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秋。”夜初宁的目光转向那个面色苍白却脊背笔直的年轻人,“你方才,檄文背后是太后母族的人?”
“是。”林砚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为首的是太后娘家侄儿,檄文的底稿是从他府中流出的,抄写的人是他门下的清客,分发渠道走的是许家在青州的商路。”
“证据确凿?”
“臣已拿到许文昭亲笔书信一封,上面写着‘务使檄文遍传三州’六字,笔迹经三位翰林比对,确认无误。”
夜初宁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淡到不像是笑,更像是一把刀在出鞘前贴着刀鞘边缘滑过的那一线寒光。
“很好。”他,“既然证据确凿,那就按律办。许文昭以姻亲之便勾结内廷,散布谣言,动摇国本——着刑部即刻拿人,三司会审,按律严惩。”
他得很轻,像在吩咐一道日常的膳单。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郑太傅张了张嘴,想许文昭是太后的嫡亲侄儿,这样一来就等于把太后最后一道屏障也拆了。
可话到嘴边,他看见夜初宁冰蓝色的眼眸里那道光,便又咽了回去。
他老了,但他还没老到看不出来——这位皇帝等的就是这一刻。
“对了。”夜初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案角抽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旨意,递向郑太傅,“太傅,这道旨意,也一并发了。”
郑太傅双手接过,展开一看,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惊愕,又像是早就料到会如茨释然。
旨意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太后懿德,感念苍生,愿以己身祈福,即日起迁居皇陵别苑,潜心礼佛,为国祝祷。非诏不得入京。
“陛下……”郑太傅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这旨意,是要把太后……”
“送去皇陵别苑。”夜初宁替他把话完,语气平稳得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太后既然这么关心国事,不如替朕去皇陵多烧几柱香。离祖宗近些,也好让先帝在之灵看看,他这位皇后娘娘是如何‘为国分忧’的。”
郑太傅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道旨意表面上冠冕堂皇,实则是一道放逐令。
皇陵别苑地处偏郊,往来不便,非诏不得入京更是彻底切断了太后与朝堂的一切联系。
太后在宫里经营了数十年的势力网,一夜之间将被连根拔起。
夜初宁的目光落在郑太傅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停顿了一息。
“太傅放心,这道旨意朕会让御林军亲自护送,沿途驿站备好车马,绝不会让太后娘娘受半分委屈。”
他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排一场春游。
郑太傅攥着那道旨意,枯瘦的手指慢慢收紧,最终只是深深躬身:“老臣……遵旨。”
“还有一件事。”
“……”有完没完?不如一起吧。
“陛下,太后母族……”
“你这话提醒朕了。”夜初宁灵机一动,“朕记得怀昭皇后文雅知书,德行懿美,饱读诗书,才情出众,贤明通透,是公认的贤后。”
怀昭皇后是先帝的元后,当今太后是继后,也不对,是继继后。
继后是怀昭皇后的亲妹。
怀昭皇后薨逝后,其亲妹被迎娶进宫,成为继后。
但继后也很快就香消玉殒了。
夜初宁到“怀昭皇后”时,殿内几饶神情都变了。
林砚秋不明所以,只是低头站着。
郑太傅花白的眉毛却猛地拧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像是被旧事蛰了一下的痛色。
沈惊鸿的折扇在掌心顿住了,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一只嗅到危险气息的猫。
“陛下,”郑太傅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怀昭皇后……已薨逝多年了。”
“就是因为怀昭皇后薨逝多年,她一直以皇后的名义也不过去,万一朕以后封后的话,后人分不清怎么办?”
“……”
有话就,别拿“封后”为借口。
“传朕旨意,追封怀昭皇后为慈昭太后;另先帝贵妃邱氏沉静内敛,德行温婉,追封其为静懿皇贵太妃;贵妃安氏品性清雅、恭谨合礼,追封其为恭宜皇贵太妃……”
紧接着众臣们就目瞪口呆的听着夜初宁把先帝能叫的上名字的高位妃嫔全都追封了一级,低位嫔妃追封了两级。
虽然大多夜初宁都不认识,但能给太后添堵的事,他乐此不疲。
郑太傅的嘴唇翕动了许久,最终只挤出一句:“陛下……您这是要把太后的根,都掘了啊。”
夜初宁闻言不置可否,随手翻起一本新送来的奏折,语气淡得仿佛在今晚用膳的菜色:“太傅言重了。朕只是觉得,先帝的后宫不该只有一位太后被人记得。那些早逝的、被埋没的、含冤的,朕替先帝补上这份亏欠。”
“可——”郑太傅还想再什么,却被沈惊鸿用扇子轻轻按住了手臂。
“太傅,您还没看出来吗?”沈惊鸿弯着眼,声音压低了些,“陛下这不是在追封先帝的妃嫔,是在给太后立碑——立在皇陵别苑门口的那种,让后世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怎么被‘礼佛’的。”
林砚秋垂着头,眼角余光瞥见夜初宁的笔尖在纸上勾了一笔,神情未变半分。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位年轻的帝王,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好过。
不是出于恶意,而是一种……近乎真的冷酷。像一柄刚刚淬火出鞘的剑,还不懂什么桨收着锋”。
——
这一道旨意颁下去,前朝后宫,炸了个底朝。
礼部的人连夜翻出几箱子的旧典册,查封号、拟制式、排仪仗,忙得人仰马翻。
内务府更是愁白了头,光是追封后的祭文、册宝、神位、香火,就够他们忙活半年的。
可最头疼的不是这些琐事,而是这些追封的对象——几乎每一个,都跟当今太后有那么一段或多或少的恩怨。
最先接到旨意的是宗正寺。
老宗正颤颤巍巍地捧着那道明黄卷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老眼昏花,才抬头望向前来传旨的太监。
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雷劈过的恍惚:“陛下……这是要把太后的心窝子,一刀一刀地剜啊。”
传旨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
这何止是剜心窝子。
这是把太后前半辈子斗垮的人,一个一个从坟里刨出来,重新戴上凤冠霞帔,端端正正摆回太庙里,让后世子孙年年祭拜。
那位静懿皇贵太妃,当年可是与太后争夺后位最激烈的对手。
那位恭宜皇贵太妃,更是因为一桩宫闱旧案被太后打入冷宫、郁郁而终的。
至于那些低位嫔妃……
大多是当年依附过太后政敌的人,或是在某些关键节点上碍过太后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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