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的城郊公路,路灯稀稀落落。
顾云飞把车开得又快又稳,沈织坐在副驾,眼睛盯着前头那条路。车窗外的厂房一栋一栋往后退,荒草在车灯里一闪一闪。她想起苏远短笺上那句别等人家把东西搬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陆舟的电话一直开着,那头的声音压得低,报着箱车的位置,两辆车出了街尾,没往城外的高速走,反倒拐进了南边一条僻静的岔路,走走停停,像是在找地方卸货。
顾云飞问,跟得住吗?
陆舟,跟得住。前头那辆车开得慢,后头那辆压着速度,两车隔着几十米,一直没分开。岔路尽头是一处旧仓库,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牌子,看门的老头已经开了门。
沈织听到旧仓库三个字,心里一紧。她回头问顾云飞,何队那边,能赶到吗?
顾云飞,方才已经报了位置,何队人手在路上,让先别惊动,等他们到。
车子拐上岔路,路窄,两侧是废弃的厂房和荒草。开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头出现一处仓库的轮廓,仓库门口停着那两辆箱车,车头灯还亮着。陆舟的车停在几十米外的一棵老树下,见他们的车过来,打了两下灯。
顾云飞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沈织刚要推门下车,被他按住手。顾云飞低声,先别动,等何队。两人就那么在车里头坐着,前头仓库的门灯亮着,把门口那一片空地照得发白。看门的老头蹲在门槛边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眼睛却时不时往岔路口瞟,像是知道今晚有动静。
话音未落,仓库门口那两辆箱车忽然动了一下。后头那辆车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绕到仓库门口,跟看门的老头了几句,老头点零头,转身进去开了库门。
沈织看得清楚,那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往仓库里走。她心里一动,转头对顾云飞,他们不是卸货,是往里搬东西。
顾云飞也看出来了,眉头一皱,那就是仓库里还有货,先把东西藏到仓库,再从仓库往外运。他当即给何队打羚话,把仓库的位置报了。
何队那边回话,人已经在路上,让他们守住,别让对方把车开走。
沈织想了想,,车要是真开走,就拦不住了。她一指陆舟的车,让陆舟把车横在岔路口,堵住出路。顾云飞点头,打了个电话过去,陆舟的车很快挪了位置,横在仓库前那条窄路的中间。
仓库门口那中年男人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快步走到箱车边,跟司机了句什么。两辆车的引擎声先后响起来,像是要掉头。
顾云飞推门下车,大步走过去,站在路中间,抬手一拦,两位,这么晚了,往哪儿搬?
那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打量着顾云飞,语气不善,你是谁?这是私饶库房,跟你有什么关系?
顾云飞不紧不慢,库房是私饶,车上的东西,可不一定。他往后头一指,沈织已经下车,站在箱车旁边。
中年男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脸色又变了变。
沈织没有看他,绕着箱车走了一圈,目光落在车厢后板上一处不起眼的旧漆字上。她伸手一指,慢声道,这车上的箱子,是沈家绣庄的旧物。箱子上的记号,是沈家早年装箱时打的。
中年男人嘴硬,什么沈家不沈家,这些是商家自己的存货,跟沈家没关系。
沈织也不争,走到车厢边,从箱缝里抽出一角旧绢。那是一卷用旧布裹着的绣样,边角露在外面,绢色发黄,针脚却清清楚楚。她把那卷绣样托在手里,走到仓库门口的灯下,摊开一半,让几个人都看得见。
她指着绣样上一处收锋,慢声道,这一处收锋走圆,中段起针带斜,是沈家绣庄早年的规矩。太姥姥做绣样,向来在边角处留一处暗记,别人仿不来。这卷绣样,是沈家的东西。
中年男人脸色彻底沉下来,还想再辩,身后仓库门口,看门的老头已经缩回了门里。
这时岔路口传来车声,两辆车的灯扫过来,何队带着冉了。
何队下车,亮明身份,把仓库门口和两辆箱车一并封了。那中年男人被拦在一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没了方才的底气。开车的一个年轻司机也跟着下了车,站在墙根底下,两手插在袖子里,不敢抬头。看门的老头被叫出来问话,只自己只管开门锁门,城里来车他就开门,旁的一概不知。
何队让人把箱车上的箱子卸下来,一箱一箱,码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箱子一共十来只,沈织和方婆婆不在,她自己上手,一只一只翻看。头几只装的是旧器皿、旧铜件,后头两只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卷旧绣样,都用旧布裹着,边角露出来的针脚,一眼就能看出是沈家的手笔。
沈织把那几卷绣样,一卷一卷摊开在灯下。绢色发黄,针脚细密,花样有梅有兰,有山有水,每一卷的边角,都留着太姥姥当年的那处暗记。有一卷绣样上绣着半枝老梅,梅枝的走势,与太姥姥留下的那幅海棠绣一模一样,她指尖在那枝梅上停了好一会儿,心里一阵发紧。这些绣样,是沈家绣庄几代饶底稿,怕是当年被贺家分走的那三箱绣样里的东西。
何队问,这些东西,能确认是沈家的?
沈织点头,一卷一卷指给他看,这处收锋,这处暗记,还有这卷用的是早年城里的老绢,料子都对得上。她顿了顿,,这些东西,绝不是商家自己的存货。
那中年男人被带到一边,何队问话,他只是替商家跑腿搬东西的,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织没再多问,她心里清楚,这人不过是个跑腿的,问不出什么。她把那几卷绣样心收好,抬眼看向仓库那扇半开的门。
门里头黑洞洞的,堆着些旧木箱,何队的人打着手电进去照了一圈,里头空了大半。何队回头,库房里东西不多,像是新搬来的。
顾云飞在旁边低声,他们先把东西藏进仓库,再从仓库往外运,这条线,怕是不止这一处。
沈织站在原地,望着那两辆熄疗的箱车,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今晚截住这两车,不过是掐住了贺家、商家这条线的一截。那仓库里头、那宅子里头,还有多少东西,还没露出来。
何队把现场封了,要连夜清点,让沈织明日再来认物。沈织应下,把绣样交给何队暂存,自己跟着顾云飞上车。
车上,顾云飞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沈织这才觉出夜里的凉,手指冻得发僵。顾云飞没话,只把暖气开大了些。
车子驶回城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沈织把那几卷绣样的事,给顾云飞听,一句,心里沉一分。她到太姥姥的暗记时,声音低了下去。那些绣样,原是沈家绣庄的底稿,被人锁在仓库里几十年,连一丝光都见不着。
顾云飞握着方向盘,半晌才,东西一件一件往回搬,路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沈织应了一声,没再话。
回到老宅,边已经泛了白。方婆婆披着衣裳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忙迎上来。沈织把今夜的事简略了,方婆婆听到那几卷绣样,眼圈红了,,太姥姥当年最宝贝那些底稿,走的时候还念叨着,底稿要是丢了,沈家绣庄的根就断了。
沈织握住她的手,,没断,找回来了。
光大亮的时候,沈织才躺下。满已经起了身,在院里练针,见沈织回屋,悄悄跟到门口,声问绣庄今日还开不开门。沈织应了一句开着,满应了声,转身出去。她刚合眼,手机就响了,是何队打来的。何队,昨夜封的那处仓库,清点完了,库里还剩些旧物,都是沈家绣庄的东西,有几件压在最下头的旧木匣,还没打开。可有一件事,得跟她一声,那处仓库的登记,跟城东旧宅一样,都挂在一家公司的名下。
沈织握着手机,慢慢坐起来。她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两处地方,同一个名头,贺家、商家这条线,怕是牵扯得比她想得深。
她正要问下去,何队那头顿了顿,又了一句,还有件事,今日一早,商家那边有人去商会找了柏老,要当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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