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宁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冷的窗棂。
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窗外连绵的雨幕,那里面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冷冽的洞彻。
雨已经下了整整二十七日。
京师的排水渠早在第十日便不堪重负,城西的坊市如今汪洋一片,百姓踩着齐膝深的浑水艰难挪动,偶有老旧的土坯墙在雨水中轰然坍塌,砸出沉闷的声响。
工部的人昼夜不停地疏通河道,可上游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滚滚而下,像一头失控的巨兽,将堤坝啃噬出越来越多的豁口。
夜初宁已经连续五日没有合眼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雨意味着什么——旱灾之后紧接着水患,这是道在报复他。
报复一个“不该存在”的试炼者,在这个“不该被改变”的世界里,试图改写一整个世界的命运。
第三十五日,黄河沿岸传来急报。
堤坝出现管涌,三处同时告急。
夜初宁看完那封八百里加急的折子,没有抬头。御书房里的烛火被风压得很低,他的声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池平安在哪?”
“回陛下,池大人在青州。”郑太傅的声音透着连日熬夜的沙哑,“他一个月前就到那边了,正在组织百姓加固河堤,手头的人手不够,工部的物料也还没送到。”
夜初宁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沿着那条蜿蜒的河线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停在青州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没有抬起来,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工部的物料为什么还没送到?”
殿内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人回答。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在场的人都清楚,工部那帮老臣明面上不敢违抗圣意,但暗地里已经学会了用“流程”来拖延。
灾备司要的物料层层审批,等公文走完,汛期早就过去了。
“传朕口谕。”夜初宁直起身,语气平静得像在今气如何,“工部尚书即刻革职,关押牢,由工部侍郎暂代其职。所有涉及灾备的物料调拨,不经工部,直接走灾备司的渠道。谁再敢卡一道手续,就地正法。”
郑太傅的胡子抖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反驳。
他如今已经学会了,陛下的决定不是用来“商议”的,是用来“执斜的。
第四十日,雨势终于开始减弱。
但大梁的国土已经满目疮痍。
黄河决口三处,淹没了青州、兖州、豫州三地十七个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池平安在青州堤坝上守了整整二十一,发着高热还在水里泡着指挥百姓转移,被部下硬抬下来时,整个人瘦脱了形。
而就在所有人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时,多个州府又发生霖震与瘟疫,所幸这些都提前有预案,因此伤亡不算重。
但是就在这时候,一个流言开始在全国蔓延。
灾之后,人心最易生变。
雨水还未完全退去,京师的茶楼酒肆里便悄然传开了一句话——“子失德,故降灾殃。”
起初只是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像潮湿墙根下滋生的青苔,不起眼,却蔓延得极快。
半月后,便有儒生当街拦了赈灾的车队,质问为何灾备司的粮草总是晚到三日。
再后来,不知从何处飘出一卷手抄的檄文,言辞慷慨,历数皇帝亲政后“擅改祖制、罢黜老臣、横征暴敛”之罪。
将连年的灾统统归咎于御座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
夜初宁将那卷檄文铺在案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行文老辣,引经据典处可见腹笥甚广,煽动处又不乏民间疾苦的真牵他放下檄文,指尖在那邪子失德”四个字上轻轻一叩。
“写得不错。”他评价道,语气如同在品评一篇文章的优劣,“就是最后一页的墨色略淡了些,大约是赶工抄的。”
站在下首的林砚秋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陛下,这檄文已经在三州传抄,背后之人……臣已查到些眉目。”
他顿了顿,像是怕自己错话:“是,是太后娘娘母族的人。”
“朕猜到了。”夜初宁并不意外,“除了她还有谁会这么有心。”
大臣们:“……”
这反应不对吧?
“不过太后的确有些唱戏的赋,不去戏园子里可惜了。”
御书房里的空气被这句话冻住了一瞬,像深冬的湖面突然凝了一层薄冰。
林砚秋捏着袖口的指尖微微发白,垂下眼帘不敢接话。
郑太傅站在侧方,浑浊的目光在那卷檄文和夜初宁平静的侧脸之间来回游移了一趟,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陛下,”开口的是沈惊鸿,他暗红色的眼眸里敛去了惯常的玩世不恭,变得格外沉静,“您打算拿太后怎么办?”
“拿她怎么办?”夜初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偏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淡的玩味,“能怎么办?难不成还要杀了她?或者诛九族?”
“……”
但也不必如此。
夜初宁将那卷檄文叠好,随手搁在案角,像叠一块用过的手帕。
冰蓝色的眼眸抬起来,扫过殿内几张疲惫却紧绷的面孔。
林砚秋的眼眶下方泛着青黑,显然这几日查访幕后主使耗费了不少心神。
郑太傅的背脊比三个月前更佝偻了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多了一层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个已经把棺材板掀开看过的人,终于不再怕死了。
“流言的事,不必去禁。”夜初宁。
林砚秋猛地抬头:“陛下——”
“禁不住的。”夜初宁靠在椅背里,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越是禁,传得越快。让他们,到所有人都听腻了,自然就散了。”
郑太傅皱眉:“可那些檄文里写的,句句指着陛下的新政——旱灾、水患、地震,全归咎于您一人。若放任不管,民心……”
“民心不是靠堵流言守住的。”夜初宁打断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波动,“民心是靠做实事守住的。粮够不够?水通不通?药到不到?这些事做扎实了,檄文写得再漂亮也掀不起浪。”
殿内安静了一瞬。
郑太傅垂下眼帘,花白的胡须在烛火下微微颤动,终于没有再下去。
他老了,可他还没瞎——他看得见,这个他曾经一手扶上御座的年轻人,已经远远走出了他能看见的远方。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臣明白了。臣这就去督促各州府的赈灾物资,确保每一条渠道都通畅。”
“不过就这么放过太后,朕心里咽不下去这口气。”
“……”
得,明吧,想让他们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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