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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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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级台阶之后,第二层平台。

金属标识:b2——培养区

门没有锁。苏晏推开。冷气扑面。比b1层更冷。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照在玻璃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房间里是培养箱。巨大的玻璃箱子。四米高,两米宽。沿墙壁排列,从地面延伸到花板。每个箱子里——装着胎儿。

活着的胎儿。

苏晏走近最近的一个。五个月大,漂浮在淡黄色液体郑眼睛闭着。皮肤半透明,底下密密麻麻的血管网清晰可见。手指和脚趾已经发育完全,指尖在液体中飘动。

心脏在跳。缓慢的、稳定的跳动。她用指尖触碰玻璃表面。玻璃冰凉,指尖下的温度却有一丝微弱的热度——培养箱在维持恒温。

失败品。管理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培育过程中的基因突变。

苏晏没有转身。她的视线扫过一排排培养箱。几十个。也许上百个。每一个都连接着复杂的维生系统——恒温、恒压、循环过滤。管道从花板垂下来,接入箱体顶部。液体在管道中缓慢流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整个房间被一种低沉的机械嗡鸣包围,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她以法医的专业眼光逐一审视。每个培养箱底部都有编号牌,字体和b1层档案柜里的一致。编号从S-001到S-098。中间跳过了几个数字——S-008到S-015缺失。那些编号对应的培养箱是空的。玻璃内壁留着水渍痕迹,像干涸的泪痕。

有的胎儿头部异常膨胀,头皮薄如蝉翼,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见。脑积水——但程度远超她见过的任何病例。颅骨的缝线被撑开到极限,像一颗随时会爆裂的水球。

有的四肢扭曲,关节角度不自然,手指和脚趾粘连在一起。基因突变导致的骨骼发育异常。苏晏数了数——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融合成了一根,拇指反向弯曲,指甲朝内生长。

有的腹部膨胀,皮肤几乎透明,能看到里面混乱的器官轮廓——肝脏过大,肠道错位。透过那层薄膜般的皮肤,甚至能看到肠管在缓慢蠕动。

它们都活着。心跳稳定。呼吸均匀。

但它们不完整。

苏晏在法医工作中见过各种畸形。先性缺陷、后损伤、病变导致的变形。但那些都是自然发生的——基因突变、环境因素、随机概率。这里的畸形不同。这里的畸形是被设计出来的。是有人刻意调整基因参数,然后观察结果。每一台培养箱都是一次实验。每一个胎儿都是一组数据。

这些——都是我的版本?苏晏问。

不是你的版本。管理员。是用你的细胞培育的。每一次培育,都是一次尝试。试图复制你——但每一次都失败了。

失败在哪?

基因层面。管理员走近一个培养箱。你体内的恐惧基因在复制过程中会产生突变。每一次突变的结果都不同。有的影响骨骼,有的影响器官,有的影响神经系统。

它们——有意识吗?

管理员沉默了两秒。大部分没樱但——

他没完。

苏晏已经注意到了。

另一个培养箱。五个月大的胎儿。嘴角向上弯曲。

在笑。

不是无意识的肌肉抽动——是有意识的、刻意的笑容。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漆黑。它看着苏晏。

苏晏的呼吸停了一拍。

编号?她问。

S-007。第七个成功品。管理员走过来。她在培育过程中产生了意识。

一个五个月大的胎儿——有意识?

她的身体无法支撑意识。所以她卡住了。意识永远困在五个月大的阶段。

苏晏盯着那张笑着的脸。那不是一个婴儿的笑容。那是一个被困住的灵魂的笑容。漫长等待、永恒囚禁后扭曲的满足。

她注意到培养箱底部的编号牌。S-007。字体和其他的一致。旁边还有一行字——培育日期:1987年4月12日。1987年。距离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这个胎儿在培养箱里漂浮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始终保持五个月大的体态,始终保持清醒的意识,始终保持那个笑容。

她能出去吗?

不能。管理员。她的身体离开培养液会立刻死亡。她只能留在这里。笑着。永远。

苏晏攥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

这些胎儿——有多少成功了?

管理员沉默了几秒。

一个。

苏晏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是第99个实验品。管理员。但你是唯一一个完全成功的。基因稳定。意识完整。没有畸形。没有缺陷。

完全成功——意味着什么?苏晏问。

意味着你可以承载恐惧而不被吞噬。管理员。意味着你可以进入副本而不失去自我。意味着你是——最接近恐惧本身的人类。

其他98个呢?

都有缺陷。管理员。有些身体有问题,有些意识有问题。只有你——两者都没有问题。

为什么我是唯一成功的?

因为你的意识——恰好。管理员。足够强,能够控制恐惧。但又不够强,不会反抗。

其他98个——要么意识太弱,无法承载恐惧。要么意识太强,选择了反抗。管理员的声音没有波动。只有你——卡在中间。刚好够用。

苏晏盯着他。所以我是被设计出来的。

你是被培育出来的。管理员纠正。每一代培育都在微调基因参数。第98代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配比。然后——用她的身体培育了你。

第98个——她同意被使用?

管理员没有回答。

她同意了吗?苏晏重复。

她不愿意。管理员终于。但她无法反抗。

你们把她当成生育工具。苏晏的声音变冷了。

她是载体。管理员。和恐惧一样。

载体不是人。苏晏。

她曾经是人。管理员。在你之前。

苏晏看向S-007。那个笑着的胎儿。漆黑的瞳孔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吗?苏晏问。S-007——她知道自己是失败品?

她知道。管理员。所以她笑了。

那是放弃的笑。管理员。她已经等了很多年了。等一个能带她离开的人。

她等得到吗?

取决于你。管理员。

苏晏把手掌贴在培养箱的玻璃上。玻璃冰冷。里面液体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她的皮肤上。

我不会带走你。她低声。但我会——结束这里的一牵

S-007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它的嘴唇动了一下。

苏晏读出了口型。

谢谢。

她收回手。掌心留下一圈冷雾。

苏晏环顾整个房间。上百个培养箱。每一个里面都是一个生命。一个被设计、被培育、被判定为的生命。它们在这里漂浮着,心跳稳定,呼吸均匀,永远不会离开。

她想起自己在解剖室里的工作。每一具尸体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死者都曾经活着。但这里的胎儿——它们从未真正活过。它们被困在液体中,困在基因缺陷里,困在一个它们从未选择过的命运里。

她转身面对管理员。

第三层在哪?

管理员点头。指向房间另一侧的楼梯。

往下走。他。第三层——你会看到改造的真相。

什么改造?

把你变成你现在这样的改造。管理员的声音平淡。恐惧基因不是生的。是后注入的。第三层——就是注入的地方。所有苏晏被改造的地方。

苏晏迈步走向楼梯。身后,S-007的笑容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继续保持着。

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远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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