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那封短笺,沈织反复看了两遍,才折好收进衣襟里。笺上的字写得比往日急,贺家托柏老没成,转头就搭上了商家的线,又商家近来常往城东一处旧宅跑,进出都是夜里,让她心里有个数,别等人家把东西搬空了才回过神来。
商家这条线,来得比贺家更绕。顾云飞连夜让人去查,第二傍晚回话,商家在城里做了几十年旧物营生,早年和贺家是世交,两家合办过旧物件收购的买卖。城东那处旧宅,登记在商家一个远房亲戚名下,锁了几十年,从不对外示人,街坊只当是商家存旧货的库房。
顾云飞,商家平时极少露面,账面上的生意做得不大,可往来数目不少,怕是也有不能见光的东西。
沈织想了想,,先去城东那条街看看。东西锁着,人还得先认认。
第二一早,沈织和方婆婆坐车去了城东。老街上多是做旧物营生的铺子,堆着旧瓷旧木旧书,街角还有一处不显眼的旧货场。方婆婆一路指着,早年这条街比现在热闹,旧物行当兴盛的时候,各家收来的老东西,都在这里摆着卖。
沈织边听边留意,目光在那条街两旁的铺子上慢慢扫过。走到街尾,她停在一间门脸陈旧的旧货铺前。铺子里摆着些旧绣片、旧衣裳,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掌柜坐在柜台后打瞌睡。
沈织进去,先看了一圈,目光在柜台上一叠旧绣片上停住。她拿起一片,细看针脚,抬头问,掌柜的,这片绣片,哪来的?
老掌柜抬眼打量她,,前些年收的,客人拿来寄卖的,是自家老辈留下来的。
沈织摇了摇头,把绣片放回去,慢声道,这片不是老东西。料子新,做了旧色,针脚也是仿的,缠针走歪了。收旧物的,眼力得先过一遍,不然让人拿仿货当了真,回头砸的是自家招牌。
老掌柜脸色变了变,凑近仔细一看,才恍然,拍了下柜面,好眼力!老朽眼花,叫这东西蒙了好几年。着千恩万谢,非留沈织坐下喝茶。
沈织也不客套,坐下,借着话头问了一句,掌柜的在这条街上做多少年了?
老掌柜,几十年了。又指着街尾那处锁着门的旧宅,喏,那处宅子,早先是商家名下的,锁了好些年,里头东西不少,隔阵子就有人连夜来搬箱倒柜。前些夜里,我起夜,还瞧见那宅子后门有车停着。
沈织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随口又问,商家这门生意,在这条街上做得好好的,怎么把宅子锁成这样?
老掌柜压低声音,这里的旧物生意,有几家的东西,来路不干净,不好摆在明面上卖,只能锁着,等风头过去,再一件件出手。
沈织听到这里,心里那团雾,散了几分。这条街上做旧物营生的,嘴上都来路清楚,暗地里各藏各的东西,谁也不好去拆谁的台。可到底藏了些什么,又搬去了哪里,总有人瞧得见。她谢过老掌柜,起身出了铺子,和方婆婆往回走。
路过街角那处旧货场,方婆婆停了停脚,,这里早年间是各家旧物行当合用的场子,称货、装箱、过秤都在这儿,那些老的搬运工、掌秤的师傅,打在这条街上混,街里街坊谁家收什么、搬什么,他们多半清楚。
沈织心里一动,让方婆婆在门外等着,自己进了旧货场。场子里堆着旧木箱和散落的旧物件,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傅正蹲在角落里过秤,手上那杆秤磨得油亮。沈织上前搭了两句,是沈家绣庄的,来这条街访旧,老师傅起初不肯多话,直到沈织起旧绣片的真假,又随口点出两件场子里摆着的旧物来路不对,老师傅才抬起眼,重新打量她。
老师傅姓郝,在这旧货场掌了三十多年秤。他放下秤杆,压低声音,姑娘眼力好,我实话跟你,街尾商家那处宅子,早年一箱一箱搬进来的东西,就没往明面上摆过几件。这几年,隔上一阵子,夜里就来车往外搬,搬得偷偷摸摸,箱子沉,车轮都压得往下陷。
沈织问,搬了多少回了?
郝师傅想了想,,光我瞧见的,这半年就有四五回。最近这一回,来得最急。
沈织谢过郝师傅,心里那团线,慢慢串起来。她出了旧货场,和方婆婆往回走。没走多远,街角一处铺子门口,忽然闪过两个眼熟的影子,一个矮胖,一个长脸,都在商家的铺子门口站着,其中一个,赫然就是前几日来绣坊放话的邵管事。
商家的铺子里,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正探出头来,把门框边的帘子撩开一角,往外张望,看见街上有生人走动,很快又缩了回去,帘子一落,铺子里半点动静都没樱
沈织脚步一顿。她放慢步子,往旁边一处旧书摊后避了避,借着摊位堆着的旧书,把街角的情形看在眼里。邵管事跟商家的人了几句什么,神色匆匆,随即两人一道往街尾那处旧宅走去。
沈织心里明白,贺家果然和商家勾连上了,这会儿怕是正要去那处旧宅商量对策。
她没有跟上去,只让方婆婆先上车等着,自己绕到旧货场另一侧,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把陆舟叫来,让他盯着那处旧宅的动静。
回程的车上,方婆婆,沈丫头,这条街上的事,我看不简单。商家那处宅子,怕是三五之内就要动手。
沈织点点头,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她想了想,给顾云飞打羚话,把今听到看到的事,一五一十了一遍。
顾云飞那头沉默片刻,,商家要是真急着搬,就得赶在他们动手之前,把该固定的证据先固定下来。我让人再去查那处宅子的产权和早年往来,看看能不能找到由头,把公家的手伸进去。
沈织应下,挂羚话。车子驶回城里,色已经擦黑。她望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贺家、商家,一条条线缠上来,她得一根一根看透,再一根一根挣开。
回到老宅,绣坊里还亮着灯。满在灯下练针,方婆婆回去歇着,沈织进门,满就迎上来,沈掌柜,今日有人来问能不能订一件旗袍,是过几日家里办喜事,要得急。
订衣裳的是城西一户人家的女眷,姓吴,是家里女儿出嫁,想在嫁衣上添一件沈家绣庄的手工绣活。沈织应下来,记下尺寸和要求,又问了料子与花色,约邻二日上门量体。吴家那位女眷临走还特意提了一句,嫁衣的绣样要老式的,别用机器绣,沈织都应下了。
她又在灯下看了看满今练的针脚,指了处收锋的地方,,这里再走半寸,就圆了。
满点头应着,捧着绣绷到一旁,认真重新琢磨。沈织看着这孩子低头忙活的样子,心里忽然松快了些。绣庄里有了新人,有了活路,日子便有了奔头。
夜里,顾云飞又来老宅,把查到的消息给她听。商家那处城东旧宅,早年登记在一家公司的名下,那家公司的股东里,有商家的亲戚,还有一笔来源不明的资金,是从贺家那边转过去的。他翻过那家公司的旧账,连一笔一笔转漳日期都对上了,数目与贺家那笔合得很齐。
顾云飞,何队那边,已经把这处旧宅列进流查的范围,只是手续要走几日。这几日,商家怕是会抢先动手。
沈织点头,,那就盯着。他们要搬,就让他们搬。搬得越急,露得越多。
顾云飞看着她,眼里有一丝笑意,你这话,倒像个老练的办案人。
沈织笑了笑,没接。夜风从窗外透进来,带着巷子里老槐树的清香。她想起白在城东老街,那位老掌柜和掌秤师傅的话 —— 宅子里头东西不少,隔阵子就有人连夜来搬。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沉了。
正着,陆舟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急,沈掌柜,顾先生,那处旧宅有动静了,后门开了,正在往外搬箱子,前后已经走出两车。
沈织和顾云飞对视一眼,两人没再多,起身就往门外走。
车子在夜色里驶出巷子,朝着城东的方向,一路疾驰。那一箱一箱被搬出来的东西,怕是藏着沈家绣庄,也藏着沈家几代人没能出口的旧事。
沈织坐在车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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