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宁搁在案角的指尖微微一抬,像拂去一粒尘埃般随意:“御林军守着,太后娘娘正好安心礼佛,免得她老人家总惦记前朝的事,累坏了身子。”
沈惊鸿听完,折扇在掌心一敲:“陛下这‘礼佛’二字用得好,臣回头就让人给慈宁宫送两卷《金刚经》,再添一盏长明灯。”
“再送一尊白玉观音。”夜初宁垂眸,提笔在奏折末尾批了个“准”字,语气淡淡的,“要南海进贡的那尊,个头大些,摆在大殿中央,好让太后娘娘日日瞻仰,心无旁骛。”
沈惊鸿嘴角抽了一下,没敢接话。
他心里明白,陛下这是要把太后供在慈宁宫里,供成一个泥菩萨,有名无实,有口无言。
——
衡宗的水镜前,项暮情看着夜初宁在幻境中大刀阔斧地整顿朝纲,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身旁的沈承欢歪着头,指尖缠绕着一缕墨发,目光却在另一面水镜上停了许久。
“你这位徒弟,”沈承欢慢悠悠开口,“还真是把‘折腾’二字刻进了骨子里。水镜里那些老臣的脸,都快拧成麻花了。”
项暮情不置可否,目光从夜初宁身上移开,掠过沈惊鸿那张对着奏折抓耳挠腮的焦躁面容,最终停在角落里一个空无一饶水镜上。
那面水镜没有画面,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在缓缓流动。
“你徒弟沈惊鸿那边,”项暮情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你确定不用看一眼?”
沈承欢的指尖在墨发上停住了。
他没有转头去看那面灰蒙蒙的水镜,目光依然落在夜初宁那片热火朝的御书房里,语气却比方才淡了几分:“急什么。他自己的路,得他自己走。”
“你倒是放心。”项暮情。
“我不放心又能怎样?”沈承欢终于偏过头,暗红色的眼眸与沈惊鸿如出一辙,只是更深、更沉,像一坛埋了太久的酒,“他的路总要他自己去走。”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收他为徒呢?”
沈承欢:“……你这徒弟是怎么培养的?”
“……”
你这话题转移的好勉强。
“转移话题这招,”项暮情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不急不缓的节奏,“你用得还是和当年一样生硬。”
沈承欢的嘴角抽了一下,指尖那缕墨发在他手里断成了两截,化作青烟散开:“项暮情,你这个人真的很无趣。”
无论是作为鹿瑾瑜的时候,还是现在。
“你为你徒弟算过情缘吗?”项暮情又问。
毕竟承欢宫以情入道,门中弟子多多少少都得沾些桃花。
至于是不是烂桃花就不知道了。
沈承欢的手指微微一顿。
“情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暗红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意味不明的光,“我给沈惊鸿那子算过——算出来的结果是‘空’。”
“空?”
“一片空白。”沈承欢从玉榻上坐直了些,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的命盘上,情缘那一格是空的。要么是这辈子注定孤独终老,要么就是……有一段他自己都忘聊、被连根拔起的情缘。”
项暮情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面灰蒙蒙的水镜上,沉默了许久。
“你听过一句话吗?”他终于开口,“有些人忘掉的东西,一辈子不记得也好。可有些人忘掉的东西,若一辈子不记得,他这辈子就永远缺一块。”
沈承欢没有回答。
水镜中,沈惊鸿正把那叠汇总折子往夜初宁案头一放,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唇角挂着惯常的、不着调的笑。
只有他师父看得见,那笑容底下的东西——像一层薄冰覆盖着的深水,表面光滑平整,底下却暗流涌动。
——
夜初宁的改革像一把烧红的铁犁,在大梁看似平整的朝堂地表下翻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沟壑。
前三个月,朝堂上每都在少人。
告老的、称病的、被调任的、因贪墨被查办的,像秋的树叶一样簌簌落下。
朝臣们从最初的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恐惧,再从恐惧到一种奇异的麻木。
他们已经习惯了每上朝时发现某个熟悉的位置空了,然后被一个年轻得过分的新面孔填上。
灾备司也顺利的进行下去了。
这个部门是由皇帝直接管控的,因此六部想插手也插不了。
灾备司也在这种血雨腥风般的整饬中扎下了根。
池平安被夜初宁亲自从翰林院拎出来塞进灾备司试用,头一个月就把《下水利考》里遗漏的四十七处山泉引水法逐一核实,写成补录呈了上去。
夜初宁看了那份补录,批了四个字:“可用,速校”
池平安当夜便带着两个书吏出了京,直奔北境山区实地勘察。
他走的那日,沈惊鸿靠在御书房门框上,望着少年探花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啧啧两声:“陛下这是要把探花郎当骡子使啊。”
夜初宁头也没抬:“骡子不会写策论。”
“……”
——
夜初宁用了一年零三个月,而不是一年。
旱灾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烈。
北境的麦苗在灌浆期便枯死在田垄上,干热风裹着黄土扑向城池。
大梁的粮仓在第三个月便见磷。
好在灾备司已经运转了将近一年,各地的常平仓、引水渠、简易药方都在旱情初现时便被激活。
林砚秋带着户部的赈灾银两昼夜不停地在灾区间奔波。
谢长淮用他那柄刀锋般的笔锋一连参倒了七个趁灾抬价的粮商。
池平安的竹筒引水法和工部造的水车在山区间推广开来,救了十几万人活命的泉眼。
当第一场秋雨落下来的时候,夜初宁正站在御书房的窗前,冰蓝色的眼眸望向檐外连绵如银丝的水帘。
一切似乎在回归正轨,然而事实远没有那么简单。
此处的道似乎看不得自己的“子民”能活下去。
秋雨连绵了十日,便再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起初是一场及时雨,龟裂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甘霖,枯黄的草根下透出宝贵的绿意。
朝堂上下松了一口气,连郑太傅花白的眉头都舒展了些许,在早朝上难得对夜初宁露了个笑脸,称陛下“慧眼如炬,福泽万民”。
然而到邻二十日,那雨势非但未减,反而愈发狂暴。
像被谁捅了个窟窿,白茫茫的雨水倾泻而下,将京师的青石板路冲刷出一道道浑浊的水沟。
夜初宁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冷的窗棂。
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窗外连绵的雨幕,那里面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冷冽的洞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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