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老约的地方,还是商会那间厅堂。
沈织到的时候,厅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柏老坐主位,何队坐侧位,商家那边来的是一个姓商的老者,年纪六十上下,穿一身藏青长衫,话不多,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只旧皮包。邵管事也在,站在商家老者身后,脸色不大好看。厅堂两侧还坐着商会里两个管事的先生,一个在本子上记话,一个站在窗边,把窗推开了半扇,好让屋里透些气。
柏老见沈织进来,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人齐了,柏老才开口,昨夜城郊仓库的事,何队那边已经报上来了,今日请几位来,是把话摊开清楚,别让这桩旧事越扯越乱。
商家那老者先起身,拱了拱手,自己姓商,名仲和,商家这点营生做了几十年,一向守着规矩。他,仓库里那些东西,是早年从各处收来的旧物,商家只管存、只管搬,旁的什么都不清楚。如今被公家封了,商家愿意配合清点,只求别把这桩事闹大,伤了各家几十年的和气。
沈织听着,没急着接话。她看出来了,商仲和这是来求和的,话里话外,把商家往一个只管存货的角色上摘。
她等他完,才慢慢开口,商老先生不清楚,我倒想问一句。昨夜搬出的箱子上,打的是沈家绣庄的旧记,箱子里的绣样,边角留的是沈家太姥姥的暗记。商家既只管存、只管搬,那怎么存了几十年,一箱也没往明面上摆过?
商仲和眼神闪了一下,,旧物行当,东西收进来,等行情好了再出手,锁几年是常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商家的东西,几十年来都是这么存的,从没出过差错。
邵管事在后头跟着应了一声,是,我们商家存东西,向来规矩。
沈织点头,那好。她又问,商家替谁存的东西,总有个账吧?
这话一出,商仲和沉默了片刻。柏老在旁听着,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也把目光转过去。
商仲和到底开了口,账是有,只是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沈织不紧不慢,账理不清,东西却清得清。她把自己昨夜记下的物件清单,摊在桌上,昨夜那两车箱子,一共十来只,头几只装的是旧器皿、旧铜件,后头两只装绣样。她指着清单上一行,,何队夜里清点的时候,我记得是十一只箱子。商老先生方才,商家只管存、只管搬,那这十一只箱子,商家那边,有没有底账?
商仲和脸色微变,回头看了邵管事一眼。邵管事低着头,没话。
沈织看这情形,心里已经有了数。她把清单往回一收,慢声道,箱子的数目要是对不上,那就不是只管存、只管搬的事了。
柏老这时才开口,语气缓了些,却带着分量,商家那边,把底账拿出来,跟公家的清点对一对。东西是人家的,账是自己的,对不上,就不是一句不清楚能交代的。他转头对窗边那位商会先生,这话记下来,今日在场的人都做个见证。
商仲和沉默半晌,终于点了头,回去把账理出来,三日之内交到商会。
这一场,沈织没争输赢,只把商家想摘干净的那层话,一层一层剥了下来。出了商会,何队在门口等着,低声,仓库里头那几只旧木匣,昨夜没敢开,得她亲自去认。
沈织跟着何队去了仓库。木匣一共三只,压在最下头,木头老旧,锁扣锈死了。何队让人拿撬棍来,先撬头一只,锁扣断的时候,木头掉了一地屑。头两只装的是旧银件和几卷旧料子,银件上还带着沈家的旧记。第三只打开,里头压着一本旧账册,账册上头盖着一层旧布,布已经被虫蛀了几个洞。
沈织把账册捧起来,翻了几页,纸页发脆,字迹却清楚。账册记的是早年的货物往来,一笔一笔,写着年月、物件、经手人。翻到中间一页,她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某年某月,贺家送来木箱若干,寄存在商家,账后附了一行字,写的是箱内物件,待价而沽。字写得潦草,像是当年随手补上去的。
沈织把那行字指给何队看,何队皱了皱眉,,这就是商家替贺家存货的凭据。
沈织点头,心里却往更深处想。贺家把东西寄存在商家,一存几十年,这中间,怕是还有别的牵扯。她翻到账册末尾,最后几页是近些年的记录,字迹换了,写着几笔搬阅日期,与昨夜那两车对得上。
她把账册合上,交给何队,,这本账,是条线。何队接过,这东西留在公证处,等公家的字据下来,再一步一步查。两人出了仓库,太阳正毒,仓库门口的空地上还留着昨夜箱子的压痕。
从仓库出来,色已经过了晌午。沈织回老宅,方婆婆正带着满在绣坊里赶活,见她回来,忙问怎么样了。沈织把商会和仓库的事简略了,方婆婆听完,叹了一声,,商家这是想撇清,可东西锁在自家仓库几十年,哪里撇得清。
沈织点头,正要进屋歇一歇,门口来了人,是城西吴家的女眷,带着女儿来量体,是赶着做嫁衣。沈织把人迎进来,量了尺寸,又问了绣样,吴家那姑娘红着脸,声想要一枝白梅。她母亲在旁,姑娘家出嫁,绣白梅素净,也体面,就是怕工期赶不上。
沈织应下,白梅好,素净,也经得住看。她又算了算日子,你家喜期还有半月,赶得上,只是绣样得定得早,针脚才能稳。她一边记尺寸,一边想起那几卷绣样里绣着半枝老梅的那一卷,心里动了一下。那枝老梅的走势,正好能用在这件嫁衣上。
送走吴家的人,沈织在绣坊里坐了一会儿。方婆婆在旁,早年沈家绣庄做嫁衣,绣一枝白梅最讨喜,梅开五福,姑娘家出嫁,穿在身上,一年比一年好。沈织听着,心里那头绪,慢慢落回针线上。满捧着绣绷过来,指着上头的兰草,问收锋怎么走才圆。沈织接过针,示范了一遍,,针脚要稳,心要静,走圆了,花才有神。
满认真学着,一针一针往下走,走错了就把线挑开,重新来过。沈织在旁边看了半晌,指着她绣的兰草,这花要活了,叶子的走线还得再松一松,别绷得太紧。满应了一声,低头重又琢磨。
傍晚,顾云飞来老宅,把查到的消息给她听。他,商家那边回去之后,连夜理账,理出来的东西,跟公家清点的对不上,少了几箱。何队那边已经记下了,这几日还要再去清一回。
沈织听了,没觉得意外。她想起昨夜那中年男人拎着旧布包进仓库的样子,心里那个念头,又沉了一层。少的那几箱,怕是早就搬走了。
顾云飞又,还有一件事,商家那个商仲和,早年跟贺家来往密切,两家不光是旧物营生上的世交,还有一层,商仲和的妹妹,早年嫁进了贺家。两家银钱往来,几十年没断过。
沈织听到这里,心里一动。她抬眼看向顾云飞,那就是,商家和贺家,本来就是一家饶关系。
顾云飞点头,,这条线,我让人顺着账册再查。他着,把那几卷绣样一卷一卷收好,放回木箱里,又替沈织把灯挑亮了些。
沈织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本账册上的事,又了一遍。她,贺家把东西寄存在商家,商家替他们锁了几十年,如今风声紧了,两家一起往外搬。这条线,怕是比她想得更长。
夜里,沈织把那几卷从仓库取回的绣样,重新摊在灯下。她一卷一卷看过去,看到那卷绣着半枝老梅的,指尖停在上头,久久没有动。
她正要收起来,手机响了,是苏远打来的。苏远的声音比往日沉,,沈姐,今日城里传话,商家那边漏了几箱东西,那几箱,怕是没出城。
沈织握着手机,心一紧。她问,没出城,那在哪儿?
苏远顿了顿,,我打听来的话,是往城北去了。城北那边,有一处老宅子,早年也是做旧物营生的,如今锁着门,里头的东西,跟商家、贺家都沾着边。苏远到这儿,声音又低了些,那处宅子的主人,早年跟贺家的老太爷是搭过伙的,后来散了,宅子就锁着,谁也没进去过。
沈织把手机放下,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城北那处老宅,又是新的一处。她心里那根弦,一点点绷紧。
喜欢她缝了半座城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她缝了半座城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