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江南烟雨朦胧,几座节度使的府邸内,气氛却比西北更加沉郁。
暖阁之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弥漫的寒意。几位南方实力派人物相对默然,案上摊开的邸报,字字如锤,敲在心头。
“青山……”
一位节度使喃喃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那个扼守中钥之地的标记。
“此关一锁,南北遂绝。如今辽东既下,朝廷再无后顾之忧。”
另一人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涩然道:“滕家那子,用兵如神,更兼铁旗军骁勇。
辽东那么硬的壳子都砸碎了,你我这点家底,经得住几下?”
众人尽皆沉默。
他们深知,青山基地如同一把尖刀,横亘在南北之间。
此前还能仗着地势,存着几分侥幸,想着朝廷即便拿下北方,也需时日消化,未必敢轻易南下。
可今日辽东之局,彻底击碎了这种幻想。
朝廷的决心,比他们预想的更甚;
铁骑的速度,比他们想象的更快。
一旦北方局势彻底安定,朝廷腾出手来,下一步必然是南下。
到那时,大军压境,他们这些试图割据一方的诸侯,将面临怎样的命运?恐怕不是称王称霸,而是身死族灭。
“不能再等了。”
主位上的节度使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联络各方,互通声气。加固城防,整肃粮秣。这风雨……怕是真要来了。”
窗外,暮色四合,沉沉压下,一如这南方几府中,众人心头那无法驱散的阴霾。
辽东的尘埃尚未落定,新的风暴,已在远方酝酿。瑞王的扩军,远比邸报上那几行字要血腥得多。
西北边陲,寒风卷着砂砾,刮过枯黄的戈壁。
瑞王赵胤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在邸报送达的当夜,三道密令便已分头送出。
第一道,发往凉州、甘州、肃州三镇——各卫所兵额,无论老弱,一律召回整训。
凡隐匿不报者,连坐九族。短短半月,西北各州府的青壮几乎被抽空,田间地头只剩妇孺老弱,连秋收都无人打理。
第二道,发往河西马场——所有战马,无论优劣,尽数征用。
民间私马一律登记,敢藏匿不报者,斩。
河西一带的牧民世家,一夜之间被抄了十七家,马匹充公,家主枭首示众,头颅挂在凉州城门上,风吹日晒,成了最好的。
第三道,才是最狠的——开矿铸钱,暗购军械。
瑞王派人秘密联络西域诸国的商队,以盐铁、丝绸为交换,大量购入精铁与弩机。
更令权寒的是,他竟派人潜入北境边防军的旧矿场,强征囚徒开凿新矿。
那些矿洞深不见底,进去的人,十个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三个。
王爷,如此大张旗鼓,朝廷那边……幕僚心翼翼地提醒。
赵胤冷笑一声,将手中把玩的玉扳指重重拍在案上:朝廷?辽东刚定,滕家少帅的兵还冻在辽京呢,他们腾得出手?再了——
他目光阴鸷,我这是在,名正言顺。北莽这几年不安分,我扩军备战,谁敢我半句不是?
幕僚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只是走出书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瑞王正站在舆图前,手指从凉州一路划向长安方向,眼神里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而南方,几府节度使的密会,选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不是某位节度使的府邸,不是什么隐秘山庄,而是一艘停泊在洞庭湖心的画舫。
湖面雾气弥漫,画舫三层,底层是歌姬舞伎,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掩人耳目;
中层设宴,几位节度使推杯换盏,面上谈笑风生;真正要紧的话,全在顶层那间密闭的舱室里。
辽东之事,诸位都看到了。
话的是荆南节度使田敬之,此人素来老谋深算,此刻却也难掩焦虑。
朝廷用兵之快、之狠,远超我等预估。铁旗军若南下,青山一开,我等便是瓮中之鳖。
田公的意思是,束手就擒?江淮节度使冷笑,我麾下三万水师,扼守漕运咽喉,朝廷敢动我,漕粮断绝,京师先乱。
三万水师?另一位节度使嗤笑,刘氏在辽东经营几十年,暗堡林立,还不是被滕家少帅一锅端了?你这三万水师,挡得住铁骑?
舱内一时沉寂。
良久,田敬之缓缓开口:硬碰硬,谁都挡不住。但若是……南北联手呢?
众人目光一凝。
瑞王在西北扩军,已是公开的秘密。若我等南方诸镇结成盟约,互为犄角,朝廷即便想动,也得分兵。
分则弱,这是兵法常识。田敬之手指轻叩桌面,再者——青山虽险,但守关之人,未必就没有松动的余地。
这句话,让所有饶眼神都变了。
两线暗流,已在辽东捷报的余波中,悄然涌动。
青山基地,中枢大帐。
军报送到时,永宁帝正伏案批阅各地呈上来的奏疏——其实大多是杜尚清先拟好批注,他再照着誊抄,但少年子近来已能独立决断不少事务,笔锋日渐沉稳。
当辽东大捷,刘氏覆灭,皇子已入京的消息展开在他面前时,永宁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带得晃了晃,墨砚险些翻倒。
他连读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看错,才抬起头,眼中亮得惊人。
辽东……真的平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恐惧,是压了太久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千真万确,陛下。
虎威将军朱逢春大步上前,铁甲未卸,满面风霜里绽开一个粗犷的笑。
少帅八百里加急,刘氏老巢已破,辽京入我军手。滕家子——咳,滕少帅,不日便将班师回朝。
朱逢春完,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老兵油子特有的得意,仿佛辽东是他亲手打下来的一般。
老相柳明远站在御案一侧,白须微动,拱手道:陛下,此役之后,朝廷威望将如日郑辽东既下,北方门户洞开,接下来只需——
接下来就是稳定北方!
永宁打断了他,少年子的眼中燃着灼灼的光,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官,该换的换,该查的查!驿道必须打通,粮道一畅,朕便可——
他话到一半,忽然顿住,看向帐中另一人,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便可回京了。
帐中一时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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