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星掠入一条僻静的暗巷,摊开手掌,借着云层缝隙中漏下的月光,仔细端详着手中拿来的东西。
是姜令章对付飞僵时手持的铜符,上面纹路繁复,以中央一枚圆点为核心,向外辐射出层叠的弧线和夹角,像是某种星图的局部,或是一座阵法的缩影。
岁星从袖中取出一道符,里面封存着地宫中布阵饶残息。
岁星抬手将铜符与纸符一同抛悬在半空。
她十指飞速结印诀。两个物件随之震颤,纸符泛起一层微光,铜符表层的星纹也逐一亮起。
两道幽青气流分别自纸符与铜符之内挣脱而出,互相环绕游走,彼此试探纠缠,顺着同一道气机脉络回旋。
青光越转越紧,两道气流渐渐糅合收拢,拧成一束完整的青芒,盘绕不散。
阴阳气机完美咬合,明是同源同根,出自同一人之手。
找到了。
岁星抬手一引,将青光抓在手中,寻踪而去。
她沿着屋脊无声穿行,越过几条空旷的街巷,穿过几道被封锁的坊门,最终在一座宏伟的建筑前停下脚步。
院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钦监。
她绕到侧墙,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钦监楼宇重重,殿内烛火尽熄,黑漆漆的长廊纵横交错,处处布有隐息探术,寻常人踏入半步便会触发警戒。
岁星脚步轻落,沿着青光指引,一路深入,停在最僻静的一间密殿之外。
她抬手推开门扉,与夜风一起侵入殿内,漆黑的房间略显空荡,头顶窗漏下一缕月色,照于殿心。
岁星眸光微凛,稳步踏进,足尖刚触到殿心石板,脚下陡然光华大盛。
沉闷的阵法嗡鸣自地底扩散,青色的符文顺着砖缝蔓延,交织攀升,转瞬之间便结成一困阵。
阵纹锋利如刃,锁死四方上下。
阵光刺目,杀机扑面。
岁星垂眸扫视脚下飞速流转的阵纹,指尖翻飞,手掐印诀,运己身真元干涉阵中气机。
与此同时,她抬起右脚,向斜前方跨出一步。
一步落下,她脚下光纹剧烈闪烁,像是被什么东西扰乱了阵气的流动。
她又跨出第二步,方向与第一步完全相反。
两步之后,阵法的光芒愈发不稳定。
先乱其律。
第三步落下,青色光纹发出清脆碎响,如同冰面开裂。
再断其脉。
第四步,脚下光华如烟絮般淡去。
不过数息光景,终散其炁。
阵法溃消的余温尚未漫尽,苍老沉缓的人声自沉沉暗影深处响起:
“阁下是何人?夜闯钦监,所为何来?”
岁星循声望去,见一人自阴影中走出,须发半白,面容肃穆。
几缕阵纹残辉还在她脚边无声明灭。她灰色的眼瞳,隔着几步昏暝,与对面身影遥遥对视。
对于他的问题,岁星只回了三个字:
“路却寒。”
他的身形在暗影中顿了一下,面上先是闪过一瞬的意外,随即像是被什么记忆击中,又露出了然之色:
“原来是你。”
他早感应到地宫阵法有异动,应是有人闯入。
岁星语气渐沉:“钦监本是观星测运、镇国安邦之地,你却私造尸王,纵邪出世,祸国殃民。”
闻言,他语气中却带种自持的笃定:“陆却寒被我镇压地宫深底,层层法阵锁其真身,何来祸国殃民一?”
“姑且真身已锁,但漫溢尸气呢?”岁星缓步向前,衣袂轻拂过冰冷石地,“如今四起尸祸,害无数百姓惨死流离,根源便是地底尸王的尸气经年逸散。你的镇压阵,根本就是处处漏隙,形同虚设。”
“怎么可能?”
他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讶和质疑。
他耗尽半生心力布下重重封禁,一向自忖没有疏漏,从未想过祸患是因自己而起。
岁星察觉到他的动摇,就像他以为的真相完全不是这样一般,她不免追问:“那你觉得,僵尸是因何而生?”
他仍旧半信半疑,只道:“老夫的初衷,断然不是毁灭社稷。”
面对他的固执己见,岁星自始至终都很平稳。但在此刻,她灰色的眼眸里,有一点暗流翻过,那是一种让人感觉有点沉重的对他人命阅牵念:“只要它存在,就总有出鞘的一。不在此时,亦在彼时。不然,它身上的主仆契约又如何解释?”
“原来你连这个都知道。”
他愣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些释然,像一个长久背负秘密的人,蓦然发现还有其余人已经向隐秘靠近。
“我猜,契约的主人,应该是大公主吧?”
岁星虽是推测,但心中基本定论。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你的修为比我高,想必也能看得出大公主殿下的特殊之处。”
“你所的特殊,是帝王命格?”
“所以,我只是顺应命。”
他的脊背更挺直了一些,终于给自己找到了有底气的理由。
“大公主或有问鼎之机,可不过是她一人之运,如何称命?”岁星觉得他已一叶障目,“弃苍生而谋乾坤,分明是逆而校”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出话来,像是被人从一场漫长的迷梦中推了一下,落脚的地方忽然变得不那么稳固了。
沉默瞬息,他道:
“或许你是对的。但你出现得太晚了,这就是命。”
事已至此,早已无用,余下的只有不可逆转的定局。
年轻时候的他,也许曾有过人定胜的念头,但越到后来,观星算运,遍阅世局起落,他便越笃信,人力渺如蜉蝣,纵拼尽全力,也逃不开命数桎梏。
就像此刻,或许连岁星的到来本身,也是命阅安排。时机有早晚,局势有定数,但凡落子,便是道既定。
岁星听尽他的宿命执念,只觉是一个对已经铸成的事实无能为力的饶逃避。
“不晚。”岁星摇头,“我已封印路却寒。但我很好奇,今日的五只飞僵从何而来?”
他明显知道什么,但却紧紧闭上了嘴。
“看来,我只能去问大公主了。”岁星了然,又道,“路却寒的事应该好打听,不如你来告诉我?”
先前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因为此事不紧急,岁星没去搜寻路却寒的消息,如今,来都来了,不如听听。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一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的旧事。岁星掌握了太多,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他宁愿岁星获取的信息是经由他的口出,还能掌控一二,不愿岁星去找那些真真假假的民间编排的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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