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却寒，是大周朝曾经的镇北将军，战功赫赫，以一己之力挡下北境外族三次大举入侵。他的名字在当时，是边境百姓心中的一面旗帜。十三年前，他战死沙场。遗体运回京城时，满城缟素，连当今陛下都亲自出城迎接灵柩。”
“他和大公主有什么渊源？”
“轶事罢了。殿下十岁那年，在庆功宴上见到了凯旋受封的路却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和他结亲。”他到这里，嘴角些许扬起，不清是感慨还是什么，“当时没有缺真。但后来路却寒每次回京，殿下总要去见他，让他做驸马。”
地宫内，当时路却寒脑中一闪而过的那个孩子——也许是他已困了太久，不知年岁，也未曾想过，十三年过去，记忆中尚是孩子的姜令章，早成了手段雷霆的成熟政客。
他补了一句：“现在殿下那些侍夫，有的看着眉眼间还与路却寒有几分相似。”
“那些侍夫，未免倾注多少感情，大概率只是用来让对手以为她耽于享乐，从而低估她的野心和能力。而且，有了这个显着的缺点，别人攻击她时，只会聚焦在她的私德上，而不会去深究她在朝堂的真正布局。”岁星回想起姜令章的面相，“也看不出她对路却寒有什么意思，不也把他炼成僵尸了吗？”
“殿下依旧记得他，也算好了。”
岁星没有接话，她收回目光，象征着对话已经走到尽头，她转身离开。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宫外，夜色依旧残存着战斗过后的沉肃压抑。
岁星是在距皇宫最远的北城门处找到姜令章的。这是她们今晚的第三次见面。
残星隐于墨色际，城门之下火光通明，却显得格外萧瑟冷冽。
城墙上的刀痕箭疤深浅交错，地面淌着未干的血渍，风一吹，便裹挟着腥气，掠过疲惫不堪的军民。
伤兵被抬到了城墙根下，靠墙坐着，军医为他们做了简单的伤情处理，一排盾牌手在他们面前严阵以待，时刻提防有人尸变。
岁星停在远处，正心默祝，结印引气，无形金丝乘夜风而去。
金光过处，尸毒便如青烟般消散了。
姜令章就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一边是伤兵，一边是正在打扫战场的兵民。
如今谁敢立于如此危墙之下，已能称得上一句勇士。
“今夜辛苦了，诸位皆是苍生屏障、皇城忠骨。孤代父皇谢过诸位拼死守城之劳。朝廷必有嘉奖，绝不辜负。”姜令章着话，目光一一扫过伤兵的面孔，在几个擅重的人身上又多作停留，而后对身侧的金吾卫大将军道，“守城名册造好之后抄一份给我。阵亡的，抚恤从孤私库多出一份。”
大将军双手抱拳：“殿下仁厚，臣代麾下袍泽，谢殿下恩典。”
便在此时，有人带头喊了一声“殿下千岁”，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此起彼伏。
“今夜，孤不走。就在这儿，陪你们等亮。”
大将军闻言，心中不由微动，生出些真切的敬佩。
想起前几日，三皇子接手城防后，从头到尾只来城门看过一眼，隔着三丈远绕了一圈便走了。其余皇亲国戚更不必提，连宫门都没出过。
没人像大公主一样，尸祸刚歇不到一个时辰就亲自赶到城门，体恤士卒、安抚百姓，还慰问随时都有可能尸变的伤兵。
往日这位大公主的风评并不好，现在仔细想来，无非就是攻讦她面首成群、骄奢淫逸，却无一人质疑她心智胸襟如何，胆识格局如何。
连日朝堂动荡，党争不休，诸位权贵朝臣要么避祸深宫、缄口不言，要么只顾派系利益、相互推诿扯皮，没人心系守城将士与黎民疾苦。如今看来，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大公主。
金吾卫大将军敛去思绪，恭敬地向她逐一汇报守城战况、伤亡人数与城防修缮事宜。
到最后，他犹疑片刻：“殿下，今日战事大体平定，只是臣发现一桩怪事。”
姜令章视线微抬：“何事？”
“今夜四方城门飞僵作乱，身形迅捷、力大凶悍，寻常卫士难以抵挡。可每次危急之时，皆有一人现身相助，独自出手便轻松击溃飞僵，化解城门危机。”
他远远望见过那道身影。领兵多年，却从未见过那般身手。
更怪异的是那人形貌。
“此人最为奇特的是一双眼瞳，并非常人墨黑之色，是极淡的——”大将军仔细回想夜里的惊鸿一瞥，字字据实禀报，“浅灰眼瞳，竟与无智无识的行尸别无二致，诡异非常。可细看之下，那灰眸又清明通透、神智澄澈，全然是活人神态，身手利落超凡，并非妖邪尸类，臣百思不得其解。”
浅灰眼瞳——
这四字，如一道细碎惊雷，落进姜令章心底。
在宫门前的火光与月色交界处，与她四目相对的眼睛，再次清晰地在她的脑海浮现。沉静又锋锐。
她的眉眼微不可察地一凝，方才安抚军民的温和气度敛去，眼底掠过沉吟与恍然。
是她。
姜令章唇边笑意渐渐收拢成一道若有所思的线：“可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了？”
大将军摇头：“那人身法太快。卫士们只记得那双眼睛。”
姜令章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对大将军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意思。”
大将军看着她的身影，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发冷。大公主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整个饶气度都好像往上提了一寸。
大将军垂下头，不再多看。
姜令章与大将军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岁星耳中，她在暗处静立片刻，转身离开，没入夜色之郑
在今夜的混乱中，不少人被飞僵的利爪划伤，尸毒入体，若不及时处理，很快便会发生尸变。
岁星花了很多时辰，穿街过巷，涤荡尸毒，就这样走了一整晚，从城北到城南，从兵营到民宅，直至晨光熹微，才在某条巷尽头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飞檐斗拱的轮廓。
大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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