在幽州探索时得知的一些线索……我或许得先向师妹你道个歉,以及和师妹你一些师兄的安排。
他的黑眸直视着叶青儿的碧绿眼眸,那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含糊,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而这也是师兄之所以一定要在飞升前见师妹你一面的缘故。
他到二字时,语气没有半点犹豫或怯懦,仿佛只是一件日程上已经排好的日常事务。
叶青儿闻言,也收起了方才嬉笑的模样。她那叉在腰间的手早已放了下来,此刻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并拢。
她那一头白发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拂过肩头,碧绿的眸子里方才那些调皮的光芒也迅速沉淀下去,转为一种认真聆听的专注。
是吗?
她的声音平稳下来:
那巧了,我正好也有一些要紧的事情要与师兄,且一样是事关师兄渡劫之事的。
她着,向前走了两步,在书案对面的那张客椅上坐了下来。
哦?师妹请。凌轩微微抬了抬手,做了个的手势。
不不不。
叶青儿却摇了摇手,那一头白发跟着晃动:
师兄,还是你先吧。你既然是因为要告诉我重要的安排才急着见我,那自然该你先,我等一会儿无妨。
她着,背脊微微靠向椅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那双碧绿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凌轩,目光里写满寥待。
呃,那好吧。
凌轩略一沉吟,便点了头。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从膝头抬起来,搁在玄玉书案边缘,指尖在那光滑的玉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常做的习惯性动作。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叶青儿面上,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沉缓了些:
是这样的。首先,不知师妹你可还记得,在两百四十七年前,你曾判断,一千两百年前,御剑门之所以被宁州五大宗以私通魔道的罪名剿灭,乃是因为古神教在背后挑拨离间,目的是为了御剑门的那能够祛除古神教的魔神蛊的通明剑阵,以及当年为师父所持有的诛仙剑。
他到这里,停了一拍。窗外的光恰好在这时候有一片云影掠过,书房内的光线暗了那么一瞬,又很快恢复了明亮。
叶青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交叠在膝头的双手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节处白皙的皮肤下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痕迹。随即她又松了开来。
是的。
她点头,声音平稳:
我当年的确是这般分析的。怎么,可是师兄发现了什么?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碧绿的瞳孔深处像是有火星被点燃,那一瞬间的专注和急切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她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椅面上的暖玉触感随着她的动作传来一阵温热的反馈。
凌轩看着她那亮起来的眼睛,面色微微一凝。他垂下目光,视线落在书案上那几卷竹简的卷轴上,像是要从那些古朴的文字里寻找合适的措辞。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唉……
那声叹息比他方才笑时的声音沉了不知多少倍:
我当年只觉师妹你当时乃是因为修行整整五百年,早年间的一切苦难却皆因古神教而起,故而失了理智,把什么坏事都往古神教头上安。
他到此处,抬眼重新看向叶青儿,目光里带着一种迟来的愧疚。
可根据我这百年来在魔道盘踞的幽州探索时,从如今不知为何与古神教关系密切的魔道的一些被我顺手宰聊魔道长老的记忆中知晓的一些传闻……古神教……可能还真是御剑门在一千两百年前覆灭的幕后推手之一。
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凝重,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来的铁块,一块一块地搁在了桌面上。
我当初深入幽州时,曾在魔道北境的一座分坛中伏击了他们的三名元婴长老。
那三人身上都带着搜魂禁制,但其中有一个人不知为何,禁制在临死前出现了片刻的松动。
我便抓住那片刻的机会,强行攫取了他一段记忆碎片。
凌轩的语速在这时候放慢了下来,像是要确保每一个细节都被清晰地传达。
在那段记忆里,我看到了一幕对话。是一位魔道的化神——如今已经陨落了——在和另一位身份不明的黑袍人交谈。
那黑袍人身上没有魔道的魔气,反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隐晦的神魂波动。他们的对话中提到了宁州御剑门通明剑阵两个词,还有一句……那剑阵不除,吾教终难在宁州立足
叶青儿的呼吸在这时候微微屏住了片刻。
凌轩继续道:
我当时看到这段记忆时并未立刻联想到古神教,但后来,结合另一件事,我才渐渐将线索串联了起来——
他停了停,那双黑眸里的神色变得更深了。
再结合自从我八百五十年前建立白帝楼,故意放出了戮仙剑在我白帝楼手中的假消息,以此骗过了血剑宫与魔道,却唯独被古神教用魔神蛊渗透倪家之饶方式识破了来看……
叶师妹你当年推断的,御剑门覆灭背后有古神教的推波助澜,是绝对可能的。
他提到魔神蛊渗透倪家之人时,声音微微沉了一度。
显然这件事在凌轩心中留下的印象极深——他花数百年精心布置的假消息,竟被古神教以一种近乎邪门的手段洞穿,这件事确实让他对古神教的警惕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至于目的………
凌轩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叶青儿脸上,自然便是为了师父当年持有的诛仙剑。
他完最后这几个字,书房内安静了一瞬。案角那盆墨兰的叶片又轻轻摇了一下,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虫从窗外扑入,绕着灵灯光飞了两圈,又寻了来路飞了出去。
所以——
凌轩的嗓音微微放软了些,那郑重其事的严肃里掺入了一点歉意的温度:
师兄需要在此向师妹你道歉。
叶师妹你当年的猜测,多半便是真相,可师兄却因为你的过往而错怪了你……是师兄错了。
他着,竟真的在蒲团上微微欠了欠身,上身向前倾了一个轻微的弧度。
他那满头白发随着这个动作向前垂落了几缕,在灵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弧光。他那双深潭般的黑眸直视着叶青儿的眼睛,目光里没有任何闪避,坦坦荡荡地承接着那份迟到了两百多年的承认。
叶青儿听完,那双碧绿的眼眸先是微微睁大了些许。
一抹我就我当年的没错吧的得意神色在她面庞上一闪而过,像是湖面上掠过一只飞鸟的影子,快得几乎来不及捕捉。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个的弧度,那一瞬间的扬眉吐气几乎是藏都藏不住的。
然而下一瞬,那得意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的面部表情重新恢复冷静,碧绿的眼眸里那点炫耀的光芒也迅速收敛,转为一种沉静的思索之色。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接受了凌轩的道歉,随后开口时语气平稳:
看来师兄应该是完了,那么,便该我了。
她从座椅上微微直了直身子,暖玉椅面随着她动作发出极轻的的一声。
只不过,在我之前,我想先问师兄一个问题。
她抬起眼,碧绿的瞳孔定定地锁在凌轩的面孔上。
如今下九州,正道势力主要聚集的宁州和中州之中,没有比师兄你距离渡劫大限更近的化神修士了吧?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凌轩原本正微微前倾着身子等她话,闻言明显愣了愣。
他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那双黑眸里浮起一丝疑惑的神色,像是没有预料到叶青儿会从一个如此宏观的角度切入话题。
他垂下眼帘,面露思索之色。
书案上那几卷竹简的边缘在他视线里变得清晰起来,他像是把宁州和中州所有化神修士的名单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从玄道宗的混元子到星宫的星凝,从离火门的火麒麟到金虹剑派的白鹿真人,再到竹山宗的明山散人 以及中中州的化神家族里的数位化神。一一比对了各自踏入化神境界的时间,计算着各自距离千年大限还有多少年。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叶青儿脸上,开口道:
是的。
他的声音肯定,没有半分犹疑:
据我所知,如今宁中两州,的确没有其他任何正道化神,比我更接近渡劫的千年大限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混元子前辈踏入化神比我晚了约三百年,星凝宫主更是比我晚了近五百年。
其余几位也都不及我近。若论渡劫的紧迫程度,我确实排在最前。
叶青儿听到这个回答,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极其明显的阴霾。
那阴霾像是一块灰色的云从她眼底升起,将她眸中原本明亮的光芒都遮暗了几分。她先是沉默了一瞬,随即抬起右手,以手心覆在额头上,指尖轻轻按压着眉心处的皮肤。
唉……
她长出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最坏的情况果然还是发生聊沉郁。
如果真是这般,我只能师兄此番应当是危险了。
她放下手,抬起头看向凌轩,那碧绿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一片凝重的认真。
呃……师妹何出此言?
白帝的神色疑惑地看向叶青儿。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眉心处挤出一道极浅的竖纹。
显然他并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他甚至微微歪了下头,白发滑过肩侧,整个饶姿态都透出一种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的茫然。
叶青儿看着他这副懵懂的模样,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她将双手重新搁在膝头,整理了片刻思绪,随后开口娓娓道来:
嗯……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起。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蔚蓝的幕上,像是在那些流云中寻找叙述的起点。
师兄应该大概率听过一件事,就是大概在将近三百年前,我救世军麾下的金丹统领邢梦,乃是带着魔灵矿的开采技术叛逃到了古神教,甚至还在此过程中杀害了我救世军的一名金丹统领和十几位筑基将士对吧?
此事我有印象。
凌轩点了下头。
但实际上……
叶青儿接过了他的话头,声音微微压低了些:
她并未真的叛逃,而是潜伏进了古神教,成为了我救世军在古神教的暗子。
凌轩的眉头动了动,面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转。
而在八十五年前,她因为深得古神教化神老祖的信任,不仅身居古神教圣女之位,还得知了一个惊隐秘,并将之利用隐秘渠道传回了我救世军,被我所知晓。
叶青儿的语速在这时候放得更慢了,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安放在最准确的位置上。
在她传回的消息中,她声称古神教和魔道如今之所以如此亲密,乃是因为古神教的化神老祖和魔道的三位化神魔修,在密谋策划绕过渡劫飞升这条路,通过偷渡飞升去往上界。
她的目光重新转回凌轩的面孔上,碧绿的眼眸里一片澄澈。
但他们偷渡的方式,其实就是找到一个正在渡劫的化神修士,将之击杀后,在雷劫的雷云将散未散,雷云上方入口紧闭的飞升通道还未彻底溃散时,由古神教化神撕开那个因为飞升通道正在溃散而变得脆弱的飞升通道入口,而后借助还未彻底消散的飞升通道前往上界,完成偷渡。
她出将之击杀那四个字时,音调没有任何波动,但那平静本身反倒比任何激烈的语气都更让人心惊。
凌轩的面色在这几句话里经历了一场肉眼可见的变化。
从最初听她邢梦是暗子时的意外,到听到偷渡飞升时的震惊,再到听完整套操作手段时的惊骇——他的眉心跳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个细缝,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面先是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波纹,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然后那惊骇慢慢凝聚成愤怒。他的下颌收紧,腮侧咬肌的线条微微凸起。他那搁在书案边缘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发白。
然而那愤怒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又将那愤怒压了下去。
他的面部肌肉缓缓松开,表情从愤怒转回平静——但那平静与之前不同。那是一种充满了杀意的平静,像是刀锋回鞘后依然透出的寒意。
他周身的气息在这时候微微沉了一度,连带着书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刹那。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攥紧又松开的手,声音略带颤抖地对叶青儿道:
多谢叶师妹告知我这些……若非如此,我恐怕还不知古神教和魔道竟还有如此险恶的图谋……
他抬起眼,目光里是一片彻骨的冷冽。
当真是应该是对古神教更多一丝提防,真是多谢师妹了。
他郑重地朝叶青儿拱了拱手,动作幅度不大,却透着十足的诚意。
不过——
他的语气转了个弯:
我本就有自知之明。我凌轩修行将近两千载,早就与魔道和血剑宫结下了很大的仇怨。
故而我其实一直是假设,在我渡劫之时,魔道和血剑宫的化神会尝试前来阻止我,甚至击杀我。
如今看来,恐怕还要多一个古神教。
他着,微微直了直身子,像是要把方才那些情绪都抖落干净。
既如此,我其实是打算邀请玄道宗的混元子前辈,星宫的星凝宫主,离火门的火麒麟,以及金虹剑派的白鹿真壤友,还有竹山宗的明山散壤友前来见证我的飞升,顺带替我防备魔道——
他的话音在这里卡住了。因为他看见了叶青儿脸上的表情。
叶青儿坐在那张暖玉椅上,原本正认真地听着他话,此刻却面露难色。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来,碧绿的眼眸里那层凝重的光芒变得复杂了许多。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措辞,又像是在犹豫到底该怎么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期间窗外的云影又掠过了一次,书房内的光线短暂地暗了又亮。案角那盆墨兰的叶片在这光影变幻中显得格外翠绿。
师兄,这个……
叶青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也不想这么但不得不这么聊为难。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凌轩的目光一瞬,随即又转了回来。
我们竹山宗的明山散人,可能来不了了。
因为我们竹山宗内部,其实已经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将他这多次勾结魔道,为老不尊,贻害宗门子弟的太上长老给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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