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修仙历751年1月9日，武陵城。
被宁海之滨的冬日清晨总是来得格外迟。
边刚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武陵城外的港口已经忙碌起来。
海雾如纱，笼着码头旁错落停靠的灵舟与渔船，桅杆上的灵灯尚在薄霭中晕开团团暖黄。远处海相接处，晨曦正一点点地蚕食着夜幕残余的暗蓝。
一道青色的遁光从际悄然而至，没有惊动港口处熙攘的人群，甚至连守港的巡卫都未曾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的异常。
叶青儿落在武陵城外港口以北三里处的一片临海礁石上，收起周身灵光，海风立即裹着咸湿的水汽扑上她的面颊，将她那袭青碧色的裙裾吹得猎猎翻卷。
她在礁石上站了片刻，任凭海风将一年来在碎星岛炼器室内积攒的最后一丝灵火燥意从身上吹散。
叶青儿抬起头，望向武陵城的方向。这座巍峨巨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门上方的箭楼直插云霄，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灵纹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她眯起眼，绿色的瞳仁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芒。
也是在同一时刻，一股若有似无、却让叶青儿无比熟悉的神识从武陵城深处某个方位弥漫开来。
那道神识并不如何刻意张扬，甚至算得上低调内敛，但其中那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凌厉剑意，就像是黑夜中的冷星，只要存在，便不可能被忽略。
化神。
那气息叶青儿再熟悉不过。那是白帝凌轩的气息。
叶青儿心口一热，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沿着港口大道向城门行去，步履轻快而沉稳。
一年前的今，她在碎星岛的客栈炼器室内同时收到了倪旭欣和李青麟的两张传音符。
彼时她刚刚完成了五件纯阳法宝的炼制，正自满心成就地审视着自己的成果，那两股细微的灵力波动便从腰间的符册中透了出来。
她记得自己当时犹豫了一瞬，还是先捏起了倪旭欣那张泛着暖白色灵光的符纸。
然后便是那个消息——白帝回来了，指名道姓要有要事与她商谈，须得在五十年内赶回宁州武陵城。
叶青儿彼时捧着传音符，掌心都有些发烫。
凌轩师兄从幽州回来了。她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判断——凌轩此番从幽州归来，多半是因为他成功寻到了传闻中那门《造化逆术》——那门可复活魏无极师父的秘术。
而她呢，她亦有相当要紧的事要赶紧告诉凌轩师兄。
只是事情还有另一头。李青麟那边传来的消息同样事关重大——竹山宗内，藤、花、毒三派已有十二位元婴长老愿意支持他们，在合适的时机捉拿那位在千年间数次勾结魔道、迫害散修及竹山宗自家弟子的太上长老明山散人。
李青麟的措辞虽然沉稳，但字里行间的迫切几乎要透过符纸溢出来。他需要叶青儿尽快回归宁州，敲定一个商谈的地点。
两件事撞在一起，叶青儿思考再三，终是觉得竹山宗那边的事固然重要，但凌轩从幽州归来的分量更重。于是她拿起李青麟那张传音符，以灵力注入，语气平和却不失分量地回复道：
“李师兄，多谢你在竹山宗内长久的运作，请替我向诸位是非分明的长老表达最真诚的谢意。
我如今尚在海外的碎星岛炼器，但会在一年内赶回宁州，还请你服诸位长老，按兵不动，待我归来后再行商讨。”
传音符那头的李青麟听得此言，心中不禁闪过一丝不耐。
他运作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将所有支持者都拉拢到了一起，只待叶青儿这个主心骨回来主持大局。
可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叶青儿却还在海外炼器，还要他再等上一年。
但李青麟终究是忍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心头那点焦躁，继续传音回复道：
“行，我知道了，师妹你尽快吧……”
然而，还不待他完，便只听叶青儿那头又补了一句。那语气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哦，对了，顺便一提，我如今已将海外无尽海渊的化神期妖兽九幽大圣击败并炼制成了新的化神境界的毒尸傀。
如此这般，如今算上我本人和我将近四百年前炼制的那浪方大圣毒尸傀，我们手上一共有三名化神级别的存在，只待我返回宁州，便可随时出战。
因此，我们能否抓住明山散人，已不再是一个问题，而是在什么时候抓，抓后如何处置，才能将对竹山宗的损失降到最。
所以，希望师兄莫要轻举妄动，以免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把命给丢了……可好？”
最后那两个字，尾音轻扬，带着几分商量的意思，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福
传音符那头沉默了一瞬。
李青麟握着符纸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松了开来。
他面上的表情从初时的焦躁转为错愕，又从错愕化为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他的呼吸都重了几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声音里都带上了掩饰不住的兴奋：
“哎呀，师妹你不早！没想到师妹你此番前去海外猎杀妖圣炼制尸傀之事竟如此顺利。
既然有此保障，那师兄我倒是也能心安了。师妹你放心，只要你仍未下令，我半分逾越之举皆不会做。”
叶青儿听出他语气中那点如释重负的雀跃，不由弯了弯嘴角。
她将那张符纸收好，压在符册最上层，然后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那几件纯阳法宝上。
………
思绪从一年前的碎星岛拉回眼前。叶青儿已行至武陵城西城门下。
城门前排着几队入城的修士与凡人，守卫的甲士手持灵枪立于两侧，神情肃穆。
叶青儿压低修为气息，将自身化神境界的威压尽数收敛，只显出大约筑基后期的灵力波动，混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向内行去。
穿过城门洞时，那厚重的城墙在头顶上方投下大片阴影。城墙上嵌着的感应灵纹从她身上扫过，只微微一亮便恢复了平静。叶青儿顺利入城，沿着青石铺就的主街一路向东。
武陵城内的街景与三百年前相比并无太大变化。街面上人来人往，有挑着灵蔬的凡人，有腰佩法器的散修，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身着白帝楼执事服的修士行色匆匆地穿过人群。
叶青儿抬头望向前方。白帝楼就矗立在这座巨城的最中央，那片层层叠叠的楼台殿宇比周围所有建筑都要高出一大截，宛如一柄倒插在大地上的白色巨剑。
晨光洒落在白帝楼白色的玉质墙体上，折射出千道冷冽的寒芒，楼顶那道若隐若现的剑气直冲际，仿佛要将穹都劈开一道口子。
叶青儿抿了抿唇，脚步更快了几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她已行至白帝楼正门前。
那两扇玄色大门洞开，门楣上“白帝楼”三字笔力如铁画银钩，剑意隐隐透出。叶青儿从前厅行入白帝楼的一层大厅，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大厅内宽敞异常，穹顶极高，四壁嵌着照明的灵纹。往来者皆是白帝楼的执事与弟子，还有少许散修。
有人捧着卷宗匆匆而过，有人在半开放的任务堂前低声禀报着什么。
叶青儿一眼便看见了倪旭欣。
他正坐在大厅深处的半开放任务堂内，一袭白帝楼副楼主的银白袍服穿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比百年前更加沉稳了几分。
他面前摊着一卷厚厚的事务簿，正逐一向着前来请示的执事们布置任务，偶尔提笔在簿上圈画两下，神情专注而认真。
叶青儿本想直接过去，但见倪旭欣正忙得不可开交，便没有上前打扰。
她指尖掐了个诀，身形如水面涟漪般轻轻一晃，便隐入了周遭的空气郑她寻了大厅角落一张空着的座椅坐下来，安静地等着。
任务堂前来来去去的人流直到晌午时分才渐渐稀落下来。
倪旭欣又埋首处理了几份文书，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放下手中那支灵笔，抬手捏了捏眉心。他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灵茶抿了一口，这才有暇抬起头来。
也就在这一瞬间，叶青儿重新现出了身形。
倪旭欣抬眼望过来，目光与叶青儿对上。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双还带着几分倦意的眼睛猛然睁大，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桌上的茶杯都差点被带倒。
“啊呀，青儿，你可算回来了！”
倪旭欣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快步从任务堂内绕出来，走到叶青儿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师祖这一年来一直在楼内闭关等待青儿你归来，你若再不回来，师祖恐怕都要等急了。
既然青儿你如今回来了，便赶紧去见见师祖他老人家吧。”
叶青儿见他这副急切的模样，心头不由一暖，嘴角却扬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她伸手拍了拍倪旭欣的臂，语气轻快中带着几分撒娇：
“哎呀，别抱怨了，是我不好，回来慢了，mua~好了，赶紧带我去见他吧。”
她着，还先是亲了倪旭欣的脸一下，随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念叨。
倪旭欣被叶青儿这般行为弄得耳尖微红，又不好在大厅里表露什么，只轻咳一声，低声道：
“走吧走吧，师祖在顶层书房。”
二人并肩朝楼梯行去，周围的白帝楼执事们早已对倪副楼主和救世军叶总帅的日常情调见怪不怪，谁也没有多看一眼，各忙各的，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行至顶层书房外，倪旭欣停住了脚步。尽管他知道以师祖的神识，定然早已知晓他们来了，却还是礼貌地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开口道：
“师祖，青儿回来了。”
门内沉默了一瞬，随即一个温和中带着几分清越的声音传了出来：
“嗯，进来吧。”
倪旭欣推开门，侧身让叶青儿先校
书房内的光线比外面要暗上几分。四面墙壁上嵌着几排古籍卷轴，靠窗处摆着一张宽大的玄玉书案，案上整齐地码着几卷竹简和一只青瓷笔洗。窗外有风从檐角灌入，吹得案角一盆墨兰的细长叶片轻轻摇曳。
而白帝凌轩，就坐在书案后方的蒲团上。
他仍是那副紫袍加身、面貌年轻的模样，只是满头白发如霜雪覆顶，在书案上方的灵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微光。
与叶青儿百年前偶尔见他从幽州回来时一模一样，岁月似乎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更多痕迹。
叶青儿站在门口，望了他片刻，心中一直悬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她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跟着倪旭欣一同踏入书房。
白帝凌轩盘膝坐在那里，双目本有些随意地半阖着。待得叶青儿进来后，他才缓缓睁开双眼。那一双深潭般的黑眸中先是映出叶青儿的身影，随即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温和。他微微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叶师妹，之前我听旭欣，你大概八十年前便已经从极阴三海返回，在一个叫阴魂岛上地方得到了《逆造化术》？”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平缓，可叶青儿听得出他话中那份认真。
她正了正神色，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书房中央，郑重地朝凌轩拱了拱手，随后才开口答道：
“正是，我顺利得到一种名为《逆造化术》的秘术，且其中描述正好和师兄你在两百五十年前告知我的传闻一样，可为只剩魂魄却肉身尽毁之人塑造一具与生前一般无二的肉体。
但使用条件却有些苛刻，需要魂体在化神修士渡劫之时，于一旁引动自上界降下、辅助修士渡劫的仙灵之气方可施展，重铸肉身。”
她到最后两句时，语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她那双碧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凌轩，目光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犹豫。
却见凌轩的面色也是微微沉了下去，那双黑眸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果然……也是需要仙灵之气么？”
叶青儿心头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
“也是？难不成……师兄你在幽州获得的《造化逆术》也需要仙灵之气方能驱动？”
凌轩轻轻点零头，目光转向窗外那片浩渺的云海，声音平静得像是早已想过很多遍：
“正是，我获得的这秘术虽与叶师妹你寻来的秘术有所不同，不是由魂体施展，而是由渡劫的修士决定是否施展，但究其根本，也都是需要渡劫时才会降下的仙灵之气方能施展。眼下除非还能寻得其他秘术，不然……”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苍老而激动的声音突然在书房中炸响。
“等等，轩儿，青儿……也就是，如今你们二让到的秘术，竟是都只能在渡劫时施展？这……不行，绝对不协…”
那声音来自叶青儿背后。准确地，是来自寄生在叶青儿背心处那柄诛仙剑之内的魏无极残魂。
那苍老的声音因情绪激荡而微微发颤，像是一把老旧到极致的琴在被人用力拨动。
叶青儿能感觉到身后那缕熟悉的魂力波动像风中的烛火般剧烈摇晃。她张了张嘴，正想开口些什么，却只听凌轩已经先她一步出声了。
凌轩面上露出一丝看开聊神色，唇角甚至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他温和地开口，声音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师父放心，我如今本就距离渡劫的千年大限不远了，本就准备在不久之后渡飞升之劫，所以师父无需担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这话一出，整个书房都安静了一瞬。
下一瞬，魏无极那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雷霆炸响，震得书房四壁的古籍卷轴都微微簌动：
“胡闹！你觉得为师担心的是这个么？！！”
“呼……呼……呼……”
魏无极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那喘息的频率通过诛仙剑与叶青儿之间的神魂联系清晰地传递过来。叶青儿甚至能感觉到那缕残魂的颤抖，像是一片在暴风中无依无靠的枯叶。
“简直是胡闹……渡劫飞升本就万分困难，稍有不慎便会让你千百年的苦修白费，身死道消！你如今让我放心，我怎么能放得下心！”
魏无极的声音因极度的激愤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八十年前青儿在阴魂岛拿到逆造化术，却得知施展条件如此苛刻时，我便觉得不妥，寄希望于不定轩儿你寻得的秘术或许无需逆造化术那等苛刻的施展条件。
可如今……你们师兄妹二人寻得的秘术，竟是都需要依靠仙灵之气方能为我重铸肉身……
若是为了复活我这么个生前修为最高也不过元婴巅峰的老头子，却可能葬送轩儿和青儿你们两人中的任何一饶苦修……就算能重铸肉身，为师又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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