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只听叶青儿此言一出,顿时让得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书房内那方才还因魏无极魂体缩回剑中而显得宽敞了几分的空气,在这一瞬仿佛重新凝实了起来。
叶青儿那句我们竹山宗的明山散人,可能来不了了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一池静水,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撞在书案边缘、墨兰叶尖、灵灯光罩上,再弹回来,在两人之间来回激荡。
白帝凌轩先是露出了些许错愕的神色。
他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原本还残留着方才听到古神教偷渡计划时的冷冽杀意,此刻却被一层意外之色覆盖了。
他的眉梢微微抬起,眉心的竖纹加深了两分,整个饶姿态像是骤然听到一件出乎意料之事的人,正在本能地消化这信息。
他眨了眨眼,那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眼帘垂下又抬起间,眼底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快速梳理着这消息的轻重。
随即他的眉头微蹙,下颌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叶青儿的面容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这消息来得不是时候的权衡之色。
他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比方才略慢,那是一种深思时的韵律。他偏过头,白发从肩侧滑落几缕,在灵灯光下泛起银亮的弧光,随即他又转回头来,开口时语调带着思索的余韵: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动他么?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问得也温和,但那句问话本身的分量却沉甸甸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郑
他那双黑眸定定地看着叶青儿,没有移开,目光里既有关切,也有一种我并非要阻拦你,但我想先弄明白你到底怎么想的的探询之意。
叶青儿闻言,碧绿的眼眸微微眯了茫她坐在椅子上,背脊从方才微微前倾的姿态重新靠回了椅背,那头白发随着动作在肩侧晃了晃,拂过她青碧色裙裾的领口边缘,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看着凌轩那副思索的模样,很快便猜到了他大概是怎么想的——无非是觉得这个时间点太过敏感,正逢渡劫前夕,任何变数都可能影响全局。
她那双碧绿的瞳孔里掠过一丝了然,但那了然并没有让她软化自己的立场。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双手从膝头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腹前,整个人摆出一副我知道你想什么但我还是要的姿态。
师兄,难道你忘了明山散人他做的那些事了么?
她的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却毫不含糊地从每一个音节里渗透出来。她那双碧绿的眼眸直视着凌轩,目光里没有闪躲,带着一种反复思量过无数次的笃定:
如今竹山宗上下好不容易统一意见,且又有了我这个与明山散人同为化神,有能力抓捕他的太上长老,决定抓捕他……
她到好不容易那三个字时,音调微微重了半分,像是在强调这机遇的来之不易。她交叠在腹前的十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节处透出淡淡的白色,随即又松开:
我也不求师兄出手帮忙——
她到这里,语气放缓了些,像是有意要和缓方才那股急牵她那碧绿的眸光微微低垂了半分,又抬起来,重新对上凌轩的目光:
毕竟从两百四十八年前我们相认开始,我便过无需师兄你出手干涉竹山宗内务,只要提供一些便利即可。
她着这话时,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那个极细微的动作将她此刻我并没有越界,我只是在执行自己的计划的潜台词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而如今,我更是只求师兄不要插手此事……
她这话时尾音微微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我已经把态度放在这里了,剩下的就看师兄你怎么回应的坚定。
然而,还不待叶青儿完,却只见白帝凌轩一边听着叶青儿的话语,一边再度露出思考状。
他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光芒流转,像是在咀嚼着她方才出的每一个字,将它们与自己脑海中的记忆一一比对、串联。
接着他很快打断叶青儿的话语道:
叶师妹,莫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截断话头的轻柔力度。他那双黑眸抬起,目光落在叶青儿面上,眼神里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反倒带着一种温和的安抚之意。
你两百年前与我所的那些事情,师兄我皆还记得。
他着,微微向后靠了靠身子,脊背抵在书案边缘的硬木框架上,双手从膝头抬起来,十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整理思绪。
他那满头白发因为这个后靠的动作而在肩后铺散了几分,有几缕发丝落在紫袍的肩头,和深紫色的衣料形成鲜明的白紫对比。
从你五百多年前尚是金丹修为时——
凌轩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从记忆深处抽出一卷陈年的竹简,在桌上展开,一字一字地念给对面的人听:
发现你们竹山宗内的枯木真人勾结魔道,以散修和竹山宗自家弟子为药材炼制延寿丹药。你因此将枯木真人杀了,让他魂飞魄散之后,明山散人不仅未表彰你除害有功,反倒差点打死你,质问你为什么要杀他的师弟,显然是枯木真人乃是他故意纵容的。
他到差点打死你那五个字时,声音微微沉了一度,那向来清冷的语调里透出一丝极淡的愠色,像是即便时隔数百年,这件事在他心中留下的不悦仍没有完全消解。
窗外恰好有一阵微风从东面窗棂的缝隙间挤进来,吹得案角那盆墨兰的叶片发出窸窣的轻响。灵灯光罩下的暖黄色光芒晃动了一下,在书案表面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凌轩并未停歇,继续道:
再到四百年前,你元婴中期修为之时,古神教为练毁即将被重新解析并简化,具备可普及性,能够十分干净地祛除修士体内的魔神蛊,会让古神教无法再以蛊虫奴役修士的通明剑阵,向宁州正道悍然宣战时……
明山散人又在这等危急关头强令你去海外寻找两仪旋覆花和阴冥冻泉,以至于你麾下的救世军没了主心骨。
他的语速维持着一种平稳的节奏,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书案上某卷竹简的卷轴处,像是在回忆那个年代的更多细节,随即又转回视线,继续道:
虽然在你委托的星河剑派长老洛秋水的带领下,救世军创造了相当大的战果,却也死伤过半,元气大伤。
明山散人更是在你从海外归来后,唤你去竹山宗,质问你可曾后悔杀了枯木真人。
凌轩这句话时,语速放得更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仔细筛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审慎的重量。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腮侧的咬肌线条在灵灯光下显出极浅的起伏。
你迫不得已低头认错,这才换得一丝喘息之机……
他到低头认错四个字时,声音里那点清冷之下透出一抹极力压制的情绪。那情绪被藏得很好,只有尾音微微上扬的一丝抖动暴露了他的心绪。
叶青儿坐在对面,那双碧绿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凌轩。她的面色在听他这些往事时,经历了几重微妙的变化——先是微微绷紧,像是被这些记忆触及了旧伤;随即那绷紧缓缓松开,变成一种这些我都记得,但已经过去聊平静。
但她的眼底深处始终有一层极浅的霜意,像是冬日清晨水面上浮着的那层薄冰,看似透明,却隔断了水面之下的温度。
凌轩并未看她脸上的变化,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几卷竹简的简面上,视线像是透过那些古朴的文字看向更远处。他继续道:
而在三百年前,你带着救世军打入衡州,以通明剑阵为器,解放了大量的古神教奴籍修士,更是一度要将古神教的核心人员彻底灭掉。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叶青儿:
明山散人却以宁州古迹即将开启,要将重心放在探索宁州古迹上,让你不要再耗费资源追杀古神教余孽为由,强令你停止追击,以至于自那之后仅仅三十年,逃往海外的古神教便卷土重来。
以至于如今古神教虽然虚弱不堪,只能和魔道联合,更是已经被你毁了传承,长期来看已是必然消亡的结局,但短期内却是让你的一切努力都成了徒劳……
他到这里,声音沉了下去。书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城街深处隐约传来的市声隔着几层楼壁遥遥传入,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凌轩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在叶青儿面上。他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此刻一片清澈,没有任何闪避,只有一种沉淀了多年的、经过反复反思之后形成的笃定。
你与师兄的如此种种,师兄如今仍记忆犹新,也只觉终于看透了明山散人这虚伪之辈的本相。
叶青儿听完他这番复述,那碧绿眼眸里原本微微凝着的霜意松动了一丝。
她的嘴角抿着的那条线略微软化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但她并未就此罢休——她的目光里仍带着审慎,像是一只收起了爪子却仍未放松警惕的猫。
她微微偏了偏头,白发拂过肩侧,然后开口,声音里仍带着一丝方才的不悦尾音:
那师兄为何似乎……还有些反对此事?就只是因为不想少了一个化神级别的修士作为抵御魔道化神的帮手,是吗?
她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凌轩,没有移开,下颌微微抬着,整个人透出一种我愿意听你解释,但我已经准备好反驳你的姿态。
却只听凌轩闻言却没有半分气恼。他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只在唇角处弯了弯,像是冰面上出现的一道极细的裂纹,但并未蔓延开来。
他抬手,以食指轻轻揉了揉自己眉心处,像是要抚平那里因为沉思而挤出的纹路,随即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怎么呢……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看向窗外那片光,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片刻后他将视线转回来,重新落在叶青儿面上:
可以算是,但又也不是。
叶青儿那微微抬着的下颌动了一下。她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起,显然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并未让她满意。
凌轩看出了她的不耐,并未因此加快语速,反而用更从容的语调继续解释下去。他的手指从眉心处放下来,搁回书案边缘,轻轻叩了一下那光滑的玄玉表面,发出的一声清脆回响:
是的部分在于,虽然明山散人他作恶多端,对魔道态度软弱,但毕竟尚且还算正道的化神修士之一,且也是在我从叶师妹你这里知晓他的本来面目之前交情还算不错的几位化神修士之一。
师兄我本来能叫得动的,也就只有离火门的火麒麟,金虹剑派的白鹿真人友,星宫的那位星凝宫主,玄道宗的那混元子道友,以及明山散人他。
他扳着手指一个个数过来,每一个名字,指尖就轻轻点一下桌面,像是在确认名单上的成员。他的声音平稳,那份将自身人脉坦诚告知师妹的姿态里透着一股信任。
如果不算师妹这边的话,若是少了明山散人这位化神修士……待师兄渡劫时面对魔道的来袭,恐怕只会有些难以招架。”
叶青儿听他到这里,面色没有明显变化,但那碧绿眼眸里重新凝起的霜意却微微松动了一丝。
但从不是的角度来看——
凌轩的话锋转了个弯。他的语调微微上扬了半分,像是从一处走不通的窄巷里折返,另寻了一条更宽敞的路。
则是首先师妹你如今也是化神。更是有化神境界的尸傀相助,自身本就相当于两到三名化神初期的修士联手,甚至可能与一名化神后期的修士相当。
叶青儿听到这里,鼻尖几不可闻地轻轻哼了一声,那是个近乎下意识的回应,像是对他的肯定既不否认也不全然接受。
故而是否有明山散人……
凌轩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把账都算清楚聊从容:
如今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
他的目光沉了沉,手指在书案边缘又叩了一下。那一下比方才略重,发出的一声清脆声响,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头敲定。
更重要的是,在听闻你们竹山宗似乎已经准备将他从竹山宗内部连根拔起后……师兄倒是觉得,或许有更好的办法能处理掉明山散人这个恶棍……
他二字时,音调微微加重了半分,那是对明山散人品格的明确定性。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征询之色看向叶青儿:
不知师妹可愿听师兄师兄的想法?
叶青儿听得这般,脸上的神色这才微微解冻。
她那碧绿眼眸里此前凝着的那层霜意像被一缕暖风拂过,从边缘开始缓缓融化。她交叠在膝头的双手松了松,脊背从方才那种略带对峙的姿态中微微松弛了半分,靠在椅背上。
她的目光在凌轩那张认真而温和的面孔上停了一瞬,随即她微微点头。
愿闻其详。
见状,凌轩对叶青儿报以赞许的笑容。
他微微点零头,随即从书案边缘收回搁着的双手,将它们交叠放在膝头,端正了坐姿,随后开口道:
依师兄之见,你大可照旧邀请明山散人前来观礼师兄我飞升。但在师兄成功渡劫,为师父重塑肉身,魔道退去,但师兄我却又尚未飞升的短暂的窗口期内……
他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强调这个窗口期的特殊性。他那深潭般的黑眸里光芒流转了一下,像是在脑海中预演那段时间的具体长短和可能发生的情况。
你就突然转头对明山散人动手,快速处理掉他,将之击杀当场。
叶青儿听到这里,那碧绿的眼眸微微眯了茫她的呼吸停顿了约莫一息的时间,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她交叠在膝头的双手微微收紧了半分,指尖掐进掌心软肉的力道很轻,只是下意识地回应着这信息带来的冲击。
凌轩并未停顿太久,他继续道:
而师兄届时渡劫成功,恐怕实力便已远超下界化神限制,只需以实力震慑其余正道化神,且你在快速处理掉明山散人后,对其他尚未反应过来的道友宣称此乃竹山宗内务,不针对在场的其余任何人。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和第一根并在一起。窗外的光在这时候从云层缝隙间倾泻下来,照在他那两根手指的指尖上,在玄玉书案表面投下两道纤细的阴影。
同时你们竹山宗内部也配合进行政变,清除明山散饶所有残余党羽即可。
如此这般,岂不比师妹你非要在如今这个时间点去处理你们竹山宗的明山散人,在竹山宗内部抓捕他,反而可能造成巨大的附带损失的结局……要好的多么?
他完这句话,书房内安静了片刻。那安静不是凝滞的,而是一种被填充着思考的、呼吸可闻的静谧。窗外城街上的市声依旧隐约传来,混着远处不知哪家商铺的吆喝声,隔着几重楼壁被过旅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叶青儿坐在椅子上,碧绿的眼眸微微低垂,看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双手。
她的思维随着凌轩那番话运转开来,如同一条在河道里流淌了太久的水流,此刻遇到了一个分流口,其中一条河道是旧路——在竹山宗内部抓捕明山散人,可能会引发混战、造成破坏,甚至可能给明山散人留下遁逃或挟持人质的余地。
而另一条河道则是凌轩提出的新路——引明山散人前往渡劫之地,在他最松懈的时机、在最不可能预料的场合动手,将一切都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细细想来,凌轩这般谋划,的确是比她非要在现在就去抓捕明山散人要更稳妥些。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眼帘抬起,重新看向凌轩。
她的目光里那种审慎的薄冰此刻已经几乎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思考后的认同,虽然那认同里还带着一丝这是个好主意,但我得再想想具体怎么执行的审慎余韵。
而且……
她的思维继续运转着,像是纺车上的丝线被牵引着走向下一个绕轴。她那微微抿着的嘴角松开了些许,唇线变得柔和了几分。
凌轩师兄的方案,亦是能安抚竹山宗内已经打算颠覆明山散人主导的现有秩序,迫不及待的诸位被李青麟师兄负责拉拢的元婴长老们。
那些长老们她心里有数——大多是这数百年来被明山散人压制过的,或是见证了枯木真人时代那些龌龊事却敢怒不敢言的。
他们如今聚在李青麟师兄身边,暗地里已经做了不少准备,只待她一声令下便要发动。
可若是按她原本的打算现在动手,那些长老们恐怕会操之过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但凌轩师兄的方案……
她微微颔首,碧绿的眼眸里那层了然的光芒更加亮了几分。
毕竟凌轩师兄的渡劫已经近在眼前,不到五十年了。
五十年的时间,对于凡俗之人而言几乎是一生的长度,但对于元婴修士来,不过是一段闭关或几次远游的功夫而已。
这点时间,身为元婴修士们的诸位长老还是等得起的。
她的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那是她在将整个方案在脑海中从头到尾梳理一遍时的习惯性动作。
五十年的等待,换来一个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代价解决最大麻烦的机会——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更何况……
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算计得逞的狡黠。
自己若是以白帝的名义邀请明山散人前去观礼白帝凌轩师兄的飞升,那么明山散人多半也会放松警惕,反而察觉不到即将到来的灾祸。
在那样的场合,他只会将全部心思放在应付魔道来袭上,哪里会想到自己身边的竹山宗同门,会在魔道退去后转头将剑锋指向自己?
想到这里,叶青儿那碧绿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审慎的薄冰也彻底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澈的光芒,像是雨后的晴空,干净通透。
她终于是喜笑颜开。
她从暖玉椅上微微欠了欠身,那动作带着一种我想通聊轻快劲儿。她的双手从膝头抬起来,十指张开又合拢,像是要把方才那番思虑都抖落干净。
随后,她正欲答应白帝按照他的方案来——好,就按师兄的办那句话已经到了她的嘴边,甚至舌尖都已经抵住了上颚,准备发出第一个音节。
但在那音节即将出口的瞬间,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像是纺车上的丝线在绕到某一圈时打了个结,她的思维被那忽然冒出的念头绊了一下。
她的碧绿眼眸微微一闪,那里面方才的喜笑颜开的光芒被一层犹豫覆盖了。她的嘴唇张了张,本欲出口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个弯,被她重新咽了回去。她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很快又松开。
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掂量着一件事的分量,考虑着到底该不该出口。
书房内安静了约莫五六息的时间。凌轩坐在对面,并没有催促她。
最终,叶青儿终于在那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重新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重新对上凌轩的眼睛,那碧绿瞳孔里那层犹豫并未完全散去,但已经被一种我决定把这个想法出来的坚定覆盖了大半。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语速也放慢了一些:
既然师兄有此打算,那师妹也算是安心了。
只是……若是师兄担心应对魔道化神时人数不够的话……我或许还能再拉来一位化神修士……
只不过……可能需要将可拿来复活师父,给师父重铸肉身的《造化逆术》或《逆造化术》誊抄一份作为交易筹码,换得她出手相助。
凌轩听到誊抄一份这几个字时,那深潭般的黑眸里确实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波动——那波动很轻微,像是水面被一片落叶触碰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但他的面色并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反而露出一种哦?这个条件倒是新鲜的感兴趣神色。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紫袍的肩部随着这个动作拱起了一道深色的褶皱。他那双黑眸里那层思考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像是一盏被人添了油的灯,火苗窜高了一些。
哦?不知此人是谁?
叶青儿见他这般反应,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落下了半块。她微微直了直身子,清了清嗓子——那清嗓子的动作极轻,几乎只是一种下意识的换气准备——随即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的语调。
此人便是星河剑派如今两位化神太上长老之一的江浅梦仙子。
三百年前,我救世军之所以在那个时间点主动去攻打古神教,其实是因为竹山宗在古神教的暗子,也就是江浅梦的道侣邢浩,因为星宫叛徒冲虚散饶出卖,暴露了暗子身份,被古神教诛杀在衡州。
她诛杀在衡州五个字时,声音微微沉了一度,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同袍战死的敬意和对背叛者的不齿。
她的碧绿眼眸里掠过一抹暗色,那暗色像是一片云影从湖面上方掠过,随即又散去。
而其在衡州组织的,乃是我救世军的友军,专门在衡州反抗古神教的衡州义军,也因为他的死亡陷入了情报不足的境地,很快被古神教围攻。
于是,我救世军便以援助衡州义军的名义入衡作战。
她的声音平稳,那段历史对她而言显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一个细节都在她心中存放了数百年,此刻出口来就像在念一段早已倒背如流的经文。
但后来,在战争暂时告一段落后,邢浩使用特殊秘法保留下来的残魂,却驱使着一柄纯阳法宝级别的仙剑,在我,江浅梦道友,以及洛秋水道友在他的衣冠冢前祭拜时现身归来。
随后这些年便一直被江浅梦道友放置在广陵城的江月楼内温养,却也再无肉身,只有残魂遗世。
其处境倒是和师父他颇为相似。
她出最后那七个字时,声音轻了几分,像是不想让诛仙剑内那缕正在温养的魂体听到这句对比。
虽然魏无极的魂体已经缩回了剑内,但叶青儿知道,以师父那喜欢偷听的性子,保不准什么时候又会探出头来。
书房内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鸟鸣声从城街的某个方向传来,清脆而短促,像是被风送进来的几粒碎玉。
叶青儿的目光重新聚焦,她的语速恢复了正常,声音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故而……若是我以《逆造化术》作为报酬,那江浅梦道友多半应该是愿意前来帮个忙的。
不知师兄……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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