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好了。”
赵大郎挺直了脊梁,“铁旗军的少将军过,只要敢拼,不愁没有升迁的机会。
等俺立了功,拿了赏银,再回来给你们置办田地、盖大瓦房,那时候,谁也不敢再欺负咱赵家。”
赵妻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抹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儿啊……那是要打仗的……刀枪无眼,你让娘怎么放心得下?
咱不要功名,咱就要你平平安安在跟前……那猪圈,娘不嫌臭,那偏房,娘不急着住……你别走……”
两个的也懵了,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子蒙了水汽。
儿子扑过来抱住大哥的腿:“哥,你别走……你走了谁教俺射弹弓?谁跟俺去河里摸鱼?”
大妹也红了眼圈,却不敢哭出声,只低着头揪自己的衣角。
老赵头始终没再话。他默默地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得干干净净。
然后起身走到大郎跟前,粗糙的大手抬起来,像时候那样,在他头顶上重重揉了一把。
那手是抖的。
“既选了这条路……”
他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就给老子争口气。别当逃兵,别辱了赵家的门风。功成回来,爹给你摆酒。”
完,他背过身去,朝黑沉沉的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夜深了,都睡吧。”
赵妻还在低声啜泣,弟妹们挤在大郎身边不肯散去。
赵大郎重新蹲回火盆边,拨了拨那点将灭的炭火,火光又微弱地亮了一下,照见他紧抿的唇和发红的眼眶。
他知道,从今夜起,那几亩良田、那门亲事、那圈肥猪,都成了他回不去的梦。
而他要去的地方,是刀光剑影,是铁骑如流,是拿命换前程的京城。
炭火终于彻底暗下去,屋里只剩一家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那一句未尽的“保重”。
还没亮透,东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寒气顺着草房的土墙往骨头缝里钻。
赵大郎已经收拾妥当——一身半旧的军服,包袱里裹着娘连夜烙的三张干饼、几双新纳的布袜,还有爹偷偷塞进来的一包碎银,压在包袱最底下,叮当轻响。
赵妻起得最早,灶膛里又重新烧起一把火,锅里滚着米粥,蒸汽把她的脸熏得湿漉漉的。
她不住拿袖口擦眼,盛粥的手抖得厉害,一碗粥洒出去半碗。
“大郎,吃了再走……路上冷,吃了才扛得住……”她把碗往大郎手里塞,像是要把所有的叮嘱都盛进这碗里。
老赵头蹲在门槛上,吧嗒着那杆早烟袋,一口都没吸,只是让烟锅里的火星在晨色里一明一暗。
直到大郎背起包袱,他才慢慢起身,从门后摸出一块绑着红布的青玉,塞进儿子手里:“带着,这是俺老赵家传下来的,可保佑子孙平安。”
两个的还揉着惺忪睡眼,见大哥真要走,儿子一下子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哭得打嗝:
“哥……你啥时候回来?猪圈俺先不垒了,等你回来一起垒……”
大妹咬着嘴唇,从怀里摸出个绣着兔头的荷包,硬塞进大郎手心:“哥,这个你带上……想家了,就看看它。”
赵大郎蹲下身,一手一个揉了揉弟妹的头,喉结滚了几滚,才哑声:
“都要听爹娘的话,别惹事……哥回来,给你们带京城的糖人。”
他站起身,朝爹娘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闷闷的三声响。
赵妻终于忍不住,捂着嘴转身进了灶房,压抑的哭声漏出来,混在晨风里。
老赵头没扶,也没话,只在他直起身后,抬手在他肩上狠狠拍了两下。
那手劲大,拍得大郎身子一晃,却也像把一股力气直接凿进了他骨子里。
“走吧。”老赵头。
赵大郎应了一声,再没回头,大步朝村口走去。
晨雾浓得像奶汤,他的背影很快被吞进去一半。
赵妻从灶房跑出来,站在院门口,望着那团模糊的影子,眼泪一串串往下砸。儿子在她腿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赵头还蹲在门槛上,烟袋锅早熄了,他却还含着,浑浊的眼睛盯着儿子消失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被雾气吞尽,才低低地、像对自己了一句:
“去吧……别给老子死在外面。”
雾气渐散时,村道上只剩一串新鲜的马蹄印,朝远处的官道延伸过去,一步一步,离家越来越远。
————
邸报自京驿道飞驰而出,不过旬日,已遍及九州十袄。
“辽东平矣。”
短短三字,如惊雷落于静湖,激起千层骇浪。
无论是拥兵自重的边镇节度使,还是深居王府的皇室贵胄,捧着那张薄纸,皆是心头一震,半晌无言。
谁都以为辽东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刘氏外戚经营辽东数十载,筑暗堡、囤粮草,更有苦寒气为屏障,占尽时地利。
朝野上下私底下议论,最多也就是朝廷与刘氏划疆而治,顶多打几场拉锯战,谁料想……
铁旗军竟如狂飙突进,以雷霆万钧之势,摧枯拉朽般撕开了防线,直捣辽京老巢。
更令权寒的是,刘氏败得如此彻底。
连老太妃挟持的那位皇子,都被乖乖交了出来。
这意味着,曾经不可一世的辽东刘氏,已被从根子上铲除,再无翻盘可能。
消息传到西北,瑞王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瑞王萧峥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那封精美的邸报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被狠狠攥成一团,掷于地上。
他死死盯着那纸团,仿佛看到了那杆沾着辽东风雪的铁旗,正隔着千山万水,向他投来冰冷的注视。
“好一个滕家少帅……好一个朝廷!”
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他与北境边防军素来不睦,那是人尽皆知之事。
如今铁旗军第一刀剁碎了辽东刘氏,这第二刀,难道就要挥向他西北?
寒意自脚底升起。
瑞王猛地起身,在书房内急促踱步,案上的茶盏被他袖袍扫落,摔得粉碎也浑然不觉。
“扩军!必须立刻扩军!”
他低吼着,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传令下去,不拘良贱,凡能执戈者,尽数募之!再迟,恐无及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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