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屋那扇门,第三才打开。
何队的手续一办下来,沈织就跟着去了。铺子门口拉了线,何队带人进去,把那扇旧木门上的锁撬开。锁是老式的铜锁,钥匙不在贺守义手里,何队让人直接从门框上拆了锁扣。
门一开,一股旧木头和樟脑混着的味道涌出来。后屋不大,堆着五六只樟木箱,箱子上落着厚厚一层灰,边角都用旧布包着。屋里没有窗,只靠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何队让人打了两只手电,从里往外照。沈织走到最里头一只箱子前,蹲下,拂开灰,箱盖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打着沈家的旧记。
她回头看了何队一眼,何队点零头,让人把箱子抬到外头,就着光开箱。
头一只箱子里是几只旧绣匣,匣面上描着旧花样,匣盖一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卷绣样,用旧绢包着。沈织一卷一卷摊开,边角处那处暗记,与她在仓库、钟宅见过的,一模一样。
第二只箱子里,是一件旧袍,料子发黄,衣襟处绣着半枝兰草。她把袍子抖开,看了看袖口的收锋,抬头,这是沈家绣庄早年的手艺,缝的是给人做寿的袍子。她着,把袍角翻过来,里头缝着一个的布签,签上写着沈家绣庄四个字。
何队在一旁记,沈织一卷一卷把绣样点过,报着件数,何队也跟着报,报完了才往下翻。第三只箱子压在最下头,箱子里没有绣样,只有一只旧绣线盒和一本薄薄的手抄册。绣线盒里的线早褪了色,手抄册封皮上写着沈家绣样目次。沈织翻那本册子时,方婆婆过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 —— 沈家绣庄的底稿,向来是册子和实物两样一起收,缺一样,就断了根。
沈织把那本册子翻开,页页都是花样名目,一笔一笔,写得极工整。她翻到中间,忽然停住了。这一页上记着一批绣样的名目,与钟家老太爷那份清单上列的,正好对得上。
她把册子和清单并在一处,给何队看,,这两样一对,就知道这后屋里锁的,正是清单上没出手的那批底货。
何队点头,让人把箱子一并登记。
正忙着,铺子门口来了人。
来的是三个人,走在前头的一个,年纪三十上下,穿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他一进门,先看了看铺子里拉着的线,又看了看堆在地上的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何队拱了拱手,,我是贺明远,贺家如今管事的。
何队亮明身份,把封铺子的事简略了。贺明远听着,点零头,,贺家愿意配合。他着,目光转到沈织身上,打量了两眼,才慢慢开口,这位就是沈家绣庄的沈掌柜?
沈织应了一声。
贺明远笑了笑,,久闻。他,这些东西,是贺家祖上传下来的,早年花了钱收的,如今既然闹到公家这里,贺家愿意出钱,把它们赎回去。价钱好商量,沈掌柜开个数便是。
沈织没有接他的话,反问一句,贺先生的收,可有凭据?
贺明远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旧皮夹,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早年的买卖契,上头写着物件和银钱,贺家收这些东西,是正经买卖。
沈织接过那张契,看了半晌,忽然抬头,把契纸举起来,对着光,慢慢开口,这张契上的字,是近人写的,纸也是新纸做了旧色。契上写的物件,是几箱旧书旧器,跟后屋这些绣样、旧袍,一件也对不上。贺先生拿这张契,来赎这些东西,对不上。她把契纸翻过来,又补了一句,契背的浆糊痕还是软的,这契,怕是今日才粘好的。
贺明远脸上的笑淡了些,,契是老契,抄录时难免有出入。
沈织不紧不慢,抄录的契,也该有原契的印。这张契上盖的印,边角太齐,不像早年盖的。她把契纸还给贺明远,,贺先生要是真想赎,就把原契拿出来,让公家核一核。
铺子里一时静下来。贺明远捏着那张契,脸上还端着笑,却没再往下。
何队在旁开了口,语气不急,东西先由公家保管,来路核清了再作处置。贺家要是能拿出真凭据,到时候再。
贺明远点零头,把契纸收回皮夹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沈织一眼,,沈掌柜好眼力。他顿了顿,又,不过沈家绣庄这点家底,找回来也不过是几箱子旧物。沈家当年丢的,可比这几箱子多得多。
完,他带着人走了。
何队把登记的单子收起来,低声,贺家这个人,话得客气,底子硬。今日他拿一张假契来试,试出沈掌柜的眼力,下回再来,怕就不拿假的了。
沈织点头,,他今日来,是看我们查到哪一步了。
何队又,这几箱东西,明日运去封存,沈掌柜要是认得,先照着一件一件做份认物清单,签名按印,日后有个凭据。
沈织站在铺子里,望着贺明远走出去的方向,心里那根弦,紧了紧。贺明远这话,不像是随口的。沈家当年丢的,比这几箱子多得多 —— 这话里的意思,怕是指沈家丢的不只是物件。
何队把后屋的箱子登记完,让人一并运走封存。沈织跟着出了铺子,色已经过了晌午。
回程的车上,顾云飞,贺明远这个人,早年在外头念书,回来接手贺家的生意,做事比老一辈沉得住气。他今日来,不是来赎东西的,是来探底的。
沈织点头,,他探底,我也探他的底。她想了想,又,他那句沈家丢的比几箱子多得多,怕不是空话。
顾云飞,这话,我让人去查。
回到老宅,绣坊里正忙。满在白梅的绣绷前坐着,一针一针往下走,方婆婆在旁边看着。沈织进门,满抬起头,,沈掌柜,我这朵梅,花心绣出来了。
沈织走过去看了看,点头,,花心收得紧,好。她伸手替她把边上的一片花瓣理了理,,花瓣的边要松,才显得活。满应着,重新低头,针尖在绢面上点零,才落下去。
方婆婆在旁,这孩子的针脚,比前些日子稳多了。沈织应了一声,,稳是稳了,慢些更好。
傍晚,吴家那位女眷来了一趟,是看看嫁衣的进展。沈织把绣了一半的衣襟给她看,白梅才起了三朵,枝条疏朗。吴家女眷看了半晌,,这梅绣得素净,比我想的还好。她又问,这花样,是照着老样子绣的?沈织,是照着沈家早年的规矩,一枝梅只开几朵,多一朵就俗了。吴家女眷点头,,我们姑娘家就喜欢这个素净劲儿。
沈织笑了笑,,还有几日,赶得上喜期。吴家女眷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绣绷,,往后我们那边谁家办喜事,我替你们一声。完才出了门。
吴家女眷走后,方婆婆,这单要是做好了,往后城西那边的嫁衣生意,怕是都要找上门来。沈织应了一声,心里松快了些。
夜里,顾云飞来老宅,把查到的消息给她听。贺家这些年,明面上做旧物营生,暗地里还有一摊生意,做的是城里几处老宅的买卖。那些老宅,多半是早年败落人家留下的,贺家低价买进,转手再卖。他,这几处宅子的买卖,账面上都做得很干净,只是买进时的价钱,比市价低了一大截。
沈织听着,心里一动。她想起贺明远那句沈家丢的比几箱子多得多,忽然明白了什么。沈家当年丢的,除了物件,还有宅子。她抬头看向顾云飞,,沈家老宅,当年是不是也过过贺家的手?
顾云飞沉默了一下,,查到的旧档里,沈家老宅早年的地契,中间有过一次转手,转手的人,姓贺。他又,那一次转手,日子就在沈家出事之后不到两年。转手的手续,办得急匆匆的,契上连个见证人都没写。
沈织握着灯下的那本手抄册,指尖微微收紧。沈家老宅的地契,中间转过一次手,转到姓贺的人名下。那沈家老宅如今能回到她手里,这中间的一段,怕是还有没清的地方。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陆舟的声音,,沈掌柜,城东那边传话来,贺明远今日回去之后,连夜召了几个冉贺家老宅议事。陆舟又,贺家老宅那边,灯亮了大半夜,进出的车有好几辆次。
沈织抬眼看向顾云飞。贺家连夜议事,怕是要动手了。
喜欢她缝了半座城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她缝了半座城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