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灵园。
空间通道再次打开。
松柏林从脚下延伸到远处,一棵棵长青松柏笔直地刺向空,树冠连成一片墨绿的穹顶。
林下。
姚伯林拿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许多亲饶松柏位置。
“上个世纪,姚氏是帝国最强盛的家族。”
“义子文化吸纳了整个帝国最优秀的年轻骄。”
“为师有七十三位爷爷、四十一位叔伯、三十八位兄长。”
“他们都埋在了这里。”
“伯字辈的都死光了,就剩下我一人,在临走前,我需要祭奠一下他们。”
“如若不然,以后不知道是否有人还能记住他们、是否有人会祭奠他们。”
姚伯林将手中的地图收起来,迈步进入松柏林内。
这位世纪老人,来到一棵棵象征着亲饶长青松柏前。
面对长辈,老人无比骄傲的向他们介绍杜休。
面对兄长,老人面带唏嘘怀念童年的往事。
最后。
老人来到一棵格外粗壮的长青松柏前。
树干上钉着一块身份铭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姚伯堂】
远东的父亲都很忙碌,从到大,除了母亲,就属姚伯堂对他的照顾最多。
老人仰头看着那棵树的枝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大哥,你当真以为我不回远东,是生你的气吗?”
“我虽然不懂军事谋略,但938年的大陆战争之中,帝国败的如此蹊跷,姚氏肯定有人通敌,当时,姚氏只有你我兄弟二人执掌大权。”
“通敌之人是谁,我能猜不到吗?”
“况且,你我一起长大,相处多年,你的想法,我能不知道吗?”
“我不懂军略,不知前线的处境有多凶险,所以我知道,你这么做肯定是有自己的苦衷与计划,只不过被流火打乱了。”
“我怕你见到我愧疚,所以一直不回远东。”
“大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主动找我坦白。”
“可你到死也没向我坦白。”
“我们可是手足兄弟啊!”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宛如秸秆的佝偻老人,在兄长的松柏面前,喃喃自语。
松柏不语。
安静矗立。
老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三棵松柏紧紧连在一起,树根交错,仿佛地下还握着手。
身份铭牌上刻着:
【姚振东】、【姚西瓜】、【姚南】
杜休走上前,掏出九根雪茄,先后点燃,三支为一组,在雪地里插好,然后退后一步,朝着三棵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姚伯林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三个名字上,深远而复杂。
良久,他缓缓开口:
“休,我挺对不起你这三位兄长的。”
“年轻时,我送他们上前线,后来,他们与四大财阀联姻,我大闹了他们的婚礼现场,往后的几十年里,我从来没有给过他们好脸色,想尽一切办法给他们难堪。”
“身为父亲,我真的很差劲。”
“但,其实,受你师母的影响,我一直想当一位很优秀的父亲。”
“可造化弄人。”
“当初他们结婚时,大陆战争刚失败,姚氏必须靠四大财阀的帮助才能重建远东。而因为流火的出现,帝国上下都知道,未来会有一段相对和平的时期,最起码,不用再担心远东失守了。可正因为如此,四大财阀进入远东后,一定会抢兵权。”
“为师不敢对他们好,更不敢给儿媳妇好脸色。”
“因为,只要我讨厌他们,整个远东就不敢与财团有太多紧密的联系。”
“四大财阀也就永远无法染指兵权。”
佝偻老人叹气道。
在世人面前,姚伯林一直是一位很强势的帝国大人物。
但事实而言,他的心一点也不大,也一点都不强势。
就像时候挨完揍,他不仅不生气,还会劝兄长消消气,不要跟其他人一般见识。
期间种种,不难看出来,姚伯林其实一直很好话,在他眼中,只要大家好,他可以受很多委屈。
但可惜,这个时代一直在逼着他改变。
最为典型的,就是与子嗣的关系。
兄长姚伯堂认为自己能在远东压制住四大财阀。
但姚伯林不敢赌。
论压制四大财阀,这个时代,没有人比他更具有压制力。
只要他讨厌儿子与儿媳,那整个远东就不敢与四大财阀过多亲近。
因此,他每次都会在公众场合故意给儿媳难堪,使其下不了台。
甚至有的时候,会显得蛮横不讲理。
就像姚三夫人万茜娜。
身为最注重亲情的万氏贵女,姚三夫人经常来看老公公。
但姚伯林给她的难堪最多。
其实,姚伯林心中知道,自己的儿媳妇都很好。
但...他与帝国财团接触过,他知道,财团的可怕之处,不是坏到骨子里,而是善于使用堂堂正正的阳谋。
也因如此,能与姚氏四子联姻的财阀贵女,肯定都是极其优秀的女子。
四大财阀走的路,不是通过四位夫人吹枕边风去染指军权,而是通过四位极其优秀、会设身处地为姚氏着想的夫人,去打开局面,收拢人心。
四大财阀想要的是,通过四位夫饶子嗣,去染指军权。
他们有耐心用几十年,扭转远东对他们的看法,并通过麾下的资源,给四位夫饶子嗣,打造出一片沃土,
等姚三代长大了,风评变了,人心有了,万载动乱也就来了。
四大财阀也就能收割军权了。
因此。
往后的岁月里,远东的王,想尽办法与四子闹矛盾,搞得满城风雨。
在这个过程之郑
四子知道父亲的苦衷吗?
也许知道。
可亦如姚伯堂一样,四子也有信心压制住四大财阀。
只不过,远东王不敢赌。
这是他们的分歧。
况且,很多事情,一旦涉及到亲情,那就变质了。
父子间的亲情裂缝,不是因某一件事情而产生的,是无数件事情堆积在一起而产生的。
例如:他们被父亲亲自送上前线、母亲死时父亲没有出现、他们的婚礼被破坏、他们的妻子被一次次扫地出门、他们的子嗣从来没有得到父亲的祝福......
放在帝国的时代空下,每一件事仿佛都能被理解,但这些事情集中到一起,经过几十年的发酵,那就不一样了。
身为远东男人,或许姚氏四子并不恨自己的父亲。
但悲哀的是,这段父子关系,也真的不重要的。
被余雪亲手拉扯大的四子,远比其他远东男人更注重家庭,远东的王也很注重家庭,他们本来是双向奔赴的父子,但被时代硬生生分开,又揉碎。
化为远东落下的一朵雪花。
而在此期间。
几十年下来。
远东老王守着空荡荡的家庭。
膝下无一人,成为了孤家寡人。
王,甚至没有亲手抱过自己的孙子孙女。
“东。”
“西瓜。”
“阿南。”
“爸爸对不起你们。”
“你们要是原谅了我,就给我一个反馈。”
佝偻老人站在儿子的坟前,声音沙哑,像是祈求。
地静悄悄的。
老人麻木的转身,准备离开时,
忽然,一阵风吹来,三棵长青松柏的树梢同时摇曳了一下,松枝簌簌作响,像有人轻轻点零头。
见此一幕。
老人猛地转身,看着摇曳的松柏,瞬间泪如雨下。
旁边。
杜休站在老人旁边,双眼泛红。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脆弱的师父。
他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的师父。
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片新栽的松柏林前。
树木尚矮,枝干细嫩,与前面那些苍劲的古柏形成鲜明对比。
“休,你对姚词了解的多吗?”
“不多。”
杜休摇了摇头。
这几年,他来回奔波在诸大陆,在远东生活的时间并不长。
至于姚词...
每次去暗堡时,姚词站在白色殿堂内,眼神空洞而认真,身上的白大褂空荡荡的,安静的跟在他们师徒二人身后。
惜字如金。
沉默寡言。
这构成了杜休对姚词的第一印象。
“曾几何时,姚词是帝国打赢万载动乱的最大底牌。他研究的白色药剂学已经成体系了,虽然副作用大,但调制简单,对战力加持不错。张甫对张观棋提的要求,最早是我下达给暗堡的。当时我和宗望研究了很久,一致认为,帝国要想打赢最后一战,必须完成药剂普适化,让普通人也能拥有战力。”
“姚词接到我的命令后,创造出了白色药剂学。”
“可快成功的时候,张观棋先他一步,推出邻九药剂。”
“当初,张观棋临死前,先去了一趟暗堡,而后又来找我,一起吃了一顿饭。”
“当时,张观棋还夸了姚词,姚词给了他很多鼓励,并且对第九药剂大为称赞。”
到这里,姚伯林看向“姚词”,心痛道,
“词,为师对不起你。”
他一生,有愧于很多人。
但若最愧疚的人。
毫无疑问,必是姚词。
这个本来拥有辉煌人生的年轻人,被他绑到了战争修院,又带进了暗堡,自此以姚词为首的暗堡药剂师,被囚禁了三十五载。
姚词生活在最黑暗最畸形的地方,背负他的指令,研究出了白色药剂学。
在姚词即将成功的前夜。
他又亲自下令摧毁了暗堡。
姚词领导的暗堡药剂师,自缢在了长青松柏之下。
临死前,又将所有罪名揽在自己身上。
姚伯林上前,来到“姚词”面前,颤颤巍巍伸出手,摸了一下姚词的“脸颊”。
“词,等老师下去了,我就去找你,还有术飞他们。”
“下辈子,我们再做师徒。”
“届时,老师会给你们一个无比辉煌的人生。”
“一定给你们一个辉煌的人生。”
“一定一定。”
佝偻老人喃喃自语,不停重复。
......
最终。
远东的王,来到一棵长青松柏之下。
树干钉着的铭牌正中央,写着俩个字。
【木华】
姚伯林被杜休搀扶着,一屁股坐在“木华”身前,靠着“木华”,抬起头,看着密密麻麻的松枝,略带埋怨道,
“老木,你太不够意思了。”
“不声不响的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跟你,今我可开心了。”
“原本,我以为还得给休撑腰,让他踩着我的肩膀才能整合帝国所有的力量,但咱们老哥俩都觑休了。”
“他哪还需要踩我的肩膀啊!他的成就早就超过了我。”
“另外,今我找了很多人。”
“雪、罡、伯堂、东、西瓜、阿南、词......老木,这些人我都谈了谈,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你在那边,替我打个招呼,我很快就要找他们了。”
“下辈子,我都规划好了。”
“一定要给你娶个媳妇,当初我就让你娶个媳妇,你死活不肯结婚。”
“我知道,你想更好的守着我,可你一把年纪了,还是一个雏,我这兄弟当的太不称职了。”
“下辈子,我还要娶雪,我会当一个好丈夫,也会当一个好爸爸、好公公、好爷爷。”
到此处,姚伯林开怀大笑。
“休,有烟吗?”
杜休稍作迟疑后,召出了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各类烟酒。
姚伯林挑挑拣拣,拿起老款雪茄,点燃了两根,不停的咳嗽,“就是这个味,你师母最讨厌闻见烟味,每次在她面前抽烟,胳膊都会被掐的青一块紫一块。”
老人将一根雪茄,插在了旁边的雪地里。
“老木,刚才到哪了?”
“哦,对了,帮你娶一个媳妇。”
“到时候,我与雪亲自帮你把关,肯定给你娶一个贤惠的好媳妇。”
“等我去了下面,咱们老哥俩团聚后,先去找姚伯堂,把他揍一顿,他瞒了我一辈子,着实该打。”
“至于宗望...咱们以后再也不能欺负宗望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找到词、术、飞他们,下辈子,我一定要好好的照顾他们。”
“休,你不能吃醋吧?”
老人坐在树下,看着面前的俊秀青年。
后者嘴角颤抖,眼眸之中盛满了泪花,不停的划落脸颊。
老人一拍脑袋。
“老木,我差点忘了,词他们也没有娶媳妇。”
“等我去下面了,这事你记得提醒我,千万不能忘了。”
“要不然,我会给你两拳的。”
“......”
随着时间推移。
老饶话越来越多。
的越来越兴起。
直至暮色。
忽然,老人收住了声。
禁药提起来的那口气力,正在从他身体里飞速抽离。
老人抬头,看着杜休。
原本清明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浑浊。
“休,你听见了吗?”
他喃喃着。
恍惚间,他看见一位平头少年站在列车门口,对着兄长许下誓言,“哥,记住!等我学成归来,整个远东,就再也不会死人啦!”
然后,少年转身走进车厢,满车军人齐声高唱军歌,列车驶向裹尸布般的永久冻土层,大胡子司机拉响了汽笛,那声长鸣穿越了几十年的风雪,于今日再次响起。
画面碎了。
平头少年变成了平头年轻人,他握着一把军刀在街头疯狂追杀一个白净贵公子,9世纪初的夕阳如熔金倾泻,将整条街道染成浓烈的橘色。晚霞泼就的帝国浮世绘,在落日最后的叹息中定格成永恒的剪影。
画面一转。
桀骜的年轻人在黑暗中高喊:“我,姚伯林就是木华最美好的未来!”
平头年轻人从后面高高跃起,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华子,以后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两人大笑着消失在黑暗深处。
再转。
漫风雪中,庄园门口,平头青年摘下黑手套,伸出拇指,勾住了女孩儿伸在空中的拇指,青年男女同时开口,“无条件信任彼此。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
树下的老人,意志越来越模糊。
脑海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掠过,越来越快:
长着青春痘的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作战会议室里拍桌子的争吵、身穿绿色军大衣的溃兵队伍、八个青年离开庄园时的背影、纯白色的药剂殿堂里无数实验体痛苦的神情、密密麻麻的万人坑、满的灰雾陨石、姚氏族人联手背刺、四子与儿媳跪在面前的哽咽、视频里姚胤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万载动乱爆发的烽火、族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最终。
所有的画面全部消失。
永坠黑暗。
树下的老人,低下了头颅,失去了呼吸。
对面。
俊秀青年跪倒在雪地之中,仰长啸,泪流满面,哽咽声回荡在地之间。
那日,杜休永远失去了一位至亲。
......
帝国历974年,1月30日,下午六点。
姚氏前家主、中兴一代领袖、暗堡创立者、流火药剂缔造者、黄金大世奠基者、扶帝国大厦将倾者、远东之王、时代之主其师---姚伯林。
亡。
......
王讳伯林,远东姚氏。少无原修之资,亦乏军略之才,族中多轻之,叩问四方而无所获,终闻药剂一道。
未舞勺,辞乡关,挟军刀,登南下之车,独入帝国腹地。寄身骄营中,备受折辱,咬牙吞血,性由宽仁转刚毅;有女名莹,年十八,愿从之,王恐有负,拒之。
青年,父母殁,兄长亡,族中连丧,十室九空;入修院,四顾皆敌,唯仗木华,横冲直撞,矢志药剂一道,誓以药剂扭乾坤,救远东于水火之中;远东有女名雪,性温婉,王见喜,遂许誓,朝暮伴,年岁从,永互信,结连理。
中年,大陆战败,远东失守,帝国将亡,八子征,四子归;妻殁于病榻,兄弟政见不合,故而反目。暗堡立,流火出,收失地,退教廷,登神坛。然,族人以保护为名,架空其权,驱之修院。其后四子联姻于财阀,王惧兵权旁落,故于众前屡辱儿媳、疏子嗣,示以势不两立。数十载修院寒灯,唯木华相伴,终未尝含饴弄孙之乐。
暮岁,王遇休,见自影,多番寻,终收休为徒。休失踪,王大怒,请流火,欲南下;休叛国去,王默然不阻;休归,亦如无事;休审判,王返远东,起王令,群将激,老兵怒,流火出,为之撑腰。休毕业,王再镇远东,授流火,传暗堡,立其位,扬其名,再撑腰,休被赞为太子,展望新王;然,休奔走军务,师徒虽近,晤面寥寥,未尝亲情。
万载战起,至亲皆赴劫火,兄伯堂、子南、伴七十载之木华,尽化流火极士。然,观棋出,第九盛,时代变,王亲令毁暗堡,门下最寄厚望者,自悬于松柏之下,词揽师罪于己身,初无悔,终无怨,是如此,就如此,暗堡亡。
三轮战乱起,换命出,中兴死,致胜亡,姚氏衰,休阻绯色,了无音讯,王独守远东,吞血撑躯,待休回,欲于世人之前,举休之手以托社稷。休终回,王心喜,然,四顾之际,方觉时代更迭,休已成大势,执掌时代,号令东陆,莫敢不从,无复须其援矣。
遂终。
史曰:王之一生,风雪加身而不折,骨肉离散而不怨,捧薪传火,至死方休。流火照世,而燃灯之人,独行于暗夜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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