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飞递来的那份东西,是贺家这两在城里跑动的记录。
上面寥寥几行,却透着分量。贺家托了城里一位有头有脸的老人,姓柏,早年做过商会的主事,人脉广,话有分量。这位柏老出头,给何队那边递了话,意思是查封贺家私宅,证据不清,还是尽快把东西归还,别闹出大动静,伤了和气。
沈织看完,把那份东西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心里反倒静了下来。贺家肯绕这么大弯子来施压,明那批东西里,确实有他们不敢见光的东西。若是干干净净来路正当,他们大可直接拿票据凭证自证清白,根本用不着托长辈出面去人情、压事态。
顾云飞,柏老在城里话有分量,何队那边,怕是不好硬顶。柏老为人素来讲究体面,最忌讳城内同行撕破脸面,把旧事摊开在众人面前。
沈织想了想,,那就别硬顶,把该证的东西证清楚。她起身,把那卷旧册和那几件沈家旧物,一件一件摆开,又把周老的旧笺、太姥姥留下的凭据、绣庄早年的客录,统统翻出来,一样一样对照。桌角的台灯光线柔和,把泛黄纸页上深浅不一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这一夜,她坐在灯下,把那些旧物和旧册上的名姓,一一对应。旧册上记的名姓七八家,其中几家,在城里做旧物或服饰营生,如今还在。贺家那一栏记的数目最多,后面附着一行字,写的是早年分得的几箱旧银和三箱绣样。沈织看那一行字,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贺家拿走的,不光是旧银,还有沈家绣庄早年的三箱绣样。那些绣样,怕是沈家绣庄几代人攒下的底稿,是手艺的根。太姥姥曾经跟她提过,当年绣庄鼎盛的时候,每一件定稿的绣样都会单独收好,代代打磨,轻易不外流。
第二,柏老约了何队和贺家、沈家两边的人,在城里的商会评理。
沈织出门前,方婆婆特意把一块叠好的素色帕子塞给她,只低声叮嘱一句,遇事稳住,咱们手里有真东西,不用慌。沈织把帕子收好,和顾云飞分头出发,顾云飞不去会场,在外围接应,防止贺家暗中安排别的手段。
沈织也去了。商会那间厅堂,柏老坐主位,何队坐侧位,贺家那边来了个账房模样的老者,邵管事陪在两旁。沈织一进门,柏老就打量了她两眼,了句,沈掌柜年轻,胆子倒不。
沈织不卑不亢地应下,没有话,安静走到预留的位置站定。
柏老先开口,这桩事,旧物来路不清,闹得满城风雨,还是坐下来,把话讲明白,能还的还,该清的清,别生出人怨。商会里头不少商户都盯着这件事,传出去,对整个城内老手艺行当的名声都不好。
贺家那老者先发话,东西是贺家早年收的,来路有凭有据,一代代传下来,是贺家私产,如今无端被公家封存,实在委屈。
沈织没急着反驳,先把自己整理好的材料递上去。她,柏老,贺家收的东西,来路有没有凭,我这有几点,想请您瞧一瞧。
她把材料一页一页摊开 —— 旧册上贺家那一栏的记数,沈家绣庄早年的客录,那几件旧物的针法、料子、刻记,一样一样,清清楚楚。她,贺家收的这东西,旧册上记着是早年分得,沈家绣庄的旧物,上面都带着沈家的记,一件一件能对上。东西在贺家手里锁了几十年,从未对外展示,如今清点出来,来路自然就清楚了。
厅堂里静了静。柏老把那份材料翻了翻,眉头慢慢皱起来,抬眼看向贺家那老者,贺家收的这些东西,旧册上记着呢?
贺家那老者脸色不大好看,支吾了两句,那卷旧册,被公家封了,贺家手里没留副本,不知道册子上写的内容是不是被人篡改过。
沈织这时才慢声道,柏老,旧册封在公家手里,封存全程有录像和见证人,谁也不能私改。贺家要是旧册上的事不实,大可以让公家组织第三方文博行家,一件一件核对物证。可贺家要的,是不做核验直接把东西原样归还。那这批东西,到底是贺家早年花钱收下的,还是当年趁乱分走的沈家物件,就得查清楚了再。
厅堂里没人吭声,柏老把材料合上,看看贺家,又看看沈织,最后慢慢开口,东西先别急着还。来路要查清楚。贺家那边,三之内把能拿的购买凭证、流转记录全部交出来,公家那边该核就核。
这话一出,等于没给贺家想要的结果。贺家那老者脸色一变,还想再争,柏老已经摆了摆手,起身送客。
沈织从商会出来,心里那块石头落霖。这一场,她没争一时输赢,只把贺家想要含糊过去的旧账,原样摆到了明处 —— 来路不清的东西,谁也别想轻轻松松拿回去。
回到老宅,绣坊里的活计正忙着。方婆婆带着满,赶着绸缎庄那单货,沈织一进门,满就捧着件刚收边的短袄跑来,沈掌柜,您看我这针脚,走圆了没樱
沈织接过看了看,点头,比昨日又稳了些。她心里忽然松快了些,抬手拍了拍满的肩,往后多练,针脚的路数,还长着呢。满笑得眉眼弯弯,转身又跑回绣架前面继续忙活。
那单货赶得顺,钱主事提前一过来验货,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挑不出半点毛病,当场结了一半的账,还主动跟沈织约定,往后每季都有固定的定制单子,优先交给沈家绣庄。沈织应下,绣庄稳定的活路,算是稳稳扎了下来。
傍晚,沈织把那卷旧册重新摆在灯下,一页页翻看。名姓七八家,柏老其实也在那册上记过一笔,只是早年分的东西不多,只有一盒绣线和两块绣片。她越想越觉得,这旧册上记的这些人,怕都还在这座城里,各自守着各自当年拿到的物件,互相提防,也互相照应。贺家不过是最先被逼到明面上来的一家。
顾云飞在旁看着她翻册子,忽然,这册子上的名姓,我让人一家家核过。别的先不,其中有一家,跟贺家走得最近,早年一起做过旧物营生,如今还开着一间铺子,姓商。商家平时低调,很少露面,但是资金流动很大,私下收了不少老物件。
沈织点头,把那个商字,在册子上圈了一下。她正想再细看册子上附着的字批注,满打外面跑进来,气息微微喘着,沈掌柜,门外有人找您,是城南旧藏堂苏先生派来的,还有一封信。
沈织心头一动,起身出去。来人确实是旧藏堂的伙计,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递上一封短笺,是苏先生刚得的消息,怕电话里不安全,特意让他亲自送过来。
沈织拆开短笺,只看了头两行,脸色就变了一变。苏远在笺里写,贺家吃了这一下,没打算忍。他们找了柏老没成,如今转了个弯,托人去寻了商家的那条线 —— 商家近来和城东一处旧宅往来密切,那处旧宅常年锁门,很少有人进出,里面似乎也锁着一批早年留存下来的东西。
沈织握着手里的短笺,指尖微微收紧。贺家搬救兵不成,转头就去找盟友商家联手。那城东旧宅里锁着的东西,怕又是一笔不能见光的旧账。
她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色,晚风卷着巷子里槐树的叶子,轻轻擦过窗沿,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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