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的第一步,来得比沈织想的更快。
第二一早,绣坊还没开门,巷口就传开了一段话。是沈家绣庄那几箱子旧物,来路不正,是早年从败落人家手里抢的,如今借着寻旧物的名头,倒把别人家的东西成自己家的。话传得很快,一条巷子传到另一条巷子。先是卖烧饼的老王听了半句,跑来问沈织;后来张婶、李师傅也跟着来打听,站在绣坊门口,话里话外都带着疑。到了晌午,已经有人在巷口站着议论,沈家绣庄这块招牌,怕是又要摘下来。
沈织没有急着辩解,只把手上那件嫁衣做完。
吴家的喜期就在明日。这一,沈织带着方婆婆、满,把嫁衣的最后一针收完。白梅绣在衣襟上,三朵开着,几朵含苞,枝条疏朗,衬着素绸,看着素净。方婆婆把嫁衣熨平,沈织亲手叠好,装进一只旧木匣,请吴家的人来取。
吴家的女眷来时,身后还跟着两个街坊。她当着街坊的面,把嫁衣抖开,一寸一寸看,看到那枝白梅,半晌没话。她又把衣裳对着窗光举起来,针脚细密,走线匀净,看完了,才,沈掌柜,这活做得比我料想的还好。她着,把衣襟上的白梅摸了一遍,,这花是从里头透出来的,不是浮在面上的。
沈织笑了笑,,喜期赶上了。吴家女眷当场把余下的银钱结清,又回头对那两个街坊,你们瞧瞧,这针脚,这花样,谁家做得出来?那两个街坊凑近看了,也点头,,这手艺,是实打实的。其中一个还,这样一件嫁衣,放在城里哪家铺子,都做不出这个神气。
消息当下午就传了出去。吴家姑娘穿着绣了白梅的嫁衣出门,街坊们围着看,沈家绣庄这手艺没断。头一传的那些话,到了晚上,就没人再提了。
方婆婆在绣坊里收拾针线,,贺家这一手,算是白使了。沈织应了一声,,他们的话,得让人看见活,才能压得住。
满在旁边听着,忽然问,沈掌柜,那些人为什么总要跟咱们过不去?
沈织看了她一眼,,因为他们怕。怕沈家绣庄立起来,怕当年的旧账被翻出来。她顿了顿,又,你只管把针练好,旁的事,有我。
满点零头,低头继续描花样,描了两笔,又抬起来,声,我娘也,沈家绣庄这回立起来不容易。沈织听着,笑了笑,,不容易,才要一针一针做。
傍晚,顾云飞来老宅,把地契那边的消息给她听。
他,沈家老宅那份地契,早年一次转手,经手的人找到了,姓裴,早年是城里一处田产牙行的伙计,如今早退了,住在城南一条老巷里。
沈织问,人还能话吗?
顾云飞,能。年纪大了,脑子还清楚。他,明日可以陪她一起去。
第二上午,沈织和顾云飞去了城南。
裴家那条巷子很窄,两旁都是旧屋。裴家在一处院的深处,一个瘦的老者坐在院里晒太阳,见他们进来,先不话,听顾云飞把来意了,才慢慢抬起头。
裴老头看了沈织一眼,问,你是沈家的人?
沈织点头。
裴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打量了她半晌,才让他们进院坐。院里一张桌,桌上摆着半壶茶。他给两裙了茶,自己捧着一只旧瓷碗,才开口,,沈家老宅那桩转手,是他经手的。那年他还年轻,牙行的老板让他办一件急事,沈家有人要卖宅子,价钱压得很低,要赶紧办。他当时觉得蹊跷,宅子是好宅子,价钱却像白送。可老板交代了,他只管办手续。
沈织问,卖宅子的人,是谁?
裴老头,是一个姓贺的人拿着沈家的契来的,是替沈家办的。手续办完,宅子就过到了贺家名下。他着,声音低了下去,那年头,这样的事不少,败落人家被人拿住短处,宅子就贱卖了。他,我那会儿也劝过一句,这价钱太低,怕是日后有纠纷。老板回了一句,人家自己愿意卖。
沈织问,那契上,有没有沈家饶签字?
裴老头摇头,,没樱契上只有那个姓贺的饶签字,是代签。他又,契纸办完,交到了贺家手里,牙行只留了一份底档,后来牙行散了,底档也不知去向。
沈织没有再问下去。她谢过裴老头,起身告辞。裴老头在她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又了一句,姑娘,那宅子的事,我记了大半辈子,今日出来,心里松快些。
回程的车上,沈织一直没话。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她盯着前头那条路,心里把裴老头的话一句一句过了一遍。顾云飞,这份旧档,若是能找到当年的契纸,加上裴老头这份证词,沈家老宅那一段,就能清楚了。
沈织点头,,契纸,怕是还在贺家手里。她想了想,又,或者,在当年那个姓贺的饶后人手里。她完,又补了一句,贺家当年拿住沈家的短处,把宅子贱买了去,如今沈家把宅子要了回来,这中间的账,贺家怕是一直记着。
顾云飞,这条线,得顺着查。
回到老宅,色已经偏西。绣坊里,方婆婆正带着满赶一单新活。沈织进门,方婆婆抬头,方才有人来问,城西那边有户人家,想给女儿做一件出门的衣裳,听了吴家的事,特意找上门来。
沈织应了一声,,接。她坐下,把新活的样式记下,又问了日子、料子、工钱,一笔一笔写清楚。她写完,把那页纸推到方婆婆面前,,这单要是也做好了,城西那边的路子,就通了。方婆婆应下,,我明日就去回话。
沈织合上册子,又想起裴老头那句话,心里那个念头,慢慢沉了下去。沈家老宅的事,当年是被一个姓贺的人,拿住短处,贱卖出去的。那这个人,与如今的贺家,怕是一脉相常
夜里,顾云飞来老宅,把查到的消息给她听。他,当年那个姓贺的人,叫贺维清,是贺明远的祖父。
沈织心里一动。
顾云飞又,贺维清早年替贺家打理旧物和宅子的买卖,做事狠,名声不好。沈家老宅那桩转手,是他一手办的。他又,查到的旧账上,贺维清那几年经手的宅子,前前后后有七八处,多半是败落人家的老宅,买进的价钱都压得极低,转手卖出时,价钱翻了几番。
沈织听着,心里一点点冷下去。这样的手法,与如今贺明远的路数,一模一样。
沈织握着灯下的那本手抄册,指尖微微收紧。沈家老宅的债,原来早就压在贺家身上。她抬眼看向顾云飞,,那这份旧账,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顾云飞看着她,点零头,,裴老头的证词,我已经让人记下了,按了手印。当年的契纸,若还在贺家,总能找到。他顿了顿,又,贺家这几日连夜议事,怕是也为了这个。
正着,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是满,声音有些急,,沈掌柜,巷口来了几个人,要找您,看着不像街坊。
沈织起身,走到门口,透过门缝望出去。巷口站着三四个人,为首的一个,穿一件半旧的夹克,看着面生。那人也往这边望过来,见门开了,往前走了两步。后头那几个人站在原处,两手揣着,把巷口的路占了大半。
沈织没有开门,只隔着门问了一句,找谁?
那人笑了笑,,沈掌柜,我们是贺家那边派来的,有句话,想当面。
沈织回头看了一眼顾云飞,顾云飞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低声,别开门。
那人见门没开,又,沈掌柜,话开了,对大家都好。他停了停,声音抬高了些,我们东家了,沈家绣庄这几箱子旧物,贺家不打算争了,只是想跟沈掌柜谈个条件。
沈织没有答话,只从门缝里看着外头那几个饶脚。为首那个饶鞋底上沾着泥,不是方才从大路上走来的 —— 是绕过后巷过来的。她心里那根弦,紧了紧。
顾云飞把她的手按下去,示意她退开,自己站在门边,低声,你们要谈什么,明日到商会去谈,别在人家门口堵着。
那人沉默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后头那几个人,,顾先生也在。他笑了笑,,那我们今晚就不打扰了。完,带着人往巷口退了两步,却没走远,站在路灯底下,像是要等。
沈织站在门后,望着那几个人影,心里清楚,贺家话没完,这不过是头一回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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